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詞壇的蘇軾,僅用了四五年時間就寫出千古流傳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那是1076年的中秋節,40歲的蘇軾面對一輪明月,懷念自己的弟弟蘇轍,趁酒興正酣,揮筆而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蘇軾《水調歌頭》
當時,蘇軾已調離杭州,在密州(今山東諸城)任知州有兩年了。寫完這闋詞的第二年,他又被調到徐州,然後調到湖州,直到一場差點要了腦袋的牢獄之災降臨他的身上。

▲我欲乘風歸去。圖源:紀錄片《蘇東坡》截屏

1079年,元豐二年。命中大劫,蘇軾差點扛不過去。
有人拿他的詩和給朝廷的上表,搞文字獄,說他譏諷朝政。朝廷下令,抓人!
當時蘇軾在湖州任知州。從帝都開封到湖州頗費時間,新黨骨幹、御史台中書丞李定,為尋找執行逮捕任務的人選而發愁,考慮許久,選中皇甫僎作為抓人領隊。
皇甫僎帶着他的兒子與兩名台卒,日夜兼程,奔赴湖州。這時,駙馬都尉王詵給蘇軾的弟弟蘇轍通風報信。蘇轍立即派人趕往湖州,希望趕超皇甫僎,好讓哥哥提早得知消息,做好心理準備。
皇甫僎的兒子不巧途中生病,耽擱了行程。這樣,蘇軾提前知道了即將到來的命運。
然而,當皇甫僎一行人出現在湖州地方官署時,蘇軾還是相當驚恐。根據他事後的回憶,兩名抓人的士兵拘捕他一個地方官,就跟抓一個盜賊一樣。
蘇軾預料自己必死無疑,首先想到的是跟妻子告別,給弟弟蘇轍留封遺書,託付後事。船行到太湖,他欲投水自盡,但想到一死可能連累弟弟,他忍住了。
蘇軾下獄的日子裏,一些人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已,另一些人則替這名當世第一大才子求情。連他的政治對手、已經退隱金陵的王安石,也替他求情:「豈有聖世而殺才士者乎?」
某天入夜,一個陌生人進入蘇軾的牢房,未發一言,便在他的身邊躺下睡覺。第二天醒來後,那人對蘇軾說了一句「恭喜啊」。蘇軾一臉迷惑,不知何意。人家笑了一下,說:「安心熟睡就好。」說完就起身,離開了牢房。
後來,蘇軾才知道,那是皇帝派來監視他是否有不臣之心的人。人家發現蘇軾睡得香,就知道他心中沒有鬼,於是回去復命了。宋神宗本來不捨得殺蘇軾,這下終於可以對大臣們說:「朕早就知道蘇軾於心無愧。」
在獄中待了四個多月後,朝廷的判決下來了,蘇軾被貶官黃州(今湖北黃岡)。
出獄當天,蘇軾又寫起了詩:
平生文字為吾累,此去聲名不厭低。
塞上縱歸他日馬,城東不鬥少年雞。
末句用了一個典故,說的是唐代長安城裏以鬥雞聞名的賈昌,年紀輕輕就受到了喜愛鬥雞遊戲的唐玄宗的寵信。蘇軾的言外之意,是說如今朝廷上都是投皇帝所好的諂媚之人,我可不與這些人為伍。
寫完,他知道自己又犯忌諱了,無奈擲筆大笑:「我真是不可救藥。」
謫居黃州,蘇軾名義上是團練副使,一個並無實權的小官,實際上屬於朝廷的監管人員,並不能隨意離開。黃州因為蘇軾的到來,而成為文學史上的精神坐標。在那裏,宋詞史上豪放派的經典之作《念奴嬌·赤壁懷古》,正在等待他來書寫。在那裏,他度過了一生最痛苦的時期,也完成了自己的精神煉獄。
在那之前,他的人生基本上順風順水,是被當作「太平宰相」來預期的。但如果沒有這些挫折和磨礪,也就不會有如今世人熟悉的超脫豁達的蘇軾。
初到黃州的蘇軾還無法接受人生的驟然墜落。他幾乎斷絕了與友人的來往,慢慢調適自己的狀態。寓居黃州定慧院,他寫過一闋詞,詞中透露了他孤寂而又獨立的心態: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蘇軾《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安定下來後,蘇軾說自己「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客至,多辭以不在,往來書疏如山,不復答也。此味甚佳,生來未曾有此適」。任性,疏散,當被拋離了帝國官場升遷的正常軌道之後,蘇軾終於發現了人生的新天地。
他成為一個農民。跑到田間、集市、江畔,跟各種人聊天。如果人家說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他就請求人家給他講個鬼故事。人家推辭說沒有鬼故事。他卻說,瞎編一個也行。他很享受這種沒人知道他的身份和經歷的狀態,「自喜漸不為人知」。
也正是從黃州之後,蘇軾成為了歷史上瀟灑的蘇東坡——儘管「東坡」這個號,實際上起源於窘迫的現實。
在黃州,蘇軾一家的日常開支十分節儉,但由於沒有收入,他帶到黃州的錢頂多也只夠撐一年。一年後,蘇軾一家陷入了窘境。這時,追隨蘇軾到黃州的好友馬夢得發現了黃州城東一片荒蕪的坡地,遂向官府申領了那塊地。
馬夢得跟蘇軾同年同月生,同為摩羯座。用蘇軾的話說,這個星座「無富貴人」,所以他和馬夢得都是窮鬼,但如果一定要分出誰是窮鬼的冠軍,則馬夢得一定當仁不讓。這個比蘇軾還倒霉的窮鬼,卻幫蘇軾要到了一塊可以維持生計的荒地。
蘇軾將這片無名高地稱為「東坡」,從此自稱為「東坡居士」。
他沉浸在做農民的日子裏。選好了一個日子,他在東坡上放了一把火,燒掉了上面的雜草。如有神助,大火過後,他發現了一口暗井——從此在這裏耕種,灌溉不成問題。他買了一頭牛,添置了鋤頭、鐮刀等農具,在地里種麥子。收成後,他讓妻子王閏之用小麥和小米摻雜在一起做飯。孩子們覺得難以下咽,他卻吃得很香。
王閏之是王弗的堂妹。王弗病逝後,她成為蘇軾的繼室。她知道蘇軾好酒,卻又酒量差,但從不阻止蘇軾喝酒。如果蘇軾心情煩悶,她就會說,我給你弄一些酒吧。
蘇軾似乎很滿足於耕種的日子,清晨帶着農具和一隻酒壺出門,累了就喝口酒,困了就倒在土地上睡去。在給友人的信里,他介紹了自己的「產業」:五間屋子,十餘畦果樹和蔬菜,一百餘顆桑樹。
夜裏,他會在燈下一遍遍抄寫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在詞裏,他認為自己的前生就是陶淵明:「夢中了了醉中醒,只淵明,是前生。」
有一次,他和朋友們在深夜裏喝酒,醉了又醒,醒了又醉,回家已是三更時分。他站在門外,敲門無人應答,只聽到家童熟睡的鼾聲。他只好蜷着身子,坐在門前,依稀聽到暗夜裏傳來江水拍岸的聲音: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蘇軾《臨江仙》
這闋詞在黃州城傳開後,人們說,蘇東坡唱罷此歌,把衣冠掛在江邊,乘舟遠去了。黃州知州徐君猷聽到這個消息,緊張得要命——他對蘇軾負有監管責任,於是趕緊跑到蘇軾家。到門口,卻聽到了蘇軾的鼾聲。這才放下心來。
對於蘇軾而言,他要考慮的是如何在黃州安居下來。東坡畢竟是一塊官地,難保哪天就被收回去,所以蘇軾想自己買一塊地。
春天,他跟着朋友到黃州東南的沙湖去看地,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大雨。同行的朋友都覺得很狼狽,只有他淋雨淋出了一闋好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蘇軾《定風波》
當他和友人再次遊覽黃州城外的赤壁磯,他早已不再執着於個人的境遇。歷史的交疊與風景的陶冶,鑄造了一顆曠達之心。他寫下了被譽為「古今絕唱」的經典詞作: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
一個涅槃後的蘇軾,歸來了。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擊垮他。

▲四川眉山三蘇祠。圖源:圖蟲創意授權

在蘇軾被貶黃州的四年時間裏,皇帝未曾把他遺忘。
1084年,元豐七年,蘇軾被移貶汝州。汝州離北宋的政治中心不太遠,這意味着蘇軾政治境遇的改善。蘇軾原本想上謝表,說明自己願意終老於黃州,但想想這畢竟是宋神宗的一番好意,只好作罷。
他要離開自己用心經營的田宅,以及好不容易安頓下來的環境和內心,還是頗有些不舍。在不久之前,他剛跟友人要了一批柑橘樹苗種下,想來再也看不到它們長大結果了。
蘇軾從黃州北上,途中專程到金陵拜見隱居了八九年的王安石。
那天,王安石騎着一頭驢去碼頭迎接蘇軾。蘇軾連帽子都沒戴,就上岸對王安石說:「軾今日敢以野服見大丞相!」王安石大笑:「禮豈為我輩設哉!」這句話出自《世說新語》,是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說的。被罷相徹底離開政壇後,王安石的思想變得頗為開通。蘇軾這時倒不忘懟王安石:「軾亦自知,相公門下用軾不着。」意思是,他們在政治上不是一路人。
雖然在政治見解上存在分歧,但不妨礙同時代的兩顆巨星保持私人友誼。在金陵期間,兩人放下變法之爭,相約同游山水,多次作詩唱和。
騎驢渺渺入荒陂,想見先生未病時。
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
這時的蘇軾,還打算「買田金陵」,跟王安石一起歸隱鐘山。儘管後來未能如願,但此時此地,蘇軾的心境是真的。他意識到自己應該像王安石一樣,儘早抽身隱退。
所以,蘇軾並不着急到汝州去。他給宋神宗上了一個表,說明因「資用罄竭,去汝(州)尚遠,二十餘口,不知所歸,饑寒之憂,近在朝夕」,請求暫時不去汝州,先到常州居住。後來得到批准。
沒多久,宋神宗駕崩,宋哲宗即位,高太后以哲宗年幼為名,臨朝聽政。退隱洛陽著書長達17年的司馬光,重新獲起用為相,新黨勢力被全面壓制。朝局風雲突變。
蘇軾很快被召還朝,升翰林學士、知制誥,知禮部貢舉。
在這場名為「元祐更化」的政治變動中,大權在握的司馬光在病中堅持盡廢新法,甚至最後幾天上朝都為此忙得不可開交。而蘇軾遇事不吐不快的個性再次展現出來,他建議朝廷權衡利弊,保留變法中有益的部分。他本人支持保留免役法,廢除青苗法。司馬光卻不聽勸告。
王安石原本對朝中的變化默默無語,直到免役法被司馬光所廢,才老淚縱橫地哀嘆道:「就連免役法也要廢除嗎?我跟先帝可是研究了整整兩年才推行,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了。」1086年,元祐元年,王安石與司馬光先後病逝,而變法引發的內耗與紛爭遠未休止。
朝廷上慢慢衍生出洛黨、朔黨、蜀黨三黨之爭。北宋政壇對蜀人一直懷有偏見。蘇軾在世時名聲已經很盛,但他從來沒有機會真正操持權柄。每當他被列為宰輔的人選時,朝廷言官就會以「蜀人太盛」進行阻止。蘇軾雖然被當成「蜀黨」領袖,但高太后很了解蘇軾、蘇轍兄弟,說:「我知道,你兄弟二人在朝自來孤立。」

▲大宋朝堂黨爭不止。圖源:電視劇截屏
回帝都汴京四年,不堪政爭的蘇軾屢次請退,終於在1089年獲准外調杭州知州,離開了是非之地。
蘇軾雖以文學大家揚名,但他是個實幹型的官員,受不了朝廷上冗長而沒意義的政爭。做一方父母官,為百姓干實事,反而是他最舒服的去處。從政以來,他做過密州、徐州、湖州、杭州等多個地方的一把手,每到一地,革新除弊,因法便民,興修水利,應對災害,都留下了相當好的口碑。
宋人筆記記載,蘇軾在杭州為官期間,經常在西湖邊上辦公,早晨從涌金門泛舟而來,中午到普安院吃飯,於冷泉亭據案斷決,處理公文時「落筆如風雨」,傍晚則乘馬以歸。
他關心民瘼,勤政為民,對百姓懷有深深的同情心和同理心。這樣的地方官,即便沒有那些經典詩詞的加持,也一定會留名史冊。
出任杭州知州後,當地大旱歉收,並爆發瘟疫,《宋史》記載「飢疫並作」。蘇軾上書朝廷,請求減免「本路上供米三(分)之一」,又組織賑濟災民。面對疫情,他拿出了一個名叫「聖散子」的藥方。那是他從蜀中故人巢谷那裏拿到的秘方。這一秘方對於救急,療效奇佳,巢谷秘不示人,連親生兒子都不肯傳授。後來,他實在拗不過蘇軾的糾纏,把蘇軾帶到江邊,要他對着江水發毒誓,絕不傳給他人。然後,才把秘方交給蘇軾。但面對百姓生死,蘇軾已經顧不得他的誓言,他公開了這個秘方,並在街頭支起大鍋,煎熬湯劑,救人無數。
在這場疫病中,蘇軾還從公款里撥出二千緡錢,並帶頭捐出五十兩黃金,設立了「安樂坊」,作為救濟貧病之人的公辦醫療機構。安樂坊後來成為北宋安濟坊的原型。
史載,蘇軾在杭州做了許多實事,杭州人感激他的恩德,家家掛有其畫像,「飲食必祝」。
蘇軾去世後,杭州一名老僧回憶,他年輕時在壽星院出家,夏天常常看見蘇軾一個人赤腳上山。蘇軾會向他借一把躺椅,搬到竹林下,脫下袍子,赤背在午後的陽光下小睡。突然,他發現蘇軾的背上有七顆黑痣,像北斗七星一樣排列。老僧人說,這說明蘇軾是到人間做客的神仙。
「神仙」是來做事,也是來歷劫的。
高太后去世後,宋哲宗親政,新黨再度得勢。1094年,紹聖元年,58歲的蘇軾被貶至惠州。
在惠州,蘇軾繼續往美食家的方向進修。當年在黃州時,他就因為窮而獨創了豬肉的做法,成為後世流傳的「東坡肉」的創始人。如今,他又成了所謂的「羊蠍子之父」。
因為是被貶斥的罪官,蘇軾在惠州沒有資格與當地權貴爭搶好的羊肉。他私下囑咐殺羊的人,給他留下沒人要的羊脊骨,在這些骨頭之間也有一點羊肉。取回家後,他先將羊脊骨徹底煮透,再用酒澆在骨頭上,點鹽少許,用火烘烤,等待骨肉微焦,再吃。他終日在羊脊骨間摘剔碎肉,自稱就像吃海鮮一樣美味。
他在給弟弟蘇轍的信中調侃對方,老弟啊,你生活優渥,飽食好羊肉,把牙齒都陷進去了也碰不到羊骨頭,怎麼能明白這種美味呢?在信末,他又說,這種吃法是不錯,只是每次自己把骨頭上的肉剔光了,圍在身邊的幾隻狗都很不開心。
蘇軾在惠州還愛上了嶺南佳果——荔枝。他跟兒子開玩笑說,千萬別讓自己的政敵知道嶺南有荔枝,不然他們都會跑過來跟他搶着吃。
1097年,紹聖四年,蘇軾被貶到了極遠極荒涼的海南島儋州。
長子蘇邁來送別,蘇軾把後事交代得一清二楚,如同永別。他決定到海南後,為自己做一口棺材。到了海南,才知道當地人根本不用棺材,他們在長木上鑿出臼穴,人活着用來存米,人死了就放屍體。
一次,他在田壟上放歌而行,一個老婦人迎面走來,對他說:「先生從前一定富貴,不過,都是一場夢罷了。」他聽後,大驚。
他常常站在海邊,看海天蒼茫,料定自己應該不可能活着離開這座孤島了。不過,他後來轉念一想,這個世界上的人,不都身處在大海的包圍之中嗎?而自己像一隻螞蟻,跌入一個小水窪,就以為落入了大海,於是慌慌張張爬上一片草葉,不知自己會漂向何方。可是,用不了多久,陽光照射,水窪乾涸,小螞蟻就生還了,見到同類,還哭着說:「我差點就再也見不到你了。」這隻螞蟻很可笑,但個人在天地間的悲哀,何嘗不是如此?
在孤島上活通透了的蘇軾,還是得到了命運的最後一絲眷顧——1100年,隨着宋哲宗的病逝,朝局再起變化,蘇軾獲准北歸,活着離開了海南。
第二年正月,蘇軾一家北歸途中,在大庾嶺上一間小店休憩,有個老翁問跟隨的僕人:「官是誰?」
「蘇尚書。」
「是蘇子瞻嗎?」
「是的。」
老翁上前向蘇軾作揖說:「我聽說有人千方百計陷害您,而今北歸了,真是天佑善人。」
蘇軾笑而謝之,隨即題詩店壁:
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親栽。
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
李一冰在《蘇東坡新傳》中說,蘇軾歷劫歸來,最大的慶幸,是他平生一片剛直的孤忠,而今大白於世。一切污衊和猜忌的浮雲已經吹散,則天上一輪孤月,也當為人所共見了。「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
越過南嶺,經贛江入長江。蘇軾想着等兒子們舉家到齊,就搬往河南許昌,去跟弟弟蘇轍同住,實現他們年輕時許下的夜雨對床的約定。但北方政局突然大變,新黨曾布開始專權。許昌臨近帝都,蘇軾擔心到那裏又起是非,故無奈寫信託人轉告蘇轍:「頗聞北方事,有決不可往潁昌近地居者……恨不得老境兄弟相聚,此天也,吾其如天乎!亦不知天果於兄弟終不相聚乎?」
船到儀真(今江蘇儀征)時,蘇軾曾跟米芾見了一面。米芾把他珍藏的兩幅書法交給蘇軾,請他寫跋語。但僅僅兩天後,蘇軾就瘴毒大作,猛瀉不止。過了數日,病情一點也沒有減輕,這時的蘇軾隱約有不好的預感,他在信里囑託弟弟說,我死後,把我葬在嵩山下,請你來為我寫墓志銘。蘇轍接到這封信,痛哭不已。

▲蘇轍畫像。圖源:網絡
到了常州,蘇軾停下了他的旅程。他病了50多天,已經進入彌留之際。
他對三個兒子說:「吾生無惡,死必不墜。」我一生沒做虧心事,不會下地獄的。
又說,我死時,千萬不要哭泣,讓我坦然化去。
長子蘇邁詢問後事,蘇軾沒有回應,溘然而逝。這一天是北宋建中靖國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公元1101年8月24日。宋人筆記記載,蘇軾死後,他眉山老家的彭老山,草木恢復了繁茂。天地靈秀之氣重歸於天地。
在最後生病之前,蘇軾剛剛給自己寫了四行詩,作為一生的總結: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蘇軾不是無神論者,但他在每一段見鬼的人生階段,慢慢修煉得通透而無所畏懼。黃州、惠州、儋州,是他的三段貶謫經歷,是他的政敵與常人眼中的黑暗階段,但蘇軾不這麼認為。
不是熬過這些黑暗的時光,就會過上好的人生;而是,與這些黑暗的時光共處,這本來就是人的一生。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儘管蘇軾已經去世900多年,但這隻飛鴻,並未如他所擔憂的那樣消失無痕:他和它依然活在漫長的歷史時空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