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朝政治家族研究》序言:權力入家,遂為世業
多年前,我特意網購瞿同祖先生《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讀之頗受震動。書中所論,不止法律。中國舊制,以家為本。父統子,夫統妻,尊統卑,長統幼。禮入於法,家通於國。家有家長,國有君父;治家之理,推而治國。所謂「家國同構」,並非後人虛言,實為傳統中國社會之一大骨架。
後來讀費孝通所謂「差序格局」,再觀現實,漸有所悟:中國權力之運行,明處有官制,暗處有人倫;紙上有制度,紙下有關係。而諸關係中,最久、最密、最難斷者,莫過於血緣與婚姻。
故欲知中國政治,不可不知家族。
一
共產黨革命,本是舊家族秩序的大破壞者。土改殺地主,革命逐士紳,祠產沒收,宗族解體。族長不足恃,族譜不足榮,千百年來盤踞鄉土的地方精英,多經數次政治運動而散。
舊家族衰矣。然而數十年後回首,卻見另一種家族興起。其祖不以田畝起家,而以革命起家;不以族產傳後,而以政治資本澤及子孫。
歷史遂有了一層反諷:革命打倒了舊家族,革命者自己卻漸成新家族。
此非一家一姓之偶然,乃制度運行久而生出之結果。
二
中共第一代功臣所得,首先不是財富,而是權力。他們從戰爭、地下鬥爭、整肅與黨內傾軋中走來。建政以後,或居中央,或領軍隊,或掌地方,或主經濟。其共同所有者,是後來人無法複製的東西:革命資歷。
資歷不能遺贈,權位不能明傳。然而權力所生之物,可以傳。父輩為戰友,子弟自幼相識;父輩居中樞,子弟出入大院;常人求而不得的學校、機關、軍隊、信息與機會,於他們不過日常生活。故紅色家族之傳承,不必父為部長,子亦部長。真正傳下來的,是進入權力與精英社會的門票。
舊時代傳田,新時代傳機會。形異而理通。
三
毛時代尚重政治身份。及至改開,情勢大變。市場興,財富起,土地有價,企業可售,金融擴張,國門漸開。昔日只能兌換地位和待遇的政治資本,忽然有了新的出口。可以入國企,可以經商,可以掌金融,可以出國,可以投資,可以與資本結盟。
紅色家族始分流。一家之中,有人居官,有人掌企;有人治學,有人經商;有人留國內,有人居海外。此時政治家族之強,已經不在一門皆官。反之,雞蛋不置一籃,權力始能化為多種資本。政治有風險,財富可以避險;國內有變,海外可以存身;一支失勢,旁支未必俱敗。
政治家族遂由一根線,長成一張網。
四
此事並非只在北京。馮軍旗研究一縣幹部,竟見眾多「政治家族」。父子、兄弟、夫妻、姻親,相互牽連;或由參軍入仕,或由教育躍遷,或經招工招干進入體制。
一縣如此,一省何如?中央又何如?所異者,非其理,而在資源大小。縣中家族所爭,或為局長、鄉鎮、學校、醫院;中央家族所及,則可能是部委、軍隊、央企、金融乃至海外資本。層級懸殊,機制相似。
故研究紅朝政治家族,不能只看所謂「太子黨」。中南海有大家族,縣衙亦有小家族。紅朝之權力譜系,上下相通。
五
至改革時代,紅二代漸成顯族。毛、鄧、陳、葉、王、薄諸家,子女命運各異。有從政者,有從軍者,有經商者,有治學者,有遠走海外者。彼此未必同黨,甚至互為政敵。
所謂「太子黨」,若視為嚴密派系,未必確切;若視為一種共同出身和精英再生產現象,則不可忽視。他們共有一物:父輩參與建立紅色政權。這本身就是資本。薄一波如此,薄熙來由此而起;習仲勛如此,習近平亦由此而起。
父輩政治命運不同,子輩道路不同,第三代又復不同。由此看政治家族,最忌一句「全靠父蔭」便作結。父蔭決定起點,未必決定終點。有人承家聲而起,有人坐擁資源而敗;有人青出於藍,有人泯然眾人;有人一朝登頂,有人一夕覆族。
家族給人勢,時代定其局,人亦自定其命。此中才有人物,才有歷史。
六
政治家族又不可只看官位。官位最顯,亦最易失。真正能夠延續的,往往藏在官位之後。教育、人脈、婚姻、財富、信息、職業、海外身份、社會聲望,皆可由權力生成,又可脫離原有權位繼續存在。
薄家即是一例。薄一波以革命起家;第二代分入政治、國企、外交、學術、商業諸途;薄熙來一支政治聲勢最盛,一度直逼權力頂峰。2012年驟然傾覆。薄熙來入獄,谷開來獲刑。若只看官位,薄家似已大敗。
然而第三代仍在。李望知有其教育與職業道路;薄瓜瓜歷哈羅、牛津、哈佛、哥倫比亞,遠居海外,進入另一套社會網絡。近年又屢次公開談論父母與薄家往事。
由此可見:權位可一夕而奪,權位數十年所化之資本,卻未必一夕而盡。這正是政治家族研究最值得追索之處。
七
財富亦然。研究權貴財富,最容易誤入獵奇。某官有多少錢,某子女有幾家公司,某親屬有多少海外資產——若止於此,不過權貴秘聞。
真問題乃是:政治權力如何變成經濟利益?一紙批文,一塊土地,一筆貸款,一次國企改制,一個壟斷牌照,一條未經公開的信息,其價值有時勝過萬金。
權力不必直接收錢。只要能夠決定機會,財富便會向權力周圍聚集。於是血緣之外,又生商緣;家族之外,又有門客、商人、中介與代理者。官不經商,親屬可以經商;權力不入公司,公司卻可能逐權力而生。
所以研究一個政治家族,至少要看三張圖:血緣婚姻之圖,政治權力之圖,財富利益之圖。三圖疊合,方見全貌。
八
傳統宗族與紅色政治家族,並非一物。
舊宗族紮根社會,有土地,有祠堂,有族產,有鄉約,有地方聲望;紅色家族則生於組織國家,其所憑者,是黨、政、軍、國企、金融與行政資源。故可說:傳統中國,是宗族社會中的家族政治;紅朝中國,則生出了組織國家內部的政治家族。
前者有族譜,後者無族譜;前者公開認祖歸宗,後者多諱言親屬利益。然而沒有族譜,不等於沒有譜系。幹部履歷、企業登記、婚姻關係、留學路徑、商業夥伴、司法案件,散落各處。拾而連之,一張新的權力族譜漸顯。
九
政治家族亦非中國獨有。印度有之,菲律賓有之,日本亦有之。然制度不同,形態遂異。民主制度下的政治家族,父子可以先後參選,夫妻可以相繼從政。其家世為公眾所知,其利益關係原則上可以被媒體、議會、司法和選民追問。
紅朝不同。政治家族多不公開承認其為政治家族,官員財產缺乏充分公開,家屬商業利益常隱於層層公司與關係之後。遂出現一奇景:國家組織愈現代,權力關係反可能愈隱秘。台上是組織,台下是關係;紙上是制度,現實是人情;公權愈不受監督,私人關係愈有機會侵入其中。
故家族主義不是中國人的宿命,文化只是土壤。真正使家族關係變成政治特權的,是不受約束的權力。
十
因此,我寫《紅朝政治家族研究》,不欲作權貴花邊史,亦不欲作血統定罪書。父有罪,不及其子;祖有功,亦不足使孫貴。現代文明之基本原則,正在個人責任。
然不搞血統論,不等於不能研究血緣如何影響權力。越反對血統決定命運,越應該追問:為何一個號稱人人平等的制度,會不斷產生家族化的優勢?為何革命者反對世襲,自己的後代卻更容易進入精英階層?為何官位不能繼承,官位所產生的機會卻可以繼承?為何一代人的政治權力,可以在二代變成財富,在三代變成學歷、資本與國際網絡?
這些問題,不應因敏感而迴避。
十一
故此系列擬以家族為經,以時代為緯。不先定罪,先考其人;不信傳聞,先核其事。看其祖何以起,看其父何以盛,看其子孫何以分流;看其婚姻,看其仕途,看其商業,看其財富,看其敗亡以後尚余何物。一家寫罷,再寫一家。家家相連,或可漸見紅朝權力之真形。
司馬遷寫世家,不只為記一家興亡。晉之六卿,田氏代齊,外戚諸侯,其人各有性情,其後各有命數;而家族盛衰之間,自有制度興亡。
今觀紅朝,亦當如此。薄一波起於革命,薄熙來盛於改革,薄瓜瓜長於全球化。三代一門,三個中國。
毛家、鄧家、陳家、葉家、習家,又各有其命。有人開國而後人遠商,有人失勢而子孫復起;有人父輩受難,後代登頂;有人權傾一時,轉瞬門庭冷落。
人事代謝,家運沉浮。然而有一事始終值得追問:一個以打倒舊特權開始的革命,為何最終生出了自己的政治家族?
昔日祠堂毀了,族譜燒了,地主亡了。七十餘年過去,再回頭看:舊之世襲名分固已不存,新的權力譜系卻隱然成形。
紅朝無爵位,而有貴胄;無世襲之名,而有傳承之實。此書所欲考者,正在此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