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美國一位剛滿18歲的大一新生,用幾篇報道把自己學校的校長趕下了台。
這位校長非常有來頭,全球神經科學領域的頂尖人物,管過數十億美元的生物科技公司,擁有矽谷和學術圈的通天人脈。
後來很多人也知道了,這所大學就是斯坦福,而這個學生,叫西奧·貝克。
最近,貝克又把在斯坦福看見的「水面下的東西」寫成了一本書,公開了這裏精英「二次篩選」的潛規則,甚至發現,「在這裏,學生被當商品挑選、估值和販賣」。
他寫下的這本書名為《如何統治世界:史丹福大學的權力教育》(How to Rule the World: An Education in Power at Stanford University),於2026年5月正式出版。
而最讓我唏噓的是,一個七歲就把斯坦福當夢校的男孩,在經歷了一系列幻滅甚至「屠龍」事件後,貝克對母校的感情充滿了複雜:
「我仍熱愛斯坦福,只是我不想讓它繼續是我看到的那個樣子」。
學生成了「產品」
在這本書中,有一個細節有點震撼。
貝克剛進斯坦福沒多久,收到一封陌生人的郵件,一家科技公司的CEO,主動約他吃飯。
他們去了矽谷一家很高檔的餐廳,飯桌上還坐着一個八個月大的嬰兒,是CEO的兒子。整頓飯,這位父親一邊往嬰兒嘴裏餵魚子醬,一邊跟貝克聊自己創業時的第一個客戶。
那個客戶,是幾乎所有關注地緣政治的人都聽過的名字,卡/扎/菲。
作為讀者,我非常好奇,為什麼一個CEO要請才大一的新生吃飯,還聊這麼私密的內容?
原來在斯坦福,像貝克這樣的新生,本身就是一件搶手的「商品」。
這跟斯坦福的位置有關。它是全世界校企綁得最緊的大學之一,就長在矽谷的心臟上,四周被科技大廠、風投機構、金融公司團團圍住。
錢和機會天然往這兒涌,而這所學校最值錢的原材料,就是那些剛考進來、還帶着一身天賦的年輕人。

■貝克的個人網站上,摘錄了讀者的書評,「斯坦福看到可能想要燒光所有書」
貝克還描繪了在外人看來特別羨慕,但有點魔幻的一幕。
風投機構會在新生報到那一周就進駐校園,從這些原本就最聰明的年輕人中,提前鎖定「潛力股」。
很多學生初來乍到還非常懵懂,手裏沒有任何產品,甚至連一個明確的想法都沒有,就已經收到了投資意向。
除此之外,還有所謂的「lush funds(小金庫)」。
由風投或校友基金設立,專門用於支持被選中的學生團隊,進行旅行、聚會、原型開發、私密社交活動。被選中的學生,往往會被邀請參加各種社交活動,包括灣區遊艇派對、豪宅聚會、私密晚宴、風投閉門交流會等。

■兩個月前剛從斯坦福畢業的貝克圖源ins@tabsterbaker
表面上是networking,實際上是風投對學生做盡職調查和價值觀塑形。
在這裏,這些商界大佬會鼓勵學生輟學、勸說他們把只是雛形的項目打包成公司。
資本不斷講述那些輟學後成功的故事,把輟學包裝成「勇氣」「願景」「改變世界的第一步」,不但不是風險,還是一種身份象徵。
貝克在書中提到過,一些學生乾脆不住宿舍,會住進由創業者共同租住的大房子。在那裏每天都有VC來吃晚飯、創始人來演講、產品經理來分享、投資人直接結識學生。
「這種社交本身就是融資」。
神秘的「校中校」
在一所聚集了全世界最聰明年輕人的校園,資本又是怎麼把「有潛力」的明日之星選出來的呢?
貝克寫了一個門檻更高、專為創業明星的內部體系,名叫「校中校」(Stanford inside Stanford)。
他第一次意識到有個「校中校」,是因為他被「點名」參加一門從不公開的課程,名字就叫「如何統治世界」。
這門課不在任何課程目錄里,沒有選課代碼,只在冬季學期開課。每期只收12個人,男女各半,想拿到面試資格,必須由往屆學員推薦,很像影視劇里出現的那些神秘組織。

授課的人是矽谷的創業者、風投合伙人、公司高管,講的全是怎麼操盤融資、鑽監管的空子,以及如何在媒體和政治里塑造敘事、牢牢攥住一家公司的控制權。
總之,圍繞金錢、權力、人生法則展開。
創始人是斯坦福2020屆校友賈斯汀·路易斯-韋伯,他高中就出過一本講太空能源的書,畢業後成了連續創業者。
他把這門課辦在學校體系之外,私下裏一屆屆地圈攏、培養他看中的苗子。
貝克曾被選中參加面試,但最終未通過面試。
但他就此看清了這套篩選的邏輯,這門課其實是一個金字塔尖階層的入場券,許多學員結課後直接合夥創業,或者被投資人收入視野。
被選中的孩子,會掉進一個普通學生接觸不到的平行世界。
「知道這門課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徵,正如一位同學告訴我的,這讓你「接近了規則」。
了解了「校中校」的背景,再回頭再看開頭那頓飯就明白了——
那位CEO餵着魚子醬、聊着卡扎菲,目標不是請後輩吃吃飯,核心是在「驗貨」,確認眼前這個斯坦福新生,是不是能進入金字塔尖的「金童」。
「校園裏人人都在談論AI」
既然「校中校」選的是風口上的創業明星,那AI這股風,必然不能錯過。
貝克專門在NYT分享了一篇《AI是如何改變我的校園的》,他寫道,現在的斯坦福,科技公司CEO在校園裏的地位近似搖滾明星。
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勛去客座講課,學生把他圍住,紛紛遞上筆記本電腦求籤名;前一年他來同一門課,直接發了幾張價值4000美元的顯卡,上面用金色墨水簽着名字,那玩意兒成了宿舍里的終極身份象徵。
AI是校園裏的全部話題,食堂里聊、歷史課上聊、約會時聊、健身房裏聊,連宿舍公共衛生間裏都在聊。他那位教古希臘藝術史的教授感慨:「現在我們只聊這個了」。
那麼錢是怎麼流的?貝克在文章里點了一家公司的名,叫做Perplexity。
它屬於「套殼」公司,自己沒有核心AI技術,只是把別人現成的模型換個包裝。貝克寫道,這家搜索工具幾乎每來一個新用戶查詢,就虧一次錢。
但是它的估值曲線非常陡峭,2024年4月,10億美元;兩個月後翻三倍;2025年5月宣佈以140億估值融資;到9月,200億。
「錢已經變成一場幾乎沒有意義的數字遊戲,那些數字被人極其隨意地拋來拋去」。

《如何統治世界》成書期間,恰好AI熱潮剛剛啟動,貝克發現「校中校」體系立刻嗅到機會,對「AI天才少年」的目標人群迅速下沉到大一新生、AI實驗室里的本科生,甚至還沒決定專業的新生。
許多投資人形成一種共識,如果一個人真有潛力成為未來的AI創業者,他應該在18歲左右就進入視野;如果到了高年級還沒人發現你,那意味着你不是這個領域的未來領袖。
甚至不是AI人才也沒關係,只要名氣夠響,資本就願意下注。
貝克提到一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真實例子,他因調查校長而全國聞名後,已經完全轉向新聞行業,卻突然收到一家支持前校長的AI公司投資人的主動聯絡,對方表示,只要他哪天想創業,他們願意立刻投資。
這讓貝克驚訝、卻並不意外,因為在這樣的生態里,名聲本身就是可投資資產。

■「AI焦慮」成了另一種同儕壓力,似乎趕不上AI風潮就落後了
這樣的氛圍容易「造神」,但更容易讓許多學生在這種環境中容易迷失方向。
就像他書中所寫:把「被看見」誤認為「成功」、把「容易獲得的機會」誤認為「真正的志向」。
正是因為斯坦福這套權力系統的隱秘運作,貝克認為,由此產生了矽谷近年來商業道德敗壞與機構腐敗的根源,而斯坦福正是這場「淘金熱」的前沿陣地。
貝克在一次採訪中也說,「這套體系也很好地解釋了那些大騙子是如何滋生的。
它首先將大量的金錢和權力賦予青少年,卻沒有提供足夠的保障措施來應對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
「屠龍少年」
寫到這兒,你可能會覺得,貝克大概是個恨透了斯坦福、專跟母校作對的憤青。
但其實,他愛斯坦福,這份愛始於他七歲那年。
他看到一張斯坦福學生的照片,一群穿着T恤、拖鞋的年輕人,隨意地在棕櫚樹下。他們旁邊停着一輛自動駕駛汽車,那是他們參與研發的項目。
小小的他突然意識到,原來世界的未來真的可以由一群穿着拖鞋的大學生創造。這就是未來發生的地方。
從那以後,斯坦福成了他的夢。他能把招生宣傳倒背如流,看完了所有的宣傳視頻,讀遍了十幾個實驗室的論文。
他愛的還不只是科技,是那種又頂尖、又古怪自由的勁兒,學生會自製小船橫渡校園的湖,會開着機動沙發去上課,他一心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小時候的貝克,圖源ins@tabsterbaker
隨着年紀漸長,對斯坦福了解更多,斯坦福「科技+創新+年輕人改變世界」的模式愈加深入他的內心。
於是,和很多學生一樣,貝克把去斯坦福學計算機、創業並通過產品推動世界這條求學和職業軌跡,當成自己的理想。
在成功進入斯坦福後,一開始貝克確實照着這個方向走。
他參加了斯坦福著名的黑客松馬拉松編程大賽、修計算機課程、試圖融入矽谷的創業生態。他相信斯坦福是最接近矽谷心臟的地方,是無數科技公司誕生的源頭,是能讓年輕人站在創新最前沿的舞台。
他甚至去爭取過那門「如何統治世界」的密課,想離那個「金字塔尖」再近一點。
但命運的轉折來自一次微不足道的選擇。
貝克出生在新聞世家,父親是NYT的白宮首席記者,母親是《紐約客》的政治專欄作者,外祖父母創辦了美國知名的法律媒體。進斯坦福後他加入校報《斯坦福日報》,本來只當是「繼承衣缽」的業餘愛好,想寫點校園故事。
沒想到,他順着一條線索,查起了自己學校的校長MTL。
早在2015年,美國學術監督網站PubPeer上就有人質疑斯坦福校長多篇論文的圖像存在拼接、重複使用等異常,但多年無人深究。
2022年貝克看到線索後開始逐條核查。他收到匿名信件、機密舉報,和團隊一起翻查校長二十年來的重磅論文,發現問題遠比想像中嚴重。
於是,貝克在校報上發表了一篇質疑校長學術不端且涉嫌造假的報道。

■貝克的揭發文章
一開始,學校還聘請律師,公關團隊介入,試圖熄滅這場風波。但隨着越來越多的舉報出現,輿論開始發酵,斯坦福被迫成立由前聯邦法官和獨立科學家組成的調查組。
這對於當時只有18歲的貝克生來說,充滿了巨大壓力。
在日後的採訪中,他也坦誠自己是一個「reluctant reporter(被迫型記者)。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規模,但當事態升級到無法回頭時,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半途而廢。
最終,長達數月的最高規格獨立調查在2023年落下帷幕。官方報告公佈了一個極為微妙且關鍵的結論:雖然校長作為負責人的多篇發表於 Nature、Science的頂尖論文確實存在蓄意的數據操縱和圖像造假,但這並不是校長本人親自動手偽造的,而是他管理下的實驗室研究人員所為。然而,校長在過去數年裏嚴重監管失職,多次錯失了主動糾正錯誤的記錄,甚至涉嫌縱容這種風氣。這些論文被撤稿,本人宣佈辭職。
一個世界頂尖的神經科學家、身兼巨額商業利益的名校校長,就這樣被自己的新生拉下了馬。
而貝克,也因此獲得美國調查新聞重磅獎項喬治·波爾克獎,成為史上最年輕的得主。

■當年貝克在斯坦福校報上撰寫的校長辭職的消息
貝克的調查和作品讓他年少成名,但也引起了不小爭議。
一方面,是對他背景的質疑。考慮到貝克出生在新聞世家,視野、資源和能力都非普通人能比肩,因此,許多美國媒體和網友將他稱為「po baby」(裙帶寶寶),認為其家庭背景給予了資源和視野上的優勢。
另一方面,也有許多讀者認為他在醜化斯坦福。
貝克的經歷,有點像「屠龍少年」的故事。
最初,他是懷着仰慕去投奔那條龍的,最後卻成了屠龍的人,而且屠完龍至今,他也沒有太開心,對斯坦福的感情依然是擰巴的。
他在採訪里反覆說:他仍然熱愛斯坦福,熱愛這裏的學術、同學的創造力,只是希望它能變得更透明、更負責任。他甚至給自己貼的標籤,都帶着這種矛盾:「一個不情願的記者」。
我傾向於相信他。
斯坦福當然有認真做學問的人,有理想主義的教授,有踏實讀書的學生。但一所學校的問題,從來不需要「全體都爛」才成立。
我想,這也是貝克寫下這本書,想讓校園外的人都看見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