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第五艦隊最近不得不鄭重其事地發表聲明，否認一件頗有末世氣氛的新聞：部署在中東的兩棲攻擊艦「拳師號」，據說女性官兵連衛生巾和棉條都用完了，只好哀求家人從美國寄來，偏偏包裹也送不到。
第五艦隊說，不是這麼回事。艦上商店有，醫療部門也有；軍艦自三月離開聖迭戈後已經四次靠港，八月還有兩次大規模郵件補給。
堂堂世界第一海軍，戰爭打到中東，最後出面澄清的不是導彈還有多少，而是衛生巾還有沒有。時代進步，軍事新聞也越來越生活化。
問題是，這新聞稍微想一下，便有點困難。
最初報道來自一名匿名軍人家屬。家屬說，女性用品因為「沒有補給」而用完，於是官兵請求家人寄衛生巾和棉條，但家人寄出的包裹又沒有送到。
這裏有一個很樸素的問題：軍隊都送不到，媽媽怎麼送？
美國母親當然可以去郵局寄包裹，但郵遞員不會劃一艘小艇，橫渡印度洋，敲「拳師號」的舷梯說：「Jane，你媽媽寄來的衛生巾。」
包裹最後仍然要進入軍事郵政和海軍物流體系。若這條鏈條已經斷掉，家屬寄一百箱也是在岸上旅行。
更有趣的是，美國軍方8月10日已經公開了8月8日在「拳師號」拍攝的照片：水兵和海軍陸戰隊員正在機庫里分發郵件。照片比爭論早，不能說是海軍知道出了新聞以後臨時擺拍。
再往前查，7月20日，美國中央司令部還公開了「拳師號」進行海上垂直補給的視頻。也就是說，這艘船至少當時還知道怎樣從海上收東西。
於是故事越來越神奇。
航空燃油送得到，食品送得到，零件送得到，郵件也有人在分；一艘四萬多噸、可以操作軍用飛機的大型軍艦，卻被幾箱衛生巾難住了。
衛生巾又不是F-35發動機。
不需要稀土，不需要無塵車間，不需要台積電，不需要中國批准出口。美國任何一家大型超市都可以買到。體積小，重量輕，不怕冷藏，需求量甚至比導彈容易預測得多。
當然，艦上某個牌子賣光了，完全可能；庫存算錯了，也可能；某幾個家庭的包裹延誤，更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情。
新聞嚴肅性的分界線，就在這裏。
「某些女兵一度買不到自己需要的衛生用品」，是一條可以調查的新聞；「美國海軍長期沒有補給，女性官兵衛生用品耗盡，求家人寄也寄不到」，則已經是另一件大事。
後一個故事如果是真的，意味着美國海軍的日常後勤已經退化到一種十分奇特的程度。如此嚴重的系統故障，不應該只有衛生巾知道。肥皂、牙膏、藥品、食品、制服以及其他幾千人的生活用品，都應該排隊出來作證。
可是新聞的誘惑正在這裏。
「艦上某種商品暫時缺貨」，沒有人轉發；「美軍連衛生巾都沒有」，立即有了一個帝國衰落的寓言。
於是一個匿名家屬的投訴，只要配上長期部署、軍人疲憊、艦隊緊張幾個背景，便很容易長成一篇時代診斷。事實未必是假的，只是事實與結論之間忽然多走了幾公里。
新聞當然不能因為事情聽起來荒唐就不報道。水門事件當初也很荒唐。真正的新聞職業恰恰是：事情越荒唐，證據越要紮實。
一名匿名人士可以成為調查的起點，卻不應該自動成為調查的終點。
尤其當一句「沒有補給」只要查一下公開資料，就會碰見海上補給的視頻；一句「包裹送不到」，一星期前恰好還有艦上分郵件的官方照片。
這些資料沒有匿名，也不需要泄密者，更不需要高深的調查技巧。它們就放在那裏。
媒體若連這一步都懶得走，問題已經不是親川普還是反川普，更不是相信軍方還是相信家屬。
只是一個更古老的問題：
記者究竟是來查新聞的，還是來替一個好故事找證據的？
衛生巾當然很輕。
新聞的信用，卻沒有那麼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