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林彪而言,在自己苦心經營的軍隊勢力上,那是沒有商量的餘地。林彪通過多年政治鬥爭的洗禮,深深的明白,沒有實力,就沒有話語權。陳伯達自延安跟隨毛,前後33年,最後3年政見稍有不同,即遭拋棄。毛甚至定性說:「共事三十多年,在一些重大問題上就從來沒有配合過」,田家英作為毛的秘書,服侍其近20年,僅僅因為對毛醉心於權術而秉公進言,竟然不明不白自殺身亡,對身邊的人刻薄寡恩至此,何況他人。林彪深知自己能夠保全性命於亂世,並非真是他的紅歌唱得好,而是掌握着軍隊的大權,是名副其實的實力派。如果文革集團的勢力再滲入軍隊,林彪就根本上喪失了政治上討價的籌碼,只能淪落為第二個劉少奇甚至高崗。林彪和江青在這個問題上的根本分歧,說白了,就是對毛潤之摻沙子圖謀的強力反擊。林彪本來就對文革的擴大和深入不滿,再加上洞悉了毛妄圖奪權制衡的把戲,更是由衷抵制。隨着和江青矛盾的公開化,林彪和毛潤之亮底牌的腳步也就越來越近了。
七、分道揚鑣
1969年的「林副主席第一號令」事件標誌着毛林數十年的政治師徒關係的終結,拉開了兩人對決的大幕。
由於毛潤之在處理國際關係上一貫的自以為是,出於意識形態上的考慮,導致中蘇關係最終破裂,1969年初的珍寶島事件使中蘇之間劍拔弩張,幾近開戰邊緣。10月,毛主持政治局會議,為了防患於未然,黨和國家領導人一律緊急疏散。林擔心蘇軍利用和談之機,進行突襲,便緊急指示北京駐軍要加強戰備,防止偷襲。總參值班的閻仲川在向部隊傳達的時候,拍馬屁心切,擅自將這幾條指示合稱為「林副主席第一號令」,毛見到後認為這次越權的行為是對自己的統帥權威的挑戰,震怒異常。雖然當時沒有挑明,但對林猜忌之心自此加重。
1970年8月二次廬山會議,成為了毛林分道揚鑣的導火索。
事情有兩個起因:一是關於「天才說」的爭論;二是國家主席的設置。
在起草大會的報告時,作為經辦人的文革新貴張春橋其實已經摸清了毛潤之的意圖,秉承聖意,在報告中關於「毛主席天才地、全面地、創造性地繼承、捍衛和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中「天才的」的3個字刪除。根據就是赫魯曉夫也用過這一修辭,毛不齒赫魯曉夫,自然不願意和其同列。但是與會者並不了解,這一舉動讓早就已經對文革集團不滿的諸公自以為抓到了把柄,群起而攻擊張春橋。林彪帶頭炮轟,言辭激烈。陳伯達還編輯《恩格斯、列寧、毛主席關於稱天才的幾段語錄》作為理論根據為林彪講話撐腰。其後,發言升溫,陳毅、汪東興等人高調附和,要求將反毛的「野心家、陰謀家」「鬥倒鬥臭」「千刀萬剮」。但是張春橋深藏不露,非常狡猾,他不說這是聖意,任你攻擊。把引蛇出洞這招運用得爐火純青。這些攻擊意見匯編成後來成為罪證的「六號簡報」,惹得毛潤之龍顏大怒,認為這是附和林彪和自己作對,指斥眾人「唯恐天下不亂,大有炸平廬山,停止地球轉動之勢。」一個雞毛蒜皮大小的副詞,居然引發了這麼大的政治風波,我黨政治的詭異,實在讓人嘆為觀止。
張春橋的報告中,還根據毛潤之意見,建議取消憲法中國家主席的設置。這個意見毛潤之之前已經在多個場合吹過風,但是很多與會領導人並不明白其中奧妙,導致黨內的分歧依然十分嚴重。很多人甚至認為毛又在玩勸進的把戲。那麼毛為什麼不設置國家主席呢?
1966年毛以「考慮國家大計」為由,以退為進,辭掉國家主席,把劉少奇抬了出來。幹掉劉之後,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再占此位置。否則,自己發動文革的目的在外人看來豈不成了齷齪的主席位置之爭?但是毛也不希望第二個人重蹈劉少奇的覆轍,出現一國二主,再與其分庭抗禮,所以乾脆丟棄。
但是一貫順從的林彪在這個問題上罕見的堅持,第一次唱上了對台戲。他這樣做本人認為有三層考慮:一是作為接班人,實際的職位僅僅是國務院副總理、國防部長,甚至排在諸多政治局委員之後,名不正,言不順;二是毛林關係已經出現縫隙,林彪尚若不坐實國家主席的位置,在和上升勢頭迅猛的江青、張春橋、王洪文等人的纏鬥中恐怕越發不利;三是此舉也是要試探毛的真實意圖,若毛已決意要下手,國家主席位置之爭可謂一個風向標,毛沒有模稜兩可的餘地。
林彪的堅持,引得一堆不明就裏的黨內大佬支持,他們倒並非是支持林彪做國家主席,而是藉機表表支持毛做國家主席的愚忠,順路反張春橋一夥。林彪的號召力大出毛潤之的意外,因而受到嚴厲批評和瘋狂反擊。毛使出敲山震虎的路數,先是逼林身邊的吳法憲、葉群、邱作會等人寫檢討,同時,派出周公暗示林彪也應該寫檢討。毛這種招數一如當年在廬山對待彭德懷、劉少奇一樣,黑字白紙的逼你自污之後,組織上再來定性,怎麼玩你都可以。但是有了彭、劉的前車之鑑,林彪當然不干,無論老毛怎麼軟硬兼施,同意手下的人寫檢討,但自己死活不做檢討,不給任何把柄。無奈之下,8月15日,毛潤之開始南巡,一路上多次召見沿途封疆大吏談話,製造輿論。在談話中,潤之大講黨內路線鬥爭的歷史,把二次廬山會議上的發難定為黨內「第十次路線鬥爭」,並且指名道姓,把林彪的問題端了出來,稱這次廬山會議是「兩個司令部的鬥爭」,林彪對此「當然要負一些責任」。
毛的表態,預示着政治大風暴即將到來。
八、殞命外蒙
毛對各個地方大員秘密講話通過各種渠道很快就傳到了林彪耳中。正在北戴河療養的林彪意識到決裂來臨,不免有些沮喪,他甚至對身邊人說:「反正活不了多久了,死也死在這裏。一是坐牢,二是從容就義。」但是,時任空軍作戰部副部長的兒子林立果卻沉不住氣了,私下裏搞了個5.71工程,意圖先下手為強,為國除害。坦率的說,這小子還是有一定見識的,整個5.71工程紀要寫的挺好,對潤之的認識也很到位。但是政治謀殺畢竟不是寫文章,準備不密,謀事不周,註定了5.71工程的失敗。而事敗後挾持林彪出逃,在南下廣州和北上蘇聯之間猶疑不決,更是敗筆。當然,至於林彪是在什麼情況下上了飛機,當時機上的情況又如何,如今還屬於秘密,這個不便於猜測,有待歷史檔案的進一步解密。個人傾向於認為,林彪對於武裝反叛,或許並不知情。以其雷霆萬鈞的統軍手段和無人能敵的影響力,如果真的要在國內另立山頭,分裂中央,對抗毛氏,恐怕波爾布特的下場就是毛最終的結局。
林彪意外的殞命,過程詭異,至今仍有諸多不可理解的細節。周公第一時間得知林彪出逃,致電大喊:「林副主席只要回來,無論降落到哪個機場,我都親自去迎接!」這句話,我倒相信是真心的。毛林之間的糾葛,外人不說,周公作為國相,恐怕最為了解。林彪和周公之間沒有歷史糾葛,相交雖然不至於親密,但也絕非對手。當年,毛把劉少奇專案組的組長頭銜強加給周公,意圖把逼死國家主席的惡名留給周公。林彪識破後,在劉少奇專案組的簡報上批了一句:「向卓越指導專案工作的江青同志致敬」。這個批示極度高明,明里是在吹捧江青,實際點明了事情真相,為掛名專案組長的周公解了圍。
所以,在文革險惡的政治環境中,周公和林彪實際上有相同的處境。萬事順從,只求自保。但是伴君如伴虎,在無邊無際的權力面前,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無怪乎周公聽到林彪死亡的消息,竟然當着眾人,失聲痛哭。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同屬勛臣陣營的兩人,實際上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不比誰好多少。周公之悲,悲的不是林彪,而是自己。他知道,即便自己樹大根深,民望甚厚,下一個,也該輪到自己了。
後世有人認為林彪自毀英明,死得難看。其實和劉少奇、彭德懷等人羞辱而死的下場比起來,林彪的結局好很多了。他用最後奮力的一搏,給予了毛最致命的一擊。因為對於毛而言,慣用的路數是搞臭搞髒後,四兩撥千斤,一舉剪除。林彪激烈的反抗模式,難以解釋的死亡,大出毛的意外,讓一向詭計連連的他也亂了方寸。自己選定的接班人,「親密的戰友」,全軍的統帥,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叛國者,這怎麼向全黨、全軍、全國交代?
九、餘音未了
對於毛而言,林彪之死,只能算得上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的慘勝一方面,固然除掉了心腹大患,一方面,卻發現這個大患就如跟隨自己幾十年的影子,清除之後,自己也形單影隻,命不久矣。
建國後林彪韜光養晦,善於揣摩聖意,一貫高舉毛澤東思想的大旗,師夷之長以制夷,處處依附毛,要找出批判他的缺口實在是難上加難。儘管毛迫於無奈把孔老二搬出來一起上綱上線,但是智商稍微正常一點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其中的紕漏和荒謬,難怪有人把這場運動說成是「批零批空」。為什麼我們可以說林彪之死是文革破產的標誌性事件,就是因為,從此開始,黨內、軍內、國內,廣大在運動中自殘的群眾終於開始認識到,這樣的革命是個什麼的本質。毛的威信,隨着接班人的所謂「叛逃」,受到空前的打擊,從此再也難以恢復。當他想樹立王洪文的時候,就連許世友這樣的鐵杆粉絲也認為不妥。所以毛生前就已經意識到了身後的結局,所以才會對華國鋒、張春橋等人感慨萬千地說,將來你們幾個的命運恐怕只有天知道,弄不好交班問題會搞得血雨腥風。可即便是太祖看好的過渡人物華國鋒,也看出了這樣蹩腳的安排不過是為江青和毛遠新鋪路,倒過頭來反戈一擊,徹底掃滅了毛的餘孽。
綜上,我們已經可以看出,林彪在建國後的歷次腥風血雨中,充其量就是個被毛利用的明哲保身的幫凶,算不上主謀。那麼為何林彪的黑鍋至今背着?
小平在建國後雖然在歷次腥風血雨的鬥爭中和林彪有過摩擦,但是都不是生死之爭,也不存在根本的利益衝突。小平三起三落,對於毛本質之認識,仇恨之刻骨,和林彪不相上下。但是小平是個實用主義者,一向是誰的拳頭硬就聽誰的。林彪死後,小平為了避免重蹈覆轍,連連上書檢討,劃清和林彪周公等的界限,表明心跡。面臨無人可用的毛正需要啟用新的勢力制衡聲望如日中天的周公。對於小平的表態很在意,明確表態要把小平和劉少奇區別對待。這才有小平的二次復出。這在當時的環境下當然也算不得什麼污點,自保策略而已。但是若要給林彪平反,小平這段歷史就難以解釋。這是其一。
其二,有了赫魯曉夫清算斯大林造成的動盪先例,小平對於毛的評價投鼠忌器。毛享國既久,所作所為,無不以黨之名,毫不誇張的說,毛就是黨最大的神主牌。此旗若倒,則幻象必滅,流毒必播,黨建國三十年來所犯錯誤,着實難以實話實說。群眾一朝覺醒,則天下人心所歸,未嘗所知。小平組織中人,深知保毛就是保政權,保自己。故而輕描淡寫的來個了「七分功、三分過」的定論。而林彪事件作為毛造就的最大的黨史膿瘡,客觀上成了毛澤東思想的死結,斷不可揭。一旦揭開,毛也就沒有成為臘肉的必要。
今人再說潤之林彪,難免會拿出劉邦韓信來對比。程式如此相似,唯有年代的錯覺。這兩千年,中國是否仍在原地踏步,看客自鑒之。
本文參考書目:
王明《中共五十年》
高文謙《晚年周恩來》
舒雲《林彪事件完整調查》
吳潤生《林彪與文化大革命》
馮治軍《林彪與毛澤東》
汪東興《毛澤東與林彪反革命集團的鬥爭》
吳法憲《吳法憲回憶錄》
李銳《廬山會議實錄》
2011-08-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