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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赫:真誠為傳 真實為史

—讀蕭曼青《像我這樣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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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曼青《疾風勁草:像我這樣的母親》一書,完全可以作為錢穆上述所言的一個證據。迫切的讀完這部書,我從一個普通中國母親的自傳中,看到的是勤勞、善良、堅韌;從一個文明古國的子民的生命力中,領悟到了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一些深層原因。

近代中國積貧積弱。國內外都有不少人,將之歸因於中國國民性,其中論及愚昧、自私、虛偽、冷漠等等之處,予人刺激尤深。但,中國國民性果真一塌糊塗了嗎?錢穆抗戰期間慷慨着《國史大綱》,其之《引論》中說:「以我國人今日之不肖,文化之墮落,而猶可以言抗戰,猶可以言建國,則以我全民文化傳統猶未全息絕故。」

蕭曼青《疾風勁草:像我這樣的母親》一書,完全可以作為錢穆上述所言的一個證據。迫切的讀完這部書,我從一個普通中國母親的自傳中,看到的是勤勞、善良、堅韌;從一個文明古國的子民的生命力中,領悟到了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一些深層原因。

蕭女士1920年生於河南沈邱槐店鎮。其祖父、祖母是鎮上首富,但突遭橫禍,家道中落。祖母知書明理,28歲喪夫,艱苦撫養二子,長子(蕭女士父親)成為馮玉祥部隊的一個連長,本家族之望,然剿匪陣亡。祖母38歲喪子,繼續帶着一大家人在生活中煎熬。在貧苦中,蕭女士仍一心向學,於沈邱縣簡易鄉村師範畢業。抗戰軍興,蕭女士從軍任政工隊員(在野戰部教唱軍歌等),也曾任小學教員、宜陽縣司法院書記員等,後嫁於一位國軍連長,歷經國共內戰。蕭女士隨夫婿由大陸遷台後,做過女工、保姆、小販等工作,艱難之至,然借貸也要撫育5個子女求學至大學畢業,長子高天恩為台灣名教授。這部家史,從清末至20世紀90年代,可謂一個大時代的縮影。

這部書吸引我的,首先是作者的真心、真誠、真情。例如,「一件我幼年的趣事」(P35~36):堂弟白天欺負我,在父親面前總是佔上風(重男輕女),我實在氣極了,有一次晚上雙手用力照准堂弟的臉用力地抓一下,都是血痕。祖母深夜把我抱在她懷裏說教一頓,我自知錯了,好幾天不敢正視弟弟。傳記最忌做偽。蕭女士敞開心扉,不躲不藏,坦坦蕩蕩,如實地記錄人生,從而使這部書給人極大的教益。

蕭女士的一生中,遇有極邪惡的人(如「王善人」,簡直就是魔鬼),但生活總更多的是善良人,本性善良的人。最讓人感動的是她與郭錚的友誼。郭錚也是軍中一位政工隊員,與蕭女士軍中結識,相交一生。為幫蕭女士接觸舊時的婚約,在兵荒馬亂中,郭錚陪她從軍中辭職、輾轉地方,算的上兩肋插刀。中原戰役,郭錚又冒死找到蕭,千辛萬苦逃出淪陷區。國軍敗退台灣後,郭留在大陸,兩人天各一方。但一旦得知郭錚下落,蕭在喪夫之際,仍不遠萬里前往大陸探望分別四十一年的錚姐。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朋友是五倫之一。「義薄雲天」有些人以為只是種形容、追求,但卻是蕭女士生命的一部分。

讓人感概的還有兩件事。蕭女士在國軍任政工隊員,但民國廿九年初,「政治部」奉命改為「特別黨部」,政工隊一律取消,但政治部主任念在我們多年跟隨他的份上,且都是有家歸不得的流亡學生,不忍心就此撒手不管,就自掏腰包,要這幫男女政工隊員考軍校、考戰干團,「旅費生活費,在每放榜之前,我負責到底,如有考不上軍事學校的、你們自行另謀工作。」(P08~112)國軍中有沒有腐敗呢?當然有。可政治部主任這樣的人,應該也不在少數,例如,蕭女士的夫婿高長榮。高長榮是國軍一位連長,在上峰糧餉法不出來,士兵夏天還穿着棉軍裝,別的連內官兵都叫苦連天,而他卻自拿個人薪餉和私蓄,購買軍糧、軍裝,全連官兵吃、穿出眾,號稱全師模範連。(P71)

從這兩個人、兩件事中,我們看到了人性的光芒,看到了國軍抗戰的艱辛,也看到了抗戰必勝的信心。這就是這部書吸引我的第二點,以小見大,一滴露珠也在折射着太陽的光芒。

抗戰是整個中華民族的死裏求生。蕭女士是個普通人,她也沒接觸到達官貴人、社會名流。但從她的個人經歷中,我們也可以窺見時代的風雲,看到歷史的真實。例如,大約1941年,蕭女士和郭錚曾在豫西的宜陽縣司法處工作半年。(P08~112)雖然這裏「民性強悍、民風太壞」,但司法仍能得以進行,1942~1943年河南大饑荒,餓殍遍野,饑民相食的景象慘不忍睹。(P153~161)蕭女士當時回到家鄉工作,當小學教員,待遇:每個月麥子80斤、雜糧120斤、燒柴180斤。「收入雖然不多,但起碼可以維持住我一家數口的溫飽。」這表明國民政府的統治還有效維存着,社會並未崩潰,並非一塌糊塗。

蕭女士是一介平民,對國共並沒有多少意識形態上的理論認知,一點認識也只是源於人身遭遇和所見所聞,是極其有限的,卻因而具有了真實性。本書增訂版,新加了篇「又一章:探望我的好友郭錚」,可謂神來之筆。郭錚被稱為花木蘭,其夫婿也曾是國軍政工隊長,1949年後在大陸可謂生活在人間地獄。蕭女士在台灣含辛茹苦,甚至不惜借高利貸,也讓子女學有所成。而郭錚夫婦的子女呢?郭錚夫婿寫給蕭女士的信中說:「唯一難比的是你的兒子天恩,今天是美國的博士學位,而我的兒子卻是因打入黑五類而無權受教育,卻成了目不識丁的自耕農終生,每人分得了一畝二分田」。

如果說蕭女士在台灣的艱難生活具有一定的偶然性(如身份文件被錯寫成40歲、不識字),但郭錚一家人的經歷則揭示了中共統治的黑暗。1990年1月,蕭女士在兒女陪同下從台灣來到河南探望郭錚,從其一路見聞中,大陸台灣的差距一切彰顯。

大陸學者余世存評《疾風勁草:像我這樣的母親》「敘事乾淨、節制」,很多經歷「本來可以寫得更細膩,更生動,更慘酷,但蕭先生多半寥寥數語帶過。她讓我們感受到一種生命強韌的力量,又樸素又深刻,又高傲又世俗,又微妙又率真。」

的確如此。為什麼會這樣呢?一個因素可能是年齡,蕭女士70多歲開始寫這部書,一筆一畫寫自己的一生,從容而又寬容。可我想,更多的因素應是來自於中國傳統文化無形中的薰陶——溫柔敦厚,「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等等。中華民族悠久燦爛的文化,在近代以來的天翻地覆中,給予了古國子民無限的生命力。

「一個樹葉,一滴露珠,死不了樹,也餓不死人。」這是蕭女士小時候祖母常常說的話。「而今回憶祖母喪子之後,再撫育孫兒們時仍堅強撐家的這句話,給了我莫大的啟示。」「由於一生歷盡屈辱和磨難,才造就了我個性的堅強,才能逼使我有毅力地向惡劣命運戰鬥,最後終於走出了一條生路,使我的五個兒女們,從泥沼中掙扎出來,得能欣見藍天白雲。」

蕭女士於2021年7月8日善終,享年101歲。她因酷愛兒女,「咬緊牙關,本着良知,抱着為兒女犧牲奉獻到底的毅力,終於在赤貧的生活中,在感情的沙漠裏,向惡劣的命運搏鬥」。這彰顯了她人性的高貴。

《疾風勁草:像我這樣的母親》和《巨流河》一樣,是為走過大時代的人們所做的見證。值得我們珍惜,更需要我們反思。

註:《疾風勁草:像我這樣的母親》,蕭曼青着,台北:健行文化,2014增訂新版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中文大紀元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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