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9日左右,葉劍英又趕到汪東興那裏談了一個多小時。談話間,突然傳來消息,說江青要找汪東興這裏」理論」某事,葉劍英趕緊起身離開。葉劍英後來囑咐馬錫金:以後到汪東興那裏,進、出不能走同一個門。馬錫金依計行事,從這一次起,再去汪東興家,如果是從西門進的,出去時就要走東門,」葉帥考慮問題比較周全」.有一次從汪東興那裏出來後,葉劍英問馬錫金:」汪東興的警衛怎麼樣?你打電話告訴汪,說,我對他的安全不放心!」馬錫金將原話轉告給汪東興。汪東興說:」是啊,有人要暗害我。」汪東興問馬錫金,手上是否還有子彈,經葉帥同意後,給了汪東興300發手槍子彈。一邊給汪東興子彈,馬錫金一邊抱怨,說以後不能給王洪文子彈,」給他多少他打多少,給50發子彈他幾天就用完了」.按照華國鋒的回憶,他在毛澤東去世後的第二天就已經開始醞釀解決」四人幫」的問題。華國鋒曾向原吉林省省長張根生這樣介紹當時的情況:」我於9月10日下午,首先找李先念來家中密談,指出』四人幫』正在猖狂活動,他們陰謀篡黨奪權的野心已急不可待,特請李先念親赴西山找葉帥交流看法、溝通思想。」9月下旬,華國鋒向來訪的葉劍英明確表示了解決」四人幫」問題的決心。耿飆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後來華國鋒同志告訴我,他請李先念同志去拜訪葉帥,商談如何解決』四人幫』問題,但是葉帥當時並未深談。隔天,葉帥親自來拜訪華國鋒,首先解釋了未與李先念深談的原因,然後兩人進行長談,詳細討論了對』四人幫』及其主要爪牙實行隔離審查的時間和措施,還研究了向政治局其他成員通報的步驟及接管重要新聞機構的人選。」9月29日,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討論國慶節的活動安排問題,結果會上」四人幫」在毛遠新的工作安排問題上與其他委員發生爭執。會議開到最後,多數人都走了,只有」四人幫」對着華國鋒和汪東興,但華國鋒對」四人幫」的要求始終不表態。
此時,華、葉、汪三人的溝通更加頻繁。為了避免引起注意,他們從不開會,總是個別交談,汪東興曾向葉劍英提出:」你年紀大了,還是由我來跑吧。」葉劍英說:」你住在中南海,目標大,容易暴露,還是由我來跑。」據王守江回憶,好幾次去史家胡同的華國鋒家,葉劍英都是從運煤的後門進來的。有時在中南海或人民大會堂開完會,葉劍英讓司機拉着他在附近轉了幾圈,再拐到華國鋒家。
國慶節晚上在天安門城樓開學習毛主席著作座談會,但葉劍英對參加會議的安全問題還是十分擔心。他幾次向汪東興了解當晚會議警衛工作情況,當得知城樓上的警衛是由汪親自掌握的中央警衛團的部隊擔任時,他才最後決定參加會議。
10月2日,葉劍英找到汪東興,提出不能再拖,要以快打慢。接着又馬不停蹄地造訪了華國鋒,希望儘快下手。當晚,汪東興也來到華國鋒在東交民巷的住地,決定製定具體執行措施。此後,三人分別進行相關部署。10月4日和5日,三人又分別見面,決定將國慶節後準備10天再動手的計劃提前到10月6日晚上實施。
其實,雖然決策的細節只有華國鋒、葉劍英和汪東興知道,但是一些老同志已經對這場最終的對決方式有所感覺。老帥們經常出入葉劍英家,鄧穎超也在這一敏感時刻看望葉劍英。陳雲後來有文章回憶當時的情況:」我到葉帥那裏,見到鄧大姐談完話出來。葉帥首先給我看了毛主席的一次談話記錄,其中有講黨內有幫派的字樣,然後問我怎麼辦?我說這場鬥爭不可避免。」據王守江回憶,後來當葉劍英與華國鋒、汪東興醞釀對」四人幫」採取措施時,他決定再徵求一下陳雲的意見。他把王震叫來,讓王震到陳雲那裏徵求意見。
王震到了陳雲家裏,把葉劍英說的解決」四人幫」的辦法跟陳雲講了。陳雲經過反覆思考以後,讓王震轉告葉劍英:」看來,只有採取抓的辦法。不過,黨內鬥爭,只這一次,下不為例。」
玉泉山的不眠夜
「『馬頭』!馬上回家開政治局會議!」中南海懷仁堂里,一場驚濤駭浪剛剛結束,馬錫金從葉帥的臉上能看出些微的興奮。聽到葉帥的指示,他一時有些錯愕:」回哪個家?」「玉泉山!」葉帥回答。
「誰通知開會?」馬錫金又問了一句。
汪東興接過話來:」我來通知。」馬錫金陪着葉劍英向車的方向走去,剛走兩步,葉帥又叮囑:」一定要帶好華國鋒的車,別讓他丟了。」將葉劍英扶上車、坐好、關上車門後,馬錫金特地叮囑華國鋒的司機跟上。臨出懷仁堂西門時,他從反光鏡里看去,華國鋒的車已經穩穩地跟在後面。
上了車,葉劍英告訴馬錫金:」告訴王守江,立即通知開會!告訴孩子們立即上床睡覺!」一會兒,葉劍英與華國鋒的車相繼到達。葉劍英讓華國鋒一起到自己的臥室休息,工作人員立即端上牛奶、豆漿,華國鋒一向對葉劍英尊敬有加,他對工作人員說:」先照顧好葉帥!」葉劍英則推辭着說:」先照顧好華國鋒同志。」接到馬錫金的電話,王守江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趕緊離開軍科院2號樓,奔赴玉泉山9號樓,為這個特殊的政治局會議做準備。正躺在臥室休息的葉劍英見到王守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手比劃了一下,說:」剛剛把他們抓起來了。」王守江一下子就領會了老帥的意思。用手勢傳遞意思,也是葉帥和手下人默契的交流方式。林彪出事第二天,葉劍英向王守江伸出第二個指頭,只三個字:」他跑了。」玉泉山9號樓有一個小會議室,平時是葉帥打乒乓球、看電影的地方,突然要來這麼多中央高層,下面的工作人員一下子也手忙腳亂。有人說,乾脆在乒乓球枱上鋪層東西當會議桌吧,這個意見又馬上遭到否定。大家開始將乒乓球枱抬出,抬椅子,忙得滿身大汗,」那種木沙發很重的,大沙發4個人才抬得動」,工作人員為華國鋒、葉劍英準備了高靠背的椅子放在中間,第一圈是單人短沙發,第二圈是4人的長沙發,晚上22點50分左右,臨時會場算是有了個模樣。而那時,1976年北京深秋的夜晚,從玉泉山看下去,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已有車陸陸續續地朝玉泉山方向疾馳而來。
考慮到皮沙發有些涼,工作人員又四處找來毛巾被鋪在皮沙發上。馬錫金說,遺憾的是當時沒有留下照片作紀念,那些五顏六色的毛巾被,綠的、紫的——這麼舉足輕重的會議,現在想起來也有意思。
辦公室的人又想起一件事:」這麼多人,連夜開會,還要吃夜宵吧?」一旁汪東興的秘書卻不慌不忙地回答:」我早就安排好了,大會堂那邊送包子、酸辣湯,護士、服務員也都一起過來。」馬錫金一下子想起,10月5日那天,中央警衛局負責玉泉山的李釗專門跑到玉泉山9號樓,問馬錫金:」你們需不需要什麼辦公用品?」馬錫金覺得這句話問得有些莫名其妙:」大過節的,也沒什麼人過來,需要什麼辦公用品?」聽了馬錫金的回答,未多說一言,扭頭就走。」我現在想起來,他一是來看一下這邊的情況,為第二天晚上的會做準備,另一層用意可能是想試探一下我們是否知道消息吧。」事隔30年回憶此事,大家也不由得不感慨,不愧在中央警衛局服務多年,汪東興的確心思縝密、考慮周到。
為安全起見,與會人員的車到了玉泉山之後,都停在另一個地方,然後步行一段距離到達9號樓。在會場還沒完全佈置好時,紀登奎就先趕來了,隨後是倪志福、陳永貴、吳桂賢,從一些細節來看,即便是李先念,也對這次活動並不掌握。葉帥的另一位秘書王文理回憶,當被通知連夜來開會的李先念到達玉泉山時,還以為是葉帥生了病,一進門便問:」怎麼這麼晚還開會?葉帥病得很重?」在」四人幫」被抓之前,中央政治局委員與候補委員共15人。見開會的人都到齊了,工作人員請紀登奎、陳永貴等後面一排的人,坐到前面的空位上來,有人說:」不對啊,人沒到齊,還缺4個人哪!」馬錫金說:」已經齊了!」汪東興也說:」『馬頭』說得對!到齊了!」一頭霧水的4個人猶猶豫豫地坐到了前面。
人坐齊後,華國鋒、葉劍英手挽着手,笑容滿面地走進會議室。華國鋒曾謙讓地表示讓葉劍英先發言,而葉劍英則說:」你是黨中央第一副主席,一直主持中央的日常工作,責無旁貸,你就主持開會吧!」華國鋒在通報了今天晚上行動的情況後,高姿態地表示,希望由葉帥主持中央工作。葉劍英聽罷起來大聲說:」國鋒同志這個提議不妥。我年事已高,今年已79歲了,且長期從事軍事工作,工作面窄。經過慎重考慮,我提議由華國鋒同志擔任黨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他年齡比我小20多歲,有實際工作經驗,為人實在,民主作風好,能團結同志,尊重老同志,他現在是黨中央第一副主席,主持中央的日常工作,我認為他是比較合適的人選。這個擔子是不輕,我們大家可以協助。請大家考慮。」最終,會議一致通過由華國鋒擔任黨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的決議,待召開中央全會時予以追認。
這次中央政治局緊急會議從10月6日晚22時開到10月7日清晨4時多,歷時6個多小時順利結束。當天晚上,華國鋒住在5號樓;此後約半年時間,玉泉山成了中央一段特殊時期的辦公場所,直至一切恢復正常,中央領導們又回到中南海。
終點與起點
「四人幫」倒台之後,有一段時間,很多人曾要求葉劍英主持黨中央的工作,而葉劍英對此則一直保持難得的清醒。他多次說:」我是軍事幹部,搞軍事的,如果那樣做,豈不讓人說是宮廷政變!」1986年,89歲的葉劍英去世時,中共中央審定的悼詞中對他做了相當高的評價:」1976年,周恩來、朱德、毛澤東同志相繼逝世,江青反革命集團加緊奪取黨和國家最高領導權的陰謀活動。在這個危急時刻,葉劍英同志同中央政治局其他同志一道,根據政治局多數同志的意見,代表黨和人民的意志,果斷地做出重大決策,粉碎了江青反革命陰謀集團,結束了』文化大革命』這場歷時10年的災難,從危難中挽救了黨。在這場鬥爭中,葉劍英同志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十一屆三中全會後,華國鋒、汪東興等人的職位有所變化,徵求一些老幹部的意見,據王守江回憶,在廣州的葉劍英看了這份意見,說了這樣一番話:」在抓』四人幫』時,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如果我們三個人當中的任何一人走漏了消息,後果不堪設想。他們兩個是有功的,應該給予適當安排。」「四人幫」粉碎後不久,葉劍英便安排鄧小平由城內搬到西山,在離葉劍英不遠的25號樓住下。鄧小平的女兒毛毛在《我的父親鄧小平」文革」歲月》一書中寫道:」有一天晚上,我們全家正在吃飯,葉帥的小兒子頭頭來了。他悄悄告訴我們,他是奉命來接我們家的』老爺子』,去見他們家的』老爺子』……葉帥是專程出來迎接鄧小平的,父親高聲喊道:』老兄』,趕緊跑步向前。父親和葉帥兩人走到一起,熱烈而緊張地握手,長時間不放。……門緊緊地關着,他們談了很長、很長時間。」王守江回憶:」後來周啟才(註:中共中央辦公廳秘書局局長)就傳達中央的指示,說是小平同志要住到西山,為了他今後的工作的方便,先給他一套文件,中央決定由你直接給他送。」此後給鄧小平送文件的工作就由王守江和機要秘書李俊山負責。
曾任北京市委書記的吳德回憶:在李先念的提議下,李先念、陳錫聯還有我一起去西山看望了鄧小平同志,表達了中央請他出來工作的願望。鄧小平見到我們非常高興,他對我們說:」很好啊(指粉碎』四人幫』事)!我可以過一個安寧的晚年了。這種方式好,乾淨利索!」李先念講:」我們還要請你出來工作呢!」鄧小平同志風趣地說:」出來幹什麼?」李先念說:」起碼官復原職。」當時,鄧小平同志住在王洪文在西山住過的房子裏,他還興致勃勃地請我們去看了為王洪文修的電影廳,鄧小平同志說:」看,這就是電影廳!」經過葉劍英等多方面地做工作,終於克服阻力,於1978年7月,中共十屆三中全會通過決議,恢復了鄧小平在中共中央和軍委的領導職務。一場新的變革,由此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