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倩蓮版小龍女。圖源：影視劇照
在台灣金庸劇被觀眾吐槽的同時，又一個經典時代悄然揭開序幕。
上世紀90年代，在金牌監製李添勝的推動下，TVB版金庸武俠劇正式重啟。時隔十年，TVB再次翻拍金庸劇，原因有點兒無厘頭。據李添勝回憶：「當時TVB買了金庸版權，60萬一部，5年限期，一直沒動。期限快要結束時，公司說一定要拍，否則那些錢都白花了。」
之後幾年，TVB一年翻拍一部金庸劇：94版《射鵰英雄傳》、95版《神鵰俠侶》、96版《笑傲江湖》、97版《天龍八部》、98版《鹿鼎記》、99版《雪山飛狐》、00版《碧血劍》、01版《倚天屠龍記》。
那段時期，TVB幾乎達到了年年必出精品的水準。那是金庸劇的黃金時代，在資本和特技不足的情況下，主創們用真誠的付出拍出了最具匠心的作品。反觀如今，資金充足、特效進步，很多影視劇卻顯得粗製濫造、華而不實。
▲94版《射鵰英雄傳》劇照。圖源：網絡
1994年，由張智霖、朱茵主演的《射鵰英雄傳》開播。在83版《射鵰英雄傳》光環的掩蓋下，94版《射鵰英雄傳》別具一格，並不遜色。
觀眾懷念1985年香消玉殞的翁美玲，也從此記住了朱茵版黃蓉的燦爛笑容。隨着黃霑作詞、顧嘉輝作曲的主題曲《絕世絕招》響起，人間好漢，豪情壯志，盡在回味中。
95版《神鵰俠侶》，看過古天樂版的楊過，也許就讀懂了那句「一見楊過誤終身」，白衣似雪的「小龍女」李若彤更是讓人驚艷。他們至今仍是金庸劇中難以忘懷的一對CP，隨手在網上發一張合照，就能讓無數網友感慨。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一曲《神話情話》，或許是對《神鵰俠侶》最好的註解。
▲95版《神鵰俠侶》劇照。圖源：網絡
《天龍八部》被很多人視為金庸的巔峰之作，小說的連載長達四年，之後數十年還不斷修繕。而97版《天龍八部》也創造這一時期金庸劇的紀錄，成為當年亞洲收視率第一的電視劇。
周華健演唱了一首粵語8級也不一定能唱的高難度流行歌《難念的經》，道出一言難盡的江湖眾生相。
在這璀璨俗世中，黃日華扮演的英雄蕭峰，身陷國難家仇之間，最終追隨俠之大義而去。也許，人生本就是參不透的難題。
▲97版《天龍八部》劇照。圖源：網絡
這一時期的金庸劇，無論是劇情改編、配樂還是選角都恰到好處，堪稱一絕。很多觀眾已自然而然地將每個演員代入到其飾演的角色中。
95版《神鵰俠侶》李綺紅版的郭襄，讓人為那個守着一份相思走遍天涯的少女不住感慨。
96版《笑傲江湖》已故演員王偉飾演的岳不群嚴肅之中自帶喜感，至今深受B站視頻剪輯大神的青睞。
97版《天龍八部》李國麟飾演鳩摩智。即便在近年成為網紅後，觀眾提起李國麟，最先想到的還是鳩摩智。
98版《鹿鼎記》，陳小春把聰明圓滑的韋小寶拿捏得較有分寸，劇中他七個老婆，清晰可辨，各有千秋，自然也沒有一個是網紅臉。
00版《碧血劍》，江華將金蛇郎君夏雪宜這個在原著中只活在回憶中的靈魂人物刻畫得入木三分。
這一時期，香港影視將金庸的武俠文化運用到極致，還推出了《九陰真經》《中神通王重陽》等一系列金庸衍生劇，仿佛是在孤注一擲，留下香港武俠劇的最後一絲光芒。
「踏千山天高海闊中，靜看風轉動，雲起暗涌……」
2001年，TVB第三次翻拍《倚天屠龍記》。觀眾可能還在吐槽吳啟華的張無忌太老氣，稱讚黎姿的趙敏明艷不可方物、佘詩曼是演技最佳的一版周芷若，卻在不知不覺間發現，TVB的金庸劇終成一曲絕唱。
▲01版《倚天屠龍記》劇照。圖源：網絡
千禧年前後，香港翻拍金庸劇告一段落。此時，內地電視劇默契地接過了翻拍金庸劇的接力棒，並打破TVB一家獨大的局面，打造了多部別具一格的新世紀金庸劇。
1999年，正在籌備電視劇《孫中山》的導演、製片人張紀中來到杭州，碰巧遇到了與他一樣痴迷金庸小說的馬雲。
那時，馬雲還在為阿里巴巴忙碌奔走。談到電視劇，他問張紀中，有沒有想過拍金庸武俠劇。
張紀中說：「我當然想啊，可人家香港早拍過了。」
馬雲卻說，現在重拍，如果拍得好一定會掀起又一次高潮。
他和張紀中所見略同，認為若要翻拍，第一部應該是《笑傲江湖》。
▲01版《笑傲江湖》劇照。圖源：網絡
想不到一年後，張紀中開始翻拍金庸劇，第一部果然是《笑傲江湖》，之後又將《射鵰英雄傳》《天龍八部》《神鵰俠侶》《鹿鼎記》和《碧血劍》等金庸小說再度搬上螢屏。
當年金庸以象徵性的一元錢將《笑傲江湖》的版權賣給央視，他的要求也只有簡單四個字——「尊重原著」。
大鬍子顯然沒有把金庸先生的話牢記在心，但是他所翻拍的金庸劇依靠金庸小說宏大的敘事模式，全部採用實景拍攝，拍出了有別於TVB版的武俠史詩，大氣磅礴、盪氣迴腸。
01版《笑傲江湖》開播時，很多觀眾帶着先入為主的回憶濾鏡看劇，還流連在TVB的武俠江湖裏，覺得李亞鵬的令狐沖傻裏傻氣，武打場面虛無縹緲，張紀中版的金庸劇完全沒有俠氣。
可是，過幾年再看。這版《笑傲江湖》取景於名山大川，成功還原了金庸小說里仗劍走天涯的江湖本色。有別於TVB的棚拍，金庸筆下壯闊的江湖在大漠黃沙、關山竹林、江南市井、湖光水色之間展露無遺。
▲01版《笑傲江湖》劇照。圖源：網絡
一直到前幾年，01版《笑傲江湖》在豆瓣網上只有6.7分，如今評分回升，高達8.5分。
或許，當年看劇的人老了，已經開始重新觀看這些老劇。流光容易把人拋，也為金庸劇蒙上了一層回憶的面紗。
偶然間想起，片尾曲中劉歡那一句「傳一曲天荒地老，共一生水遠山高」已是24年前的歌聲了。
2003年，出現了兩部口碑不錯、風格迥異的金庸劇——張紀中版的《天龍八部》和賴水清版的《倚天屠龍記》。
▲03版《天龍八部》劇照。圖源：網絡
張紀中依舊想把金庸劇拍出正劇范兒，而賴水清則更有意將其拍成古裝偶像劇，這也成為此後十幾年裏金庸劇翻拍的兩個主要方向。
不過，這兩部金庸劇最大的共同點，應該是養眼，可謂美女如雲，現在再難找到這樣的陣容。很多觀眾也沒想到，眨眼間，22年就過去了。
▲03版《倚天屠龍記》劇照。圖源：網絡
千禧年後，金庸小說的改編權四散飄零，業內人談及武俠劇時也稱「改編金庸劇是面對審核最穩妥的辦法」，以至於影視市場上湧現了大量金庸劇。這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十幾年間，有小成本打造的《俠客行》《連城訣》，也有於正工作室顛覆性的改編，如13版《笑傲江湖》、14版《神鵰俠侶》，還有如唐人08年版《射鵰英雄傳》的青春偶像風。
▲04版《連城訣》六小齡童飾演花鐵干。圖源：網絡
08版《射鵰》拍攝時，飾演郭靖的胡歌遭遇嚴重的車禍，險些喪命，光是臉部就縫了二十針。劇組在中斷拍攝期間堅持不換演員，一直等到他康復。
金庸也十分慷慨，在版權接近到期時為劇組無償延長版權，並為胡歌寫了16個字，鼓勵其渡過難關：「渡過大難，將有大成，繼續努力，終成大器。」
08版《射鵰》不是最好的一個版本，胡歌也承認自己不是最好的郭靖，但這版郭靖的命，是金庸老爺子續上的。
▲08版《射鵰英雄傳》劇照。圖源：網絡
歷經40年的翻拍，金庸劇的改編陷入瓶頸，胡亂改編觀眾不買賬，因循守舊也有吃老本之嫌。
17版《射鵰英雄傳》，香港導演蔣家駿另闢蹊徑，起用新人為主演，老戲骨擔當綠葉，在完全立足於原著的劇本下，將這個熟悉的江湖故事再度搬上螢屏，成為近年最受觀眾肯定的一部金庸劇。
▲17版《射鵰英雄傳》苗僑偉飾演黃藥師。圖源：網絡
如今，金庸改編影視已多達上百部，影響力卻大不如前。資金足了，技術也有了，可並不是duang的一聲加個特效就能讓觀眾滿意。
▲19版《倚天屠龍記》周海媚飾演滅絕師太。圖源：網絡
在這個娛樂至死的時代，金庸劇最需要的俠義精神正在流失。
金庸一直說，自己寫小說時並不是以教育青年為目的，可其小說的虛擬世界中，卻有不少現實生活的影射，人情冷暖、民族大義、兒女情長，都在他的江湖中。
俠義精神，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義之所在，生死以之」，是一種入世的精神，是中國人的浪漫英雄主義。如果沒有俠義精神，眼裏只有金錢和利益，再好的小說也拍不成好劇。
一手打造了90年代TVB金庸劇的「添哥」李添勝曾經說：
「我是1948年出生的，50年代香港的環境很差……在脫貧的過程中會看到、經歷很多事情，會受很多委屈，會看到很多不公平的事情。當你經歷得多的時候，社會開始發達了，你又會見到很多不公平的事情在你的周圍。對此，有些人是同流合污，當看不到；有些人則看不過眼，堅持己見。我想我是屬於後者。」
正是憑藉對家國天下、人心善惡的思考和對細節用心打磨的匠人精神，才能拍出最深入人心的武俠劇。
對此，DS卻告訴我，武俠的衰亡不可避免，是土壤的消失、文明的衝突、精神的消解合力的結果：
「武俠的死亡不是某個類型的消逝，而是一場文明的獻祭。當我們用電子木魚敲擊出賽博功德，在虛擬武林大會刷着666時，真正的俠客正背着他們的劍默默離場——不是敗給資本或技術，而是被現代性這座無形的華山，壓碎了最後一片可供騰挪的懸崖。那些曾經讓我們熱血沸騰的江湖傳說，不過是前現代社會留給數字文明的絕筆信，墨跡未乾，郵路已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