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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鬼又推了一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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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炎武之「亡天下」,還有更深一層,他是在講人倫防線、文明底線的大問題,他說朝代興亡更替,是無所謂的小事,但是假如一個民族突破了人倫防線,它就死了。中國的文革,是一場「多數人的暴政」,最後出現了霍布斯所說的「人與人的關係」倒退到「狼與狼的關係」的蠻荒境地;到這種境地,還能限制暴行的,只剩下每個人自己心裏的人倫防線。我們今天才驚訝地發現,那時的大多數中國人心裏根本沒有這條防線。這就是文革後巴金老人萬分痛苦的一件事,他問自己:孩子們怎麼一夜之間都變成了狼? 人倫防線是一個文明最原始的成果,也是它最後的底線。這條防線在中國文明中是由儒家經歷幾千年逐漸建構起來的,卻在近百年裏被輕而易舉摧毀了。

【按:2020年初台北印刻出版我的《鬼推磨》,那時的「鬼」,就是一個連體嬰兒,美中連體,書中有關章節,如『南方保守黨』、『鬼貓』、『美式琦理斯馬』、『川習哥倆好』等,具體指涉人物,如老布殊、江澤民朱鎔基奧巴馬等,而今兩廂皆換了領導層,然而中美雙方的政治結構與貿易關係,一絲不變,川普的卑躬屈膝反而甚於老布殊,後者迎逢鄧小平六四屠殺曾遭批評,今日視之,恰如兩廂之鬼,又把那磨推了一圈;這次川普訪華,被羞辱是顯然的,他去拜謁習近平,不僅被領到中南海里逛了一趟,給習一個機會,向美國總統顯派了一次做皇帝的威風,那是史無前例的;甚至怪異地讓中共操弄一場「領袖身高」的中美競爭,發生諸如墊高鞋墊、椅子坐墊等荒誕事,未知美國團隊覺察與否,然而他們回程登機前扔掉所有中方贈物,恐怕也是氣瘋了。然而,與西方比速度、拼經濟、制度優劣,乃是這個東方不敗四十年的國策,難道至今美國還在老布殊的懵懂之中?】

一、南方保守黨

美國新任駐華大使李潔明看鄧小平一針見血:「他屬於《舊約全書》那種人,一位不怕付出流血代價的革命家。」

但是他的老闆布殊總統,卻給這位「六四屠夫」發去一封含情脈脈的長信。6月3日晚,軍隊開始進攻北京,布殊即去電鄧,但沒有找到人;也有一種說法,鄧根本不理他。翌日(六四)上午,布殊受到國會強烈聲浪的衝擊,要求總統立即同北京斷交,召回駐華大使,並採取總統所能做到的最嚴厲制裁措施。前大使洛德夫人包柏漪也從北京發來電文:「共產黨政權合法性已消失了」。可是6月23日,布殊致長信給鄧,信中充滿了感情與恭敬措辭,表示他本人不願介入中國內政,並尊重兩個不同社會體制之間的差別。布殊表示願意作為朋友般展開談判解決紛爭。

隨即布殊秘密派遣斯科克羅夫特將軍(Brent Scowcroft)和伊高貝格訪問北京,並煞費苦心,為了瞞住媒體,對通信和專機作了嚴格保密措施,兩人自帶報務員,乘坐經過偽裝的C-141,像一架商用運輸機,空中加油,中途不停,二十二個小時直飛北京,7月1日到達。他們向鄧小平解釋布殊所受到的壓力,要求鄧合作,並強調美國的制裁是為了政治需要而並非永久性的。鄧小平的態度是我才不勒你們那一套呢,極其強硬地說:

「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打了二十二年仗,如果算上抗美援朝,就是打了二十五年仗,犧牲了兩千多萬人,才贏得勝利。中國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內政不容忍何人干涉。中國不會跟着人家的指揮棒走。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中國都能頂住。中國沒有任何力量能取代中國共產黨的領導。這不是空話。我們希望中美關係遵循「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繼續發展。否則,關係變化到什麼地步,責任不在中國。」

中國卻別有深意地發表了鄧小平與斯考克羅夫特舉杯祝酒的照片,對美國輿論產生重大影響,比如1992年克林頓在競選中,就說布殊跟北京屠殺學生的人合作,令布殊付出了代價。當年布殊還批准出售四部波音757客機給中國。

然而肉食者之間也是要掐的。輿論說布殊有一招老謀深算,即送「六四綠卡」給中國留美學生,將中國近二十年來被訓練成功的極少數人才大多留在美國——鄧小平恢復高考,十二億人里受過高等教育的充其量不過一千萬,百分之一;這中間的百分之一即十萬人,由西方正規訓練出來的,其中十分之一即一萬人,乃是中國精英里的精英,全數留在美國,這筆買賣鄧小平是賠得精光,中國資源匱乏、人口膨脹,算下來只有人才是唯一剩下的資源,還讓人才最豐富的美國掘走了。鄧小平輸在文明落差上,你可以蠻頇,但是美國也不能跟你玩這一套野蠻的。

德州佬是要幫四川佬還是要坑他,全憑你怎麼看,但是這種純粹的肉食者「友情」顯然被美化了,老布殊乃是用「六四綠卡」,說服國會通過最惠國待遇給中共,而往後三十年,西方慷慨給予中國的「戰略機遇期」,便始之於此,所以四川佬最終忽悠了德州佬,也要等三十年後,才由川普彭斯出來驚呼「我們上當了!」

講大白話,北京一場學潮,對四川佬來說是一場「暴亂」,對德州佬來說,也不過遙遠一點,乃是「東方」什麼地方的一場「騷亂」,然而兩者還是有區別,那就是死不死人和死了多少人。可是,「東方」的含義正變得非常具有吸引力,這是在中國做了幾年大使的老布殊比任何人都明白的:一個龐大的市場。尼克遜甚至在6月3日晚北京屠城之際急電布殊,叫他別急於弄壞雙方關係,要從長觀察。他們都屬於「南方保守派」。

二、鬼貓

鄧後這一代「海派」,以江澤民為傳人,脫去中共原教旨派的冥頑愚昧,較有工具性,與國際交往能張能弛,而且一口氣做了二十五年,讓胡錦濤當了十年傀儡。「六四」大開殺戒,陳雲便說「還是我們自己的子弟接班比較放心」,卻不料江朱幹得太出色,太子黨朝他們要回這江山社稷,也非易事,2010年夏紛傳北戴河會議,「老同志」宋平代表萬里喬石等,怒批江澤民「禍國殃民」。江澤民的邏輯則是,你們野戰軍開進京師殺人,要我來「挽回合法性」,那是容易的嗎?我不要說什麼禮義廉恥了,流氓特務黑社會都使上也不管用,所以才重用周永康這種肆無忌憚之徒嘛,但最終還得你們來埋單呀。

九二年「鄧南巡」,啟動「新洋務」,直接誘因則是「蘇東波」共產體制坍塌大潮的威脅。「李鴻章」是朱鎔基,大舉引進外資,對內拆除全民福利,兩招而已,後者尤為慘烈。兩招得以施行的政治保證,是「六四」屠殺的震懾,社會急遽兩極化、衝突頻仍、穩定代價攀升,政權性格嗜血化。當年為「六四」鎮壓積極獻策的何新,擔憂穩定,反撰一文指責朱鎔基:「綜觀某公去任後之國民經濟隱憂深重。財政入不敷出(六年赤字累翻五倍)。草民流離失所眾多。結隊抗議者有之,打家劫舍者有之,自殺爆炸者有之,投環跳河自焚者有之,社會不安之象日顯……其諸多政策,利近害遠,竭譯而漁,遺患將來。」

其歷數朱的施政誤錯九大項:

1、不顧中國自身國情全力推動與國際接軌,以致不惜犧牲一切以求加入WTO,實際是欲以國際規則約束國內體制,借外力以促內變。

2、切斷國企金融支援(」停奶斷血」),將銀行資本轉入股市。以此推動國企」轉制」即私有化。以為國企問題根源在於所有制及冗員,遂大力推行轉制以及大規模失業政策,其名言是「下崗分流,減員增效」。但此舉是在事先沒有任何社會保障支持的背景上實施,其政策後果即造成流民遍野的大失業局面,釀成嚴重社會不安定因素。

3、在加入WTO條件上對農業及農產品方面讓步甚大,犧牲農民利益甚多。又將地方稅負(行政開支來源)的重頭放於農民頭上,導致農業稅負高昂,農民負擔增重。大量農民為謀取現金,棄本失業盲目外流,田地荒蕪,社會呈現不安定。

4、以股市金融運作作為銀行營利手段。銀行乃與大莊家聯手操作從股市中圈錢。形成具中國特色的金融泡沫經濟。而中國的超級金融富豪(「新階層」)亦一批批從股市圈錢中誕生。

5、當今中國豪富者富可敵國田連阡陌,而貧窮者無立錐之地。而朱猶認為兩極分化並不嚴重。(2000年3月新聞會)

6、謂改革必有犧牲,要求失業者忍耐、承受之,其左右鼓手甚至公然在媒體鼓吹」不惜犧牲一至二代人」。

7、本欲使金融市場直接與西方並軌,終由於亞洲金融危機及為江李牽制未果。

8、本欲大力引入西方會計、證券、金融機構使之監理甚至主導中國經濟管理層。因美國安達信等醜聞頻發未果。

9、實施教育產業化、醫療市場化政策,使毛時代遺留之全民免費(低費)普及教育及全民衛生體系完全崩潰。

何新之類的「屠城派」都迴避一個更大的要害,即「新洋務」洞開國門,向西方輸送利益。滿清戰敗而「割地賠款」,如八國聯軍攻入北京之後的辛丑條約,中國賠償四億五千萬兩銀,但是滿清再昏聵,也是打敗了才賠款,而今中共總理卻是年年到歐美拿大訂單、撒銀子,「新洋務」十年之間,中國廉價產品使美國消費者節省了六千億美元,兩廂對比,孰者為恥?從晚清賠款走到「世界大工廠」,中國用了一百六十年,西方列強當初賣你鴉片,也是逼你做生意嘛,一百多年的「國恥」中國人算是白受了。

「同治中興」講富國強兵,雖有西太后拿海軍的銀子修了頤和園,但是還落下一支北洋水師。到了朱鎔基時代,任憑「圈地」賣地、國企私分,最後落實到外匯儲備達658億(2005年),以及三十萬個「千萬富豪」,只佔總人口的0.023%。利益都到了西方和少數國內權貴那裏,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中國老百姓,自然成為「新洋務」的受害者;再搭配「拋棄社會主義」,鑄成「新三座大山」——教育、醫療、住房三波「商品化」,將中國人民送回「舊社會」,民間有諺云:「房改是要把你腰包掏空,教改是要把二老逼瘋,醫改是要提前給你送終!」

朱鎔基幹的,其實跟「洋務」無關,乃是「家務事」,也是兩條:第一,權力尋租,由二百個權貴家族瓜分國有資產,如李鵬家族的電力、江澤民家族的電信、陳雲家族的銀行、周永康家族的石油等;第二,一九九三年中央與地方分稅,瓜分「世界大工廠」的紅利,中央拿大頭,腐敗驟起;地方實行土地財政、強征強拆、城鄉濺血,形同「第四次國內戰爭」。這是「六四」屠殺的邏輯後果,既然鄧小平殺了學生娃娃,指定江朱來接班,其使命就是拿這座江山(權力、財富、土地)來賄絡全黨,放任各級政府權力尋租;這江山橫豎要分了,當然是「少東家」們抽頭籌、分大額,吃掉國營企業這搖錢樹;兩屆「工程師」政治局常委,不過是打工的,負責向全黨分配剩下的土地恆產。鄧小平的「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此乃「貓論」精髓,最終需要一個人來執行完成,而且得是個能人,此人可稱之為「鬼貓」,他就是朱鎔基。朱有句豪言壯語:「準備一百口棺材,一口留給自己」,其實乃空口白牙,他從頭到尾都很清楚,最終買單人是鄧小平。

1997年2月鄧小平去世,到場參加追悼會的人,均在在家屬列隊裏看,到了其幼子鄧質方,而他人間蒸發至少兩年了,當時中央電視台的轉播鏡頭,也只將鄧質方一閃而過,顯然事先接到了上層的特別通知,兩年裏鄧質方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所為何來?原來,1995年2月鄧小平還在世,江澤民就下令把對外聲稱是鄧小平「義子」、與鄧質方「一筆難寫兩個方」的周北方抓捕,又親自批示判處死刑,緩期2年執行,沒收個人全部財產的「依法判決」。

周北方乃原北京首鋼董事長兼黨委書記周冠五之子,「京城四少」之一,其在香港買殼上市,公司名為「首長四方」,「首」即首鋼、「長」即李嘉誠的旗艦企業「長江實業」,「四方」則是鄧質方的房地產企業,香港富豪為了討好鄧小平而紛紛認購,使鄧質方賺得盆滿缽滿,他不僅在上海有龐大的實業,還在北京、天津、廣州、深圳、珠海、大連等近十個大中城市大肆販賣土地使用權,以權斂財,積累了150億財富……有一次鄧質方在澳門葡京賭場過一把癮,一夜之間輸掉一億九千萬人民幣,何厚鏵知道他可能賴帳,連續宴請三天不放他走,直到周北方動用首鋼5000萬美金,把錢打入法國,然後轉往澳門的戶頭後,鄧質方才得以脫身回到北京。老鄧追悼會,是鄧質方最後一次露面,據說他定居美國,也已入籍。

三、美式奇理斯瑪

2009年1月20日,奧巴馬以中興之主的姿態登上歷史舞台,華盛頓方尖碑廣場上雲集了兩三百萬美國人,前來觀看他的就職典禮,他們何能甘心美國的衰落呢?這個國家還那麼年青,她的國力還那麼強盛,而環視周遭又哪裏出現了替代者?這個黑白混血兒確乎是氣度不凡,演講情詞並茂,剩下就要看他的運氣了。

如此強烈的民粹氛圍,來自領袖個人的超凡魅力,雖在民主政體之下沒有權力集中之虞,卻也不免是一種奇理斯瑪(Charisma)神話,那就看它破滅得多快了。遠的不去說它,二十世紀就出了好幾位奇理斯瑪型梟雄,如德國的希特拉蘇聯斯大林、中國的毛澤東,歐亞兩洲搞民族主義的小國梟雄還有很多,但是美國出過「奇理斯瑪」嗎?要有的話大概也只能算羅斯福一位,不過要算上他,就不能不算英國的丘吉爾、法國的戴高樂了,這可能已經溢出韋伯的原始標準。

我從旁觀察〇八年這場美國總統大選,一開始就充斥着「種族主義」話語,由於競選人中有一位黑人,而充分動員了至少兩種文化/種族心理,一是非洲裔美國人的認同滿足感,一是白人的救贖滿足感;當然還可以包括第三種,即所有有色人種的成功感,「Yes, We can」乃是最具涵蓋性的一個口號;而奧巴馬的伊斯蘭教背景,又在「反恐戰爭」的環境下攪動更複雜的弱勢族群認同。難道平複種族歧視的歷史傷痕,反而需要最種族的話語?難怪美國新聞周刊最新一期的封面主題是「如今我們是誰」,這好像是希望奧巴馬把美國「改變」成一個「超越認同」的國家,希望美國不再是一個「民族國家」,而是一個全球(Global),或者是一個「大家庭」?那個白人脫口秀Colin Quinn如此說:「種族就像美國的孩子一樣。白人是長子,所以是老爸最喜歡的。黑人是次子,老被欺負,所以到現在還記恨着老爸。拉丁裔是三小子,被夾在中間,總想給另外兩個兄弟當和事佬。亞裔是最小的,在學校成績好,但基本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美國土著則是他們的叔叔,房子就是他的。大家說:『他的房子空置不用,咱搬進去!』」

「奧巴馬神話」是一個不免幼稚的左派泡沫,全民福利、控搶、全球暖化,卻媾合華爾街、撤軍阿伊、放縱中國在南海擴張,而這一切都始之於瑞典諾貝爾委員會,第一個拜倒在非洲裔「奇理斯瑪」腳下,可是奧巴馬執政八年沒有「奇蹟」,反而發生弗格森、巴爾的摩慘案,黑人遭警察暴力執法、被擊斃屢見不鮮,黑人竟喊出「黑人的命也是命」,美國仍深陷「槍殺→抗議暴力→對抗」的惡性循環。

渴望緩解美國國內種族仇恨、全球基督教與伊斯蘭之間文明衝突、東亞太平洋地區崛起等等左翼式的一廂情願,都對美國開了一個美麗的玩笑。用擊斃本拉登,來勾銷反恐戰爭,卻放手讓「伊斯蘭國」在中東橫行無度;醫保普及,卻令受保者和國家雙方都不堪負荷;大搞「社會主義」之際,卻聽任華爾街集體瞎搞,他們2006年的平均年終獎金達60多萬美元,而投資銀行里那些三十出頭的娃兒,個個年收過百萬……奧巴馬的「奇理斯瑪」魅力,變成他推行民粹玩意兒的不可抗拒力量。

然而上述的一切,都遠不及更加關鍵的一點:美國從它的巔峰跌落時,坐在白宮裏頭的是一個「自由主義的民主黨人」,而美國退出的空間會鼓勵其他挑戰者來填補,那卻都是劣跡斑斑之國——從俄羅斯朝鮮再到伊朗,還有一個共產中國,但是奧巴馬對這些都毫無感覺,他強調「美國歡迎中國崛起」之時,恰逢中國開始在全球範圍內挑戰美國的主導地位,而奧巴馬依然奉行接觸政策,誠懇邀請中國一道解決全球問題,比如氣候變化和朝鮮的核威脅。

中國卻在有主權爭議的南中國海作出回應。這裏不僅是全球重要的地緣戰略要衝,也擁有最繁忙的航道,還蘊藏着豐富的資源。中國從2013年開始對斯普拉特利群島,也就是中國所說的南沙群島中方控制的七個島礁進行史上空前的填海造陸行動,同時還大規模擴充在帕拉塞爾群島,也就是中國所說的西沙群島的存在。同年,中國還在東中國海就尖閣諸島也就是中國所說的釣魚島與日本爆發嚴重糾紛。

奧巴馬政府只好在2011年11月推出「亞太再平衡」(Rebalance to Asia)政策,打算把外交政策重心轉向亞太地區,還宣佈美國將與另外八個亞太國家展開下一代貿易協議《跨太平洋合作夥伴關係》(TPP)的談判,而中國被排除在外。可是這已無濟於事,因為小布殊卸任總統之際,美國對華貿易逆差已增至2680億美元。

華盛頓也只有抱怨中國沒有充分做出匹配其在國際社會中地位的貢獻。在小布殊政府擔任過副國務卿的羅伯特•佐利克(Robert Zoellick)呼籲中國扮演「負責任的利益攸關方」的角色,這意思是說,中國從融入國際體系中獲益,現在是你對國際社會作出回饋的時候了,大家都需要對國際社會有所付出,它不是免費的,

比如更多地採納國際體系的規範,並且在世貿組織和其它國際協定中承擔更大的責任。然而中國無動於衷。直到此時,國際社會仿佛才想起來,中國入世時所做的一系列承諾,即在2015年之前:

1、取消電話通訊和郵政壟斷

2、取消絕大部分關稅保護

3、取消80%以上汽車關稅

4、開放銀行

5、落實雙休制和有償加班

6、開放傳媒與影音

7、向外資開放公路鐵路貨運海上運輸

8、允許外資入股互聯網

…………

然而她一概沒有兌現。奧巴馬已經無暇他顧,因為他在國內政策上焦頭爛額,最受詬病的,一是「禁槍」,在國會提出10個法案,如果獲得通過,它們將剝奪美國人擁有和攜帶武器用於安全、保護和防禦的第二修正案的權利;再就是以所謂「發表言論的公平性」,大規模限制言論自由的第一修正案;還有使美國的醫療保健聯邦化。這些偏左的政策,極大地刺激了美國龐大的基要派基督教勢力,令民意劇烈向右擺動,而為美國醞釀着下一位極右的總統。

四、魔幻三十年

一九八九年五月里,曾有異人指點我:天有異象,血光之災就在眼前。我似信非信,沒有當真,依舊我行我素。不料,六月初果然京師屠戮,血染長街。此一巨變,不但我從此去國他鄉,餘生漂泊,更兼世態跌宕,歷史翻轉,也是一路不回頭了。由此雖世道仍迷茫不可知,我猶信冥冥中會有神秘預兆示人。

近三十年孤寂偷生,窺覷世態於河漢微淺之際,臨摹感懷於星雲無語之時,每每瞠目造化之乖張,驚嘆世道之冥迷,卻綿延十幾年,盤桓紙筆與鍵盤之間,幾度存廢,欲罷不能,幸得數十萬言,滿紙荒唐,不知所云,仍不失為零珠碎玉,所思所想,若編篡成冊,未知不是一本奇書?

我們經歷的,是魔幻的三十年,魔幻又無非三件大事:一、大屠殺與經濟起飛;二、民族主義與中央霸權;三、國際綏靖與歐美衰退。回眸所來之徑,可曾有人預知期間迷思:

1、中國起飛的訣竅

2、西方民主制包裹的利己內核

3、中共體制「馬基雅維利」化的脈絡

明末顧炎武作《日知錄》,分辨「天下」「國家」為二者:「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所以六〇年「大饑荒」那會兒,中國就「亡天下」了,當年連劉少奇都對毛澤東直言:「人相食,你我是要上史書的!」中國三十年「民族主義」高歌猛進,八〇後以降還知道這點歷史的已是鳳毛麟角。

顧炎武之「亡天下」,還有更深一層,他是在講人倫防線、文明底線的大問題,他說朝代興亡更替,是無所謂的小事,但是假如一個民族突破了人倫防線,它就死了。中國的文革,是一場「多數人的暴政」,最後出現了霍布斯所說的「人與人的關係」倒退到「狼與狼的關係」的蠻荒境地;到這種境地,還能限制暴行的,只剩下每個人自己心裏的人倫防線。我們今天才驚訝地發現,那時的大多數中國人心裏根本沒有這條防線。這就是文革後巴金老人萬分痛苦的一件事,他問自己:孩子們怎麼一夜之間都變成了狼?

人倫防線是一個文明最原始的成果,也是它最後的底線。這條防線在中國文明中是由儒家經歷幾千年逐漸建構起來的,卻在近百年裏被輕而易舉摧毀了。摧毀的明證就是文革;「吃人」更赤裸裸地發生在廣西文革中。我們無法確定,究竟是中國傳統的人倫防線,不能抵禦如此殘酷的政治環境,還是它早已不存在?可以確定的是,中國人除了這條傳統的人倫防線,再沒有其它東西,如西方文明中人與基督的溝通。

中土的滅頂之災,早在上個世紀初就有沉痛預兆,即王國維沉昆明湖之殉難,此文化中人勘破大難臨頭,而億萬眾生尚沉睡不醒。陳寅恪詮釋道:「凡一種文化,值其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達極深之度,殆非出於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盡也……蓋今日之赤縣神州值數千年未有之巨劫奇變,劫盡變窮,則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與之共命而同盡,此觀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為天下後世所極哀而深惜者也。」

陳寅恪悲唱「巨劫奇變」,尚在五十年代,又幾十年逝去,中國才真真「劫盡變窮」,乃是穿越了一個「全球化」、攀附了一個「經濟奇蹟」、搭上了大江山川、賠上了千性萬命。尤其後三十年,中國的這個極權制度,穿越三道生死關隘——「六四」屠殺合法性危機、市場經濟、互聯網社會,不但毫髮無損,反而被淬鍊得前所未有的強大與邪惡,以致近現代以來西方學界積累的「專制集權」知識,皆無力解釋這個「東方不敗」:它如何可以一場飢餓接一場文革,然後要救「亡黨」,卻再來一場大屠殺,便迎來二十年經濟起飛、貧富崩裂、階級對立和道德滑坡,有誰寫過這三十年的狂瀾、污濁、驚悸、血淚?又有誰梳理過思潮風俗、世態百媚、幽史穢聞、精靈魍魎?更有誰追問過它的肇始?

此乃鬼推磨也。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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