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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語!化學系泰斗被狠整 居然對回國不後悔

—上面保他,下面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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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文革一來,傅鷹失去了「金鐘罩」,他和北大校長陸平、歷史系教授翦伯贊一同成為重點批鬥的對象。兒子傅本立回憶說,一次父親被拉去批鬥,眼睛都被打紫了。他陪着父親回到家,感到很氣憤,於是問父親:早知今日落得這個地步,當初選擇回到新中國後不後悔?傅鷹回答得很乾脆:不後悔!

傅鷹、張錦夫婦

年紀比傅鷹小5歲的著名物理學家吳大猷,他的學生中有獲諾貝爾獎的李政道楊振寧、李遠哲。吳大猷85歲時談到一件往事,他最早認識傅鷹是在密歇根大學圖書館的借書卡片上,那時候他借閱的每一本書的書卡上,幾乎都有傅鷹的簽名。

1974年搞「批孔」運動時,上面動員傅鷹寫批孔文章,被傅鷹拒絕。他對家人說,不能批孔,過20年又會證明孔子的許多思想是正確的,還要稱他孔夫子。

在更早的反右中,傅鷹曾被毛澤東「欽點」過兩次。也正因為這兩次欽點,他躲過一劫,在運動中與「右派」擦肩而過。

1902年,傅鷹出生於北京一個外交官的家庭。自幼受父親傅仰賢的影響,傅鷹立志科學救國,強國富民。20歲時,傅鷹考取公費留學,就讀於美國密歇根大學化學系。6年後,獲密歇根大學研究院科學博士學位。

在這兒,他結識了與他相伴終生的妻子張錦。張錦1910年出生於廣西桂林,是清末兩廣總督張鳴岐的二女兒。論讀書,張錦比傅鷹更牛,16歲即考入北京燕京大學化學系。17歲考取清華首屆官費女生,赴美留學。20歲獲密歇根大學化學學士學位,23歲獲伊利諾大學博士學位。

1930年代,夫妻二人皆胸懷報國之志,學成後先後歸國任教,擔任過多所大學的教授。1945年,夫妻二人再度赴美,傅鷹繼續前往密歇根大學從事研究,張錦則應邀去了康奈爾大學任教。

1949年,國內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傅鷹在美國的報紙上看到,解放軍炮擊進入長江挑釁的英國紫石英號軍艦,周恩來向英國提出強烈抗議。這消息使傅鷹深感振奮,不禁揚眉吐氣,立即和在紐約州的張錦通了電話,決定儘快回國。導師巴特爾教授聽說後,曾多方挽留傅鷹,希望他繼任研究中心主任的職務。但傅鷹謝絕了巴特爾教授的好意,並最終獲得了導師的支持。一年後,經過多方曲折,傅鷹夫婦踏上了回國的歸程。

1950年10月夫妻二人到達北京。此後傅鷹先後擔任過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北京石油學院教授。最後落腳在北京大學。

回國後的心情和工作,最初大體上還是愉快的。但漸漸就有了些令人困惑的看法。一直憋在心裏,不知向誰言說。1957年春天,這樣的機會終於來了,從最高層到學校領導,都在鼓勵大家暢所欲言,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並承諾不戴帽子,不打棍子。開始大家還疑慮重重,漸漸覺得上面是真誠待人,想聽真話,於是膽子慢慢大起來了,你一言我一語,就拿掏心窩子的話亮出來了。

傅鷹是個率直的人,沒有花花腸子,覺得領導都誠懇到快掉眼淚了,自己再不幫忙整風,實在對不住人,就在4月底北大化學系召開的兩次座談會上,講了自己幾年來憋在心裏的大實話。有人說他的發言語出驚人,這從幾個小標題的文字便可見一斑:「黨對知識分子的脾氣還沒摸對」;「黨和知識分子關係緊張是黨員瞎匯報的」;「年輕黨員如同國民黨特務」;「我最討厭思想改造」;「學校里的衙門習氣比解放前還重」等等。已經有點類似重磅炸彈。

其中談到外行領導內行的現象,傅鷹批評說:「學校里至今沒有建立起學術風氣,衙門習氣比解放前還濃厚。在教學、做研究方面,教授應該對學校的一切有發言權,應尊重他們的意見,解放以來,教授沒有地位。」「教授評級,最後是由人事處決定的……現在『長』字輩的吃得開,後果何堪設想?當『長』,什麼人都可以,擺一塊木頭在那裏,它也能當『長』,但木頭不能講課,當『長』等於穿一件衣,穿了脫了都無所謂。『長』與學問並不成正比,常常是成反比。做學問的人就不是當『長』的料……」

這種言論,擱在別人身上,戴5次右派帽子都算輕的。但傅鷹有毛的欽點托底,竟倖免了一場災難。

毛澤東在1957年5月寫的《事情正在起變化》一文中,提到當時的整風和批評運動,認為「多數人的批評合理,或者基本上合理,包括北京大學傅鷹教授那種尖銳的沒有在報紙上發表的批評在內……他們的批評是善意的。右派的批評往往是惡意的……」

與此同時,毛澤東還在另一篇沒有公開的指示中,談到關於對待黨外人士批評的看法時說:「自從展開人民內部矛盾的黨內外公開討論以來,異常迅速地揭露了各方面的矛盾……黨外人士對我們的批評,不管如何尖銳,包括北京大學傅鷹化學教授在內,基本上是誠懇的,正確的。」

這樣的定性確保了傅鷹的頭上,沒有被扣上右派帽子,但卻未能避免傅鷹遭受基層組織的打壓。有將近四年的時間,傅鷹所在的化學系黨總支,完全不理睬上面的最高指示,始終認為傅鷹是沒有戴帽的右派。剛上任的校黨委書記陸平曾經說服他們接受中央的意見,但遭到無形抵制。1958年開展「反浪費反保守」的雙反運動,居然和傅鷹聯繫起來,完全不講邏輯地與所謂又紅又專掛鈎,化學系更是以傅鷹為典型,有關他立場問題的大字報貼滿了整個化學樓。

從1959年底到1960年春,是傅鷹最為暗淡的日子,化學系總支相繼布署了縝密的鬥爭日程表,在新年座談、評躍進獎、學習八中全會文件等會議上,對傅展開了一輪又一輪的批判活動,批判內容五花八門,從學術觀點、教學態度到思想作風,帽子扣得之多,如「反對教育方針」、「和黨爭領導權」、「爭奪青年」、「用白旗與黨培養紅專幹部的路線相對抗」、「大肆散佈反動思想」、「資產階級孝子賢孫」、「消極怠工」、「起了百分之二百的破壞作用」等等,讓市委也大感吃驚。在這種批判之下,傅鷹已然變成了一無是處的反動教師。

基於這樣的定性,從1958年起,化學系總支借調整科研方向之名,以不能參加保密項目為由,停掉包括傅鷹在內的大多數教授的研究工作。最搞笑的是,啟用青年教師來代替傅鷹教授的無機化學課,並取得了考試成績86%的優良率,而傅鷹講課的考試成績還不到50%。這樣驕人的成績,使北大化學系無機化學教研室一舉奪得了1959年度「文教先進集體」的稱號。

如此羞辱人也就罷了,最讓傅鷹感到難以忍受的是,他竟管不了自己名下的研究生。研究生的研究題目是由系裏確定的,並對導師保密,但研究生完成任務後卻非得要導師簽字。傅鷹對此非常牴觸,很不高興地說:「這不是笑話嗎?我不簽字還不行,不簽就是反對科學研究的群眾路線,反對黨的政策,那我成了什麼東西呢?」傅鷹在一次教育口召開的會上講了這個情況,當天在場的國務院文教辦公室負責人林楓、高教部副部長兼清華校長蔣南翔聽了後默默無語,不予置評。

有一次系裏做一個研究,要用價值一萬元左右的貴重藥品,老教師主張先用少量試試。支部書記卻一口否定,認為這是資產階級的看法,是少慢差費,黨做事從來就是氣派大。結果上下一通氣,竟花費了數萬元的國家經費。

作為教研室主任,傅鷹實際上處於無權無責、被人漠視的狀況,不知什麼事該過問,什麼事不該過問。有一次系裏事先不通知傅鷹,就突然給教研室增加了四位教員。開會時系總支在台上介紹,弄得傅鷹非常尷尬,礙於場面,只好上去同新來的教員點頭招呼,握手致意。傅鷹在教育部座談會上講完這個細節,意猶難盡,一旁的北大教務長周培源也緩緩補充說:「我也是一個教研室主任,但我的教研室提拔副主任,我都不知道。」

不僅如此,就連傅鷹視如生命的科學研究,也受到排斥。有一次化學系接到一項研究三峽水利工程土質的任務,以確定三峽附近的土質能否作為三峽大壩的建築材料。傅鷹主張先進行土的純化然後再作試驗,但討論時,教研室不少人說三峽築壩就應該就地取材,根本無需「純化」。然後採用舉手表決,用簡單多數就把傅鷹的意見否定了。

1959年水利部召開三峽工程會議,通知傅鷹參加。會上要求北大化學系承擔研究任務。傅鷹回來後與總支商量,總支決定不搞。傅鷹也感到如釋重負,因為擔子太重,三峽是全國第一大壩,如果出了問題,不好交待。後來總支又決定要搞,派人去三峽,向長江規劃委員會說,是傅鷹不願意搞,他們是願意搞的,並說傅鷹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是兩面派。

在傅鷹這樣受過傳統教育的人看來,兩面派涉及人格問題,非常嚴重。後來三峽派人來學校介紹任務和情況,傅鷹也去聽,中途支部卻把他叫出來研究教學問題。接受任務後,傅鷹去看學生做有關三峽科研的實驗,問三句學生才答一句,傅鷹以為是出於「保密」也就沒有多想。當年四五月間武漢有人來北京開會,把系總支向長江規劃委員會說的話告訴了傅鷹,傅鷹才恍然大悟,原來人家誤以為他是兩面派。

被人惡意誣陷成「兩面派」,會議中途被藉故叫出,做實驗的學生對他閃爍其詞,這些都使傅鷹悲憤難抑,痛不欲生,一度灰心到想要自殺。

此事終於驚動了上面,中宣部、國家教育部、市委統戰部、大學部紛紛派人到北大化學系調查,並給予了批評。但奇葩的是,這個化學系的黨總支竟然吃了豹子膽,毫不動搖,仍然堅持傅鷹是右派的看法,數年如一日地對傅鷹展開打擊鬥爭。

1962年中宣部部長陸定一找傅鷹談話,準備任命他為北大副校長。傅鷹表示,自己做副校長不合適,對領導老愛提意見,有時說話不檢點。陸說:「就要你這樣坦率地提意見,有什麼說什麼。」

在陸定一等人的關照下,傅鷹被任命為北大副校長,同時推選他為全國政協委員。傅鷹明知自己的副校長有職無權,照樣耿直脾氣不改,還會時不時提出一些不中聽的意見。

等到文革一來,傅鷹失去了「金鐘罩」,他和北大校長陸平、歷史系教授翦伯贊一同成為重點批鬥的對象。兒子傅本立回憶說,一次父親被拉去批鬥,眼睛都被打紫了。他陪着父親回到家,感到很氣憤,於是問父親:早知今日落得這個地步,當初選擇回到新中國後不後悔?傅鷹回答得很乾脆:不後悔!

文革中受到的衝擊,直至影響了傅鷹晚年的健康。熬到又開始重視知識分子時,他已經重病不起,帶着深深的遺憾,在1979年77歲時離開了人世。

北大化學系曾經編輯過一本《傅鷹反黨言論集》,保存下來一冊,作為資料收藏在北大化學系。據傅本立回憶,傅鷹的一個學生,準備寫一篇紀念文字,把這本小冊子借走了。後來,此人出國,小冊子從此下落不明。

2021-11-26

責任編輯: 東方白  來源:青衣仙子的一維空間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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