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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死三十年換萬億美元估值,矽谷獎勵不要命的人

矽谷最近在吵一個問題,一條命值多少錢。

一個叫 Nico Laqua的年輕人,二十五歲,聖迭戈長大。父親在美國軍人保險公司 USAA做了一輩子律師。Nico從小看父親坐在電腦前打字、填表、翻條款,滿屋子堆滿了紙。

後來 ChatGPT出來了,他盯着那些紙想,保險也算是全世界和文字打交道最多的行業之一了,那用 ChatGPT來處理應該非常得心應手。

於是在2024年夏天,他和斯坦福輟學的 Emily Yuan帶着這個想法進了 Y Combinator,做了一家保險公司,取名 Corgi,Logo也是個柯基犬。

Corgi不是個中間商,他們自己核保,自己出單,自己理賠,拿的是全棧保險牌照。為了這張牌照,他們花了三千五百萬美元,收購了一家幾十年歷史的老保險公司,連殼帶資質一起買了下來。

Corgi在2025年7月正式開張。到年底,年化經常性收入突破四千萬美元,覆蓋四萬多家創業公司客戶,遍佈四十九個州,客戶流失率不到百分之一。在一個利潤薄如紙的行業里,這些數字紮實得讓人沒話說。

但最近人們看到 Corgi,不是因為這份漂亮的業績。

2026年5月底,Nico上了 Harry Stebbings的播客20VC。那期節目標題叫「美國最極端的職場文化」。

他住在三藩市金融區的辦公室里,床墊直接鋪在地板上,洗澡去隔壁街的 Equinox健身房蹭。「他們周五晚上八點就關門,」他說,「這點不太好。」

他一天睡三到四個鐘頭,患上了銀屑病,還有點心悸。說這些病情的時候他語氣很平穩,好像念的是一份別人的體檢報告。

他還嫌金融區咖啡館關門太早。三藩市金融區過了傍晚六七點就幾乎沒有任何「夜生活」了。於是他在辦公樓底商盤下一間理髮店的舊鋪面,花不到十萬美元改成24小時咖啡館,方便自己和員工在7*24小時加班的時候隨時有咖啡喝。

Corgi的面試都被刻意安排在了周末,Nico說:「如果你的休息日恰好是每周六和每周日,那 Corgi沒你的位置。」

他說高增長創業公司的辦公室應該每天都滿滿當當的,員工可以偶爾休息一天,但固定的周末休息是不存在的。「如果你五天能把事情做完,六天七天一定就能做更多事。你應該全力以赴。」

就是這樣的一個公司,早期的30個員工里,還有三分之二把那隻柯基犬的 Logo紋在了身上。

訪談快結束的時候,主持人問了一道選擇題:Corgi做成萬億美元公司,但你五十歲死。或者公司黃了,你活到八十,你選哪個。

「太簡單了。反正我早晚都得死。」Nico還引用了一組數據,說百分之九十八的奧運選手願意拿十年壽命換一塊金牌。

我反覆聽了幾遍那段話,覺得不對勁。

不是因為他選了早死三十年,怎麼選是他的事。讓我困惑的是他覺得這題簡單。一道拿命定價的題,他答得毫不猶豫,像是早就已經想好了,或者是他從來不覺得這裏面有什麼值得思考一下的。

對自己的命這麼果決的人,要麼真想通了,要麼根本沒想,兩種狀態從外面看一模一樣。但我更擔心的其實是第三種情況:他想過,但那套邏輯本身是錯的,而且他渾然不覺。

節目播出後他收到了死亡威脅和大量私信。Linear創始人 Karri Saarinen在 X上寫道,這種思維「往往代表了那些把創業當成自己人設的年輕創始人。他們很難去做工作以外的任何事,也無法理解你的工作並不等於你這個人。」

Nico回復了一句:「如果你對一個問題很在意,你自然會拼命干。」

他沒覺得自己瘋。

你會倒霉的

要理解這件事為什麼擰巴,得先說說保險這門生意的來路。

十七世紀倫敦,泰晤士河邊塔街上有一間不起眼的咖啡館,老闆叫愛德華·勞埃德。船主、商人、經紀人擠在裏面喝咖啡,聊的全是壞消息。這條船可能要沉,那批貨可能要丟,暴風雨是無情的,會平等對待每一位勇敢的水手。海上貿易利潤豐厚,風險也大。一條船出去,回不回得來,沒有人拍得了胸脯。

他們聊來聊去,聊出一個行當。你出一筆錢,我替你扛那個你扛不住的風險。勞埃德咖啡館後來變成了勞合社,至今仍是全球保險業的圖騰。

一間咖啡館,三百多年。而保險這門生意自誕生之日起,腦門上就寫着五個字:你會倒霉的。

這不是詛咒,是陳述事實。房子會着火,人會生病,車會撞,買賣會黃,你會在最不該出事的時候出事。

工業革命來了,機器吃掉了人的手指,於是有了工傷險。你的產品可能傷害了別人,於是有了責任險。經濟周期翻臉不認人,於是有了失業險。生活越來越複雜,複雜到沒有誰能咬着牙獨自扛過所有厄運。

保險從不指望人硬撐過去。它直接假設你撐不過去,提前把錢備好。

這樣一個行業,最不該做的事,就是崇拜一個不要命的人。Corgi偏偏反着來。一家賣風險管理的公司,靠創始人不要命來證明自己靠譜。

苦行是一門估值藝術

但其實這件事不複雜。別往精神層面想,往估值上想就能想通了。

AI把公司變得越來越輕巧。以前五十個人干五年才敢開口融資,現在五個人攢一個 demo就能坐上牌桌。Corgi 177個人做到四千萬美元年化收入,人均產出確實驚人。AI系統跑通了核保、出單、理賠全流程。效率擺在那兒,投資人看得見。

但它估值增長的還是太誇張了。2026年5月初估值13億,到月底翻到26億,三周翻一番,累計融資2.69億美元。一家兩歲的保險公司,估值已經超過了許多做了幾十年的老牌同行。

估值是蓋在「未來」上面的東西,而現在的「未來」是輕飄飄的。沒有重量的東西想立住,底下得壓一塊沉的。於是辦公室里的床墊搬出來了,燈通宵亮起來了,員工的紋身露出來了,Nico的銀屑病和心悸也被拿來說了。

苦行從來不是一種管理手法,甚至不是一種工作態度。苦行是一門敘事藝術,尤其是在這個敘事通脹的時代里。共享辦公說自己在「提升人類意識」,打車軟件說自己在「重塑城市的未來」,炒幣的說自己在「重建金融自由」。

到了 AI時代,通脹變本加厲。技術確實在做以前做不到的事,這反而讓吹牛和做事之間的界限更加模糊。苦行是泡沫最好的偽裝。它把不着邊際的願景拉回肉身,讓你覺得這不只是 PPT上的話術。人都把命豁出去了,總不能是假的吧。

「我願意」

創業公司最厲害的本事不是發工資,不是給期權,是給身份。讓一個二十五歲的人覺得自己不是在打工,是在參與一件配得上此生的大事。Nico說他要招「想用人生做一件重要的事」的人。

話漂亮,聽起來也真誠。但你翻過來看,一個系統專門挑選那些把自我價值綁在工作上的人,用使命和意義替代正常的勞動保障,再把需要睡覺、需要周末、需要回家給孩子做飯的人定義為不夠投入。這個系統,到底是在成全年輕人的夢想,還是在消費他們的夢想。

AI時代的年輕人怕被世界甩下車,怕不進則退,怕有天醒來發現自己成了上一個時代的遺老。

於是他們說出了那三個字,我願意。

可這三個字背後站着的東西,比他們自己以為的多得多。對財富的想像,對掉隊的恐懼,這個時代遞過來的焦慮。在這些東西面前做出的選擇,算不算自由意志,我是存疑的。

把消耗說成選擇,把焦慮說成野心,把透支說成熱愛,最後教你親口說出那句最省管理成本的話。話一出口,管理成本歸零。你不再是需要保護的勞動者,而是自願燃燒的信徒。老闆不欠你加班費,你欠自己一個偉大的未來。

這套規則還有一層功效,它能篩人。篩掉的不是能力不夠的人,是生活正常的人,家裏有孩子要接,有老人要照顧,身體亮過紅燈,還想好好談戀愛、想周末睡個懶覺。

被篩掉的人當然不會知道是這些原因,他們得到的反饋只有自己「不夠 All In」。

我們必須想像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加繆在《西西弗斯神話》結尾寫了一句:我們必須想像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諸神罰西西弗斯推石頭上山。快到山頂,石頭轟然滾落,他下山,從頭來過,永無盡頭。

加繆說他是幸福的。不是因為石頭到了頂,而是他清楚石頭一定會滾,還是去推了。沒有終點,仍然去做。石頭是他的,山是他的,荒誕也是他的。清醒本身就是自由。

矽谷也講西西弗斯,卻完全不是加繆這意思。矽谷的西西弗斯們不接受石頭會滾到山腳,他們認定這一回使夠了勁,石頭就能穩穩待在山頂。他們總說這一回不一樣,總以為這一回真能到頂。

加繆的西西弗斯擁有命運,矽谷的西西弗斯被命運擁有。

Nico有創始人股份,二十五歲之前創過業、上過 Forbes榜、進過 YC。他虧了可以再講一個故事。那些二十三四歲拎着行李箱來三藩市、把床墊鋪在辦公室地板上的年輕人,他們虧了,能重啟什麼。

保險做的,本來就是承認失敗是概率,不是過錯。承認人會垮、會倒霉、會在錯誤的時間做出錯誤的決定。承認有些石頭註定要滾下山,跟你使了多大勁無關。

這個認知里有一種善意。不問你為什麼倒下,只管在你倒下之前把墊子鋪好。這是一種被嚴重低估的善意。

Corgi的技術是真的,效率是真的。二十四小時內出具保單,AI處理理賠全流程。如果只講這些,它是一家非常好的公司。

但它非得講另一個故事。講不睡覺,講不怕死,講加班。讓你相信它值26億美元不僅因為產品好,還因為這裏的人比別人更不要命。

我們必須想像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前提是那塊石頭是他自己的。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Sleepy @sleepy0x13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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