景泰六年(1455年)七月,一個名叫徐正的刑科給事中面見朱祁鈺,請求屏去左右,對朱祁鈺密語說:「上皇(朱祁鎮)臨御歲久,沂王(朱見深)嘗位儲副,天下臣民仰戴。宜遷置所封之地,以絕人望,別選親王子育之宮中。」
史載,朱祁鈺聽後,驚愕大怒,指着徐正說:「當死!當死!」
徐正原本想着富貴險中求,借挑動朱祁鈺除去太上皇家族的潛在威脅來謀取富貴,沒想到有些太過直白的「指點」是犯了忌諱的。
朱祁鈺將徐正判了個流放充軍,但他內心其實無比認同徐正的話。
朱祁鈺對朱祁鎮的幽禁立馬升級為2.0版。他要徹底斷絕朱祁鎮與外界的聯繫,防止他與外人「通謀議」。他下令澆固了南宮的門鎖,增高宮牆,同時砍去靠牆的大樹。日常給朱祁鎮的飯菜,也只是從一個牆洞送入。連紙筆的供應量,都進行了嚴格控制。
據說當時正值夏季,朱祁鎮看到平日納涼的大樹突然被砍光了,心中十分害怕。
但朱祁鈺終究不算是一個大壞人。
他把太上皇朱祁鎮禁錮起來,卻從沒想過直接取了他的性命。儘管在長達六七年的時間裏,只要他流露出一丁點兒對朱祁鎮仍然存活於世的不安,底下的人立馬就會心領神會,把人解決得乾乾淨淨,不留手尾,就像朱祁鎮後來對他所做的一樣。
然而,朱祁鎮始終活得好好的,也就有了翻盤的可能。

▲一場宮廷政變即將爆發。圖源:攝圖網授權

到景泰七年(1456年)年底,朱祁鈺還沒有折騰出一個兒子,卻把身體折騰垮了。
他開始生病,連一些儀式活動都無法參加。
次年(1457年)正月十二日,他病重不能臨朝,群臣到左順門請安。宦官興安出來說,你們是朝廷的股肱之臣,「不能為社稷計,徒日日問安,有何益處」?
群臣無言以對,退了出來。
大家一起商議怎麼辦,認為興安話中有話,是否在暗示大臣們趕緊商議立儲之事。
大家於是圍繞儲君人選,七嘴八舌,最後公推時任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學士商輅主筆草擬了《復儲疏》,並特地根據于謙的提議加上兩句話:「乞早擇元良,以安人心事。陛下(指朱祁鈺)宣宗章皇帝之子,當立章皇帝子孫。」然後眾大臣挨個署名。由於明宣宗朱瞻基的嫡孫只剩沂王朱見深一人,這個摺子相當於把復立朱見深為太子之事公開化了。
兩天後,正月十四日,摺子遞了上去。
朱祁鈺很快下了諭令,「所請不允」,不同意群臣的意見。他說,朕只是偶感寒疾,正月十七日當早朝。
群臣認為這是皇帝身體好轉的標誌,於是各自退去,等待三天後,即正月十七日再議。
正月十五,按慣例,皇帝要親自祭祀天地。朱祁鈺想自己去,卻站都站不穩。他選了總兵官、太子太師、武清侯石亨代替自己去。
石亨被召到皇帝的病榻前。他得知了朱祁鈺的真實病情。出來後,立即聯繫了司設監太監曹吉祥、都督張軏二人,偷偷告訴他們說:皇帝已經快不行了。
石亨說,景帝病已沉重,如有不測,又無太子,不若乘勢請上皇復位,倒是不世之功。
三人當場決定干一票。一場倉促的陰謀由此拉開了序幕。
按照分工,曹吉祥進宮去見了孫太后,並取得孫太后的支持。孫太后給了曹吉祥一份懿旨:「天子(指朱祁鈺)疾大漸,殆弗興,天位久虛。上皇(指朱祁鎮)居南內於今八年,聖德無虧,天意有在。以奸臣擅謀,閉而不聞,欲迎立藩王以承大統,將不利於國家。(石)亨等其率兵以迎上皇。」
明朝的一些史料指出這是曹吉祥、石亨等人偽造的懿旨,不過從孫太后希望自己兒子重登大位的立場來看,這份懿旨極有可能是真的。
石亨和張軏則連夜去找了善觀天象、足智多謀的徐有貞。徐有貞就是土木之變後提議南遷的徐珵,因名聲太臭,長年不得升遷,聽從高人的建議改名徐有貞。後因治理黃河有功,晉升為左副都御史。他有經世才華,但為人功利心太重,總想着建立蓋世功業。
聽完石亨等人的來意,徐有貞相當興奮,當即夜觀天象,並說:「帝星已見移位,事不宜遲,咱們得趕快下手。」
經過詳細謀劃,他們將舉事時間定在第二天,即正月十六晚上。
正月十六晚,徐有貞換上朝服,出門前交代家人說:「我要去辦大事,辦成了是國家之福,辦不成對徐家可能是滅頂之災。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一路上,徐有貞又邀請左都御史楊善、老將王驥加入。王驥當時已70多歲,不但自己披甲上馬,還將兒孫帶在身邊。與石亨叔侄、曹吉祥叔侄會合後,張軏也帶着京營兵出現了。
他們全部人馬加起來不過千把人。一齊向着皇城進發。
張軏調兵進城的藉口是瓦剌軍騷擾邊境,需要護衛京城安全。石亨掌管皇城鑰匙,直接打開大門,讓這群博取富貴的亡命之徒順利進入了紫禁城。進入皇城後,心思縝密的徐有貞重新將大門鎖上,防止外面的援兵進來。
眾人順利到達南宮。途中遇見的皇城守軍,竟然無人敢過問。
南宮的宮門被朱祁鈺加固後,怎麼都打不開。石亨派人用巨木撞擊,還是撞不開。反倒把牆撞出一個大洞。眾人從洞口一擁而入。
太上皇朱祁鎮此時還沒入睡,看到黑壓壓的人闖進來,以為死期已至。誰知道眾人見了他,伏地跪拜,口呼萬歲。
朱祁鎮問道:「你們請我復位嗎?這事務必審慎。」
眾人於是簇擁着朱祁鎮直奔大內。一路上,朱祁鎮挨個兒問清姓名,表示不忘大伙兒的功勞。
到了東華門,守御士兵上前阻攔。朱祁鎮站出來叱退守御士兵,眾人兵不血刃進入了皇宮。另一些史料則表明,東華門的守御士兵跟石亨、張軏的子弟兵發生過一場小規模的衝突。不過,並未能阻止朱祁鎮在當夜登上奉天殿寶座。

▲奪門之變。圖源:影視劇照
天色已微亮。按照大明皇帝朱祁鈺跟群臣的約定,這天——正月十七日,他將要恢復出早朝。
群臣早早等候在午門外。聽到鐘鼓齊鳴,他們魚貫進入奉天門。但眼前的皇帝讓他們目瞪口呆,一個個懷疑自己眼花了:
御座上的人並不是景泰帝朱祁鈺,而是被幽禁了六年多的太上皇朱祁鎮。
當眾人面面相覷之時,徐有貞站出來高聲說道:「上皇復辟了!」
朱祁鎮接着對群臣發話:「景泰皇帝病重,群臣迎朕復位,你們各人仍擔任原來的官職。」
群臣只好下跪,山呼萬歲。
歷史上著名的宮廷政變——奪門之變,就這樣詭異地成功了。

▲朱祁鎮奪回帝位。圖源:影視劇照
當朱祁鎮重新登上皇位時,朱祁鈺正在梳洗,準備臨朝。聽到鐘鼓齊鳴,他問左右:「莫非是于謙反了不成?」在朱祁鈺的心中,隱藏着他對手握重兵的兵部尚書于謙的擔憂。
沒多久,底下回奏說,不關于謙的事,是太上皇復位了。
朱祁鈺連說了三個「好」,重新回到床上,面朝牆壁睡下。沒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境是怎樣的。
而于謙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在朱祁鈺當政初期,帝國處於戰時狀態,兵政合一,兵部尚書于謙是毫無疑義的帝國二把手。後來,于謙是少保兼兵部尚書,再加總督軍務,權重一時。他多次提出辭去一部分職務,但朱祁鈺說「國家重務委託於卿」,「不允所辭」。
奪門之變發生時,甚至在朱祁鎮重登帝位接受群臣朝拜後,手握重兵的于謙如果想阻止政變,那是分分鐘的事。他如果願意的話,絕對有能力讓朱祁鎮變回太上皇。但無論奪門之變發生時還是發生後,于謙都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這表明他默認了奪門之變的成果。
明朝後來的史學家分析說,徐、石密謀奪門之變,于謙並非不知,但他卻認為如果以武力相抗,自己身家可保,而英宗、景帝勢不俱全。因此,當他知道徐、石帶兵夜入南宮時,聽之任之,坐等待斃。「公(指于謙)蓋可以不死,而顧以一死保全社稷也。」

▲于謙。圖源:影視劇照

于謙的死期果然到了。
重登帝位的朱祁鎮,內心被復仇情緒填滿了,似乎只有把舊賬清算完畢才能對他六年多的幽禁生活有個交代。而首當其衝,便是朱祁鈺倚重的「救時宰相」于謙。
奪門之變後第二天,正月十八日,于謙被捕下獄,罪名是莫須有的「意欲迎立外藩」——想要另立儲君。
正月十九日,朱祁鎮命三司九卿從速審理此案。
正月二十日,20多名官員在大理寺對于謙進行會審。于謙身遭酷刑,始終保持沉默。
正月二十一日,于謙被殺。
從立案到處死于謙,前後僅用了3天時間。這種非常規的死刑執行模式,表明有人迫不及待要于謙死。
根據史書的說法,朱祁鎮對於是否處死于謙還頗為猶豫,認為「于謙實有功於大明」,但徐有貞在一旁進讒言說:「不殺于謙,此舉為無名。」意思是,不殺掉于謙的話,你現在的皇位就是得之不正,沒有合法性。於是「帝意遂決」,下旨處斬了于謙。
處死于謙的同一天,朱祁鎮下詔赦免天下,並改景泰八年為天順元年。幾天後,被軟禁起來的景泰帝朱祁鈺,被廢為郕王。
朱祁鎮在詔書中,指責朱祁鈺當年是篡位上台,還對他8年來的為人、為政進行了全面的否定,大罵朱祁鈺「不孝不悌,不仁不義,穢德彰聞,神人共怒」,甚至詛咒朱祁鈺「既絕其子,又殃其身」。
經過朱祁鎮的抹殺,曾經堅決抗擊瓦剌、延續明朝國祚的朱祁鈺、于謙君臣二人,一個被黑成了「神人共怒」的昏君暴君,一個則被黑成了包藏禍心的奸臣野心家。
大約在奪門之變一個月後,朱祁鈺死了,年僅30歲。《明英宗實錄》說朱祁鈺是病死的,但這可能是朱祁鎮出於掩蓋真相而指使史官所寫的。野史的說法則是,朱祁鈺死於朱祁鎮派出的太監的縊殺。
朱祁鈺死後,朱祁鎮給他定了一個惡諡——「戾王」。隨後,又命人毀掉了朱祁鈺生前為自己營建的壽陵,另在北京西郊將他草草下葬。
明朝諸帝中,只有兩個皇帝不能進入皇陵,一個是下落不明的建文帝朱允炆,另一個正是景泰帝朱祁鈺。而這兩人身後命運的背後,是明朝立國不足百年間發生的兩起震驚天下的宮廷政變。
相對而言,朱祁鎮的手段比撿到皇位的朱祁鈺要狠得多。朱祁鎮或許僅有一個想法:我只是拿回原本屬於我的東西,只有他人虧欠我,我誰也不虧欠。
這種「不虧欠」的心理,也是人性使然。即便貴為皇帝,他亦無法超脫作為人的局限性。
就像作為臣子,石亨、徐有貞等人提着腦袋也要往上爬一樣。人總是以自我私利去指導自己的行動。畢竟世界上如于謙者,百年難得一見。
在奪門之變成功後,那些信奉富貴險中求的亡命之徒,一個個封官進爵。我也懶得一一去記述他們得到了什麼。我們只需要記住,他們也不是最終的贏家,他們僅僅淪為了皇權更替的工具。
這些人最終都迎來了不好的結局——在明英宗朱祁鎮鞏固了自己的權力後,當年的奪門功臣一個個變成了亂臣賊子——石亨、曹吉祥等人均以謀逆罪被下獄或誅殺,儘管石亨謀反案可能僅是朱祁鎮羅織的一起冤獄;而徐有貞在政爭落敗後一度遭流放,始終得不到他想要的功名富貴,據說獲釋歸鄉後,每次酒後就繞屋一圈一圈地跑,邊跑邊叫「人不知我」,大概已經是瘋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跟于謙一樣,都是皇權之爭的犧牲品。只是,他們死得沒有意義,而于謙以高貴的人格,死後成了我們民族和國家共同膜拜的悲情英雄。
站在歷史的長河之中,當我們感受着流水的方向,就會發現任何宮廷政變其實也都毫無意義——除了增加陰謀與權術的運作,以教壞世人之外,根本沒有改變河流的方向。奪門之變更是如此。
我壓根兒不關心朱祁鎮與朱祁鈺兄弟的生死,抑或奪門功臣們的命運,他們要麼咎由自取,要麼死不足惜。他們都想掌控權力的開關,卻無一例外都是權力的奴隸而不自知。正如詩人所說,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僅此而已。
而我之所以願意用這麼長的篇幅寫下這場毫無意義的帝國政變,僅僅因為它造成了于謙被殺的悲劇,從而印證了詩人的下一行詩句: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整個事件中,無數的人物來來往往,但經過歷史的淘洗,唯有于謙的遭遇和精神超越了時代。那個擁有權力而最終棄用權力的悲情英雄,或許是唯一有靈魂的人。是他,讓這段歷史值得被反覆追憶,被永久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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