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媒體近日有一篇奇文，說中國企業把「貿易偽裝」玩到爐火純青，經越南、墨西哥、馬來西亞諸國轉運，換標籤、做加工、改原產地，美國關稅遂「幾同虛設」。
這話乍聽很痛快。川普築牆，中國商人挖洞；既然洞挖通了，牆當然等於沒有。
但稍有做過生意的常識，便會問一句：既然牆不存在，為什麼還要挖洞？
一件襯衫，本來深圳裝船，橫渡太平洋，到洛杉磯卸貨，最簡單。現在卻要先去越南。到了越南，總不能叫當地碼頭、倉庫、工廠、報關行全部學雷鋒。縫一顆紐扣要錢，換一個包裝要錢，租廠房要錢，請工人要錢，律師研究原產地規則也要錢。越南人更不是為了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義務替中國企業對付美國海關。
總要留一點利潤給人家。
如果事情更進一步，不是合法加工，而是把「中國製造」換成「越南製造」，那成本更高。撒謊從來不是免費的。要做文件，要安排物流，要找合作夥伴，要讓賬面看起來像回事，還要承擔貨被扣、關稅追繳、罰款甚至失去美國市場的風險。
一個商人若為了省五十元關稅，花十元繞路，當然還是賺了四十元。但這不能證明五十元關稅「形同虛設」，只能證明這位商人找到一個十元錢的洞。
美國若有本事把洞堵住，他再找二十元的洞；二十元的洞也堵住，再考慮三十元。到某一天，繞路成本與關稅相差無幾，他便會忽然發現：原來墨西哥工廠真正生產一點，也不是壞事。
這才是關稅真正有趣的地方。
美國財政部有沒有收到錢，是一個問題；中國商品進入美國的成本有沒有提高，是另一個問題；供應鏈有沒有因此逐漸離開中國，又是第三個問題。
三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最極端的情況，是美國一分錢關稅也沒有收到，中國企業卻為了避稅，把三成生產搬到越南。若以稅務局的眼光看，美國失敗得一塌糊塗；若以供應鏈的眼光看，北京恐怕沒有那麼值得慶祝。
更何況，越南今天只負責縫紐扣，明天未必甘心永遠縫紐扣。
廠房已經有了，工人已經訓練了，港口已經熟悉了，美國訂單也已經認識門路。中國零件今天佔九成，五年以後可以佔七成，再過幾年也許剩五成。供應鏈這種東西，一旦在別處長出根來，就不會因為當初只是為了躲關稅，而永遠保持嬰兒狀態。
所以「中國企業成功繞過關稅」當然是新聞。美國海關若連換標籤都查不出來，也應該檢討。川普若以為加一道關稅，第二天中國工廠便會集體搬到俄亥俄州，更是童話。
但從「有人成功繞關稅」推到「關稅形同虛設」，則需要一點特殊的邏輯。
照這個邏輯，香港豪宅裝防盜門，有賊從窗戶爬進去，便證明防盜門毫無作用。最好把門拆掉，省下鑰匙錢。
世上沒有堵得住所有人的牆。法律有人鑽漏洞，稅制有人避稅，海關有人走私，考試有人作弊。判斷一套制度有沒有作用，從來不是問有沒有人成功逃過去，而是問：逃過去以後，代價是不是比從前高了。
中國商人聰明，當然會算賬。美國加五十元，他花十元繞過去，這不是美國勝利；但那十元也沒有憑空消失。它進了越南工人的工資、墨西哥廠東的利潤、船公司的運費、律師的賬單。
甚至進了騙子的口袋。
唯獨沒有留在原來那條最便宜的中國直航供應鏈里。
所以看到中國商品繞道四十多個國家，不必替川普開香檳，也不必急着替他的關稅舉行葬禮。
真正值得問的只有一句：
如果這堵牆真的「幾同虛設」，四十多個國家為什麼忽然這麼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