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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一敗,神龕半塌

隨着府兵制廢止,取而代之的募兵制,帶來了嚴重的後果:首先是唐朝的軍費急劇增加,天寶末年,每年的軍費開支是開元初期的七倍之多;其次,募兵制下的職業士兵不同於兵農合一的義務兵,沒有對土地和家族的眷戀,容易為邊將所用,助長地方軍事勢力;再加上節度使掌握地方大權,邊境地區戰事頻繁,「猛將精兵,皆聚於西、北」,內外軍事力量失衡。 安史之亂前夕,安祿山已坐擁唐朝邊防軍的十分之四,玄宗卻沒有及時對兩京、河北採取軍事措施,仍然與楊貴妃「幸華清宮」,尋歡作樂。 盛世的落幕總是如此猝不及防。

玄宗排行第三,故暱稱為「三郎」,「得寶」說的是前年「天降寶符」的祥瑞。唱歌的年輕人身份特殊,是陝縣縣尉。他與民同舟,每唱一句,身後的上百個美女就跟着和,兩岸百姓山呼萬歲,洋溢着歡樂的笑容。

此情此景,足以讓玄宗忘記危機感。更何況,此前他已經將宋璟的《無逸圖》換成了山水圖,他不想再努力了。曾經意志堅定、從諫如流的李三郎,漸漸喪失了心氣。

楊貴妃得寵後,玄宗「視金帛如糞壤,賞賜貴寵之家,無有限極」。楊家姐妹每次出行,車馬「飾以金翠,間以珠玉,一車之費,不下數十萬貫」。到了天寶七載(748),善於鑽營的楊國忠已成為唐玄宗的寵臣,他賬算得好,便奉命「專判度支事」。楊國忠向玄宗提出財政改革建議:

「古者二十七年耕,餘九年食,今天置太平,請在所出滯積,變輕齎,內富京師。又悉天下義倉及丁租、地課易布帛,以充天子禁藏。」

開元盛世時,為了防備荒年,各地都設置了義倉,每年按地征糧,存在義倉中。楊國忠認為,現在天下太平,不如把各地義倉中的糧食都賣掉,換成布帛等輕便的貨物,運來長安。這項改革,可以把地方的財富都集中到中央來,滿足玄宗晚年的奢靡生活。

天寶八載(749)二月,玄宗帶領百官參觀長安城中的左藏庫。這座大唐王朝的中央國庫,儲藏着來自全國的錢幣和絹帛,金銀財寶堆積如山。玄宗看着楊國忠為他儲藏的財富,洋洋得意之情溢於言表。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於是按官吏等級,當場賜予眾臣不同數量的絹帛。

▲唐玄宗李隆基。圖源:網絡

04

宰相李林甫雖然大權在握,卻體會到了「高處不勝寒」的感覺。開元二十五年(737),玄宗廢太子李瑛,李林甫建議立壽王李瑁為太子。這是一次政治投資。可第二年玄宗立了年長的第三子忠王李亨(即唐肅宗)為太子,李林甫的處境就變得十分尷尬了。

玄宗雖然怠政,但制衡之義仍在。各路新貴蜂擁迭起,政敵永遠比朋友多,李林甫只有放下本就不高的姿態,更加迎合皇帝;再輔以高超的政治手腕,拉攏一批,挑撥一批,打壓一批,才能勉強保住相位。

天寶元年(742),玄宗任李适之為左相,代替逝世的牛仙客。李适之的升遷非常誇張,一步三個台階,「不歷御史及中丞,便為大夫;不歷兩省給舍,便為宰相;不歷刺史,便為節度使」。很明顯,玄宗是有意提拔他來對抗李林甫。

太子李亨的羽翼也日漸豐厚:軍方有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財計之臣有太子妃兄韋堅,左相李适之也向其靠攏。然而,太子一方缺乏政治鬥爭的經驗,在壯大勢力之時,引起了玄宗的警覺。天寶五載(746),太子與韋堅密會,韋堅又與皇甫惟明密會,李林甫拉攏御史中丞楊慎矜進行彈劾,自己煽風點火稱,韋堅勾結皇甫惟明欲擁立太子為帝。

這般不留餘地的做法,實在不符合李林甫「口蜜腹劍」的風格。李林甫幾乎把身家性命都壓在了玄宗的疑心病上,斷絕了所有退路。

玄宗聞言大怒,將韋堅、皇甫惟明貶官,並命李亨休棄太子妃韋氏。李林甫也不敢窮追猛打,只能翦除太子的羽翼,這同樣也是玄宗希望看到的。李适之很快請辭宰相之位,玄宗又任命了一位只知唯諾的陳希烈。

短短几年,李林甫排擠陷害的大臣不計其數,有宰相,有節度使,有御史台的人,有六部尚書,幾乎「怨仇滿天下」。而他與未來的新君,已經勢同水火。正是這一時期,玄宗對李林甫的寵遇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玄宗醉心於武功與升仙,消極怠政;李林甫戀棧權力,不肯放手。兩人都到了無可救藥的境地。

在史書中,李林甫還有一項罪責:引用蕃將。

後人認為,李林甫為了專權,杜絕出將入相之源,向玄宗進言:「文士為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於是玄宗開始重用安祿山。但,唐任蕃將,由來已久。玄宗朝邊境戰事不斷,需要一個熟悉環境、驍勇善戰的邊將長久坐鎮,李林甫推薦胡人不過是沿襲舊制。而且,玄宗一直想要取得不世之武功,對安祿山十分寵信。

玄宗曾命令安祿山見太子,安祿山見後不拜,說道:「臣胡人,不習朝儀,不知太子者何官?」玄宗說:「此儲君也,朕千秋萬歲後,代朕君汝者也。」安祿山回答:「臣愚,向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儲君。」然後才不情不願拜太子。

安祿山不尊太子的立場十分討玄宗歡喜,李林甫應該能看出一些端倪。不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李林甫出於自身危機感的加重,乾脆與炙手可熱的安祿山交好,尋求保障。

然而,李林甫的敗局早已註定。太子李亨經歷過暴風驟雨的洗禮之後,以其謹小慎微的態度得到玄宗認可,父子關係表面上得到緩解。另外,同樣以理財著稱又工於權謀的外戚楊國忠正在蠶食李林甫的羽翼,時刻準備取而代之。

天寶十一載(752),李林甫的政治夥伴王鉷的弟弟捲入了一場謀反案。當時,楊國忠是御史中丞,王鉷為御史大夫,楊國忠趁機攀咬王鉷,想要扳倒他。李林甫一開始還想為之辯解,結果發現左相陳希烈已經和楊國忠勾搭在一起,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便退出了爭鬥。此後,李林甫被玄宗疏遠,大勢已去。

同年十月,南詔寇邊,劍南告急。李林甫奏請玄宗,讓身為劍南節度使的楊國忠赴任,想藉機把他調離朝廷。楊國忠哭着對玄宗說,臣一旦離朝,必為李林甫所害。玄宗安慰道,回來就讓你當宰相。

最後一搏不成功,李林甫徹底沒了鬥志。他自知結怨於人,屢屢夢見噩兆,竟然病倒了。在驚懼之中,他沒有等來玄宗的好臉色,便離開了人世。

李林甫死後,天寶十二載(753),接任的宰相楊國忠誣告其謀反。玄宗要為新宰相開路,不可能為一個已死之人尋求真相,於是下《李林甫除削官秩詔》,將李氏親黨全都坐貶。

要說李林甫有造反之心,那簡直是天方夜譚。然而,天下人相不相信並不重要,在政治上抹殺李林甫才是關鍵。既然李林甫結怨於天下,那麼就把「嫉賢妒能」「媚事左右」等罪名加諸其身。安史之亂後,玄宗派人去弔祭張九齡,意思很直白,要是張九齡繼續執政的話,天下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把歷史還原成忠奸對決,那麼,最該負責的皇帝就能完美隱身了。

太子李亨即位之後,李林甫的名聲進一步惡化。唐肅宗李亨對李林甫積怨頗深,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他大搞「政治平反」,所有被李林甫打擊過的政敵都洗刷了冤屈。這樣,李林甫的罪名就很難洗得乾淨了。

玄宗的推卸責任,肅宗的泄憤清算,造成了李林甫層累的罪臣形象。隨着盛唐的崩解,李林甫的功績早已湮滅,但安史之亂的恐怖記憶依然縈繞在人們的腦海中,人們需要一個壞人作為坐標,避免再次踏入相同的河流之中。還有誰比李林甫更適合當終結盛世的罪人呢?

05

若將目光從朝堂投向遙遠的邊疆,天寶年間,唐朝的軍隊依然強大。

到天寶年間,唐朝邊疆地區共設置了九個節度使和一個經略使,構建起規模龐大的防禦體系。節度使的權力進一步擴大,常有一人兼攝數鎮、統領數軍的情況。玄宗曾對此多加防範,甚至連他一手帶大的親信將領都難逃猜忌。

天寶二年(743),玄宗向大將王忠嗣詢問西域二十五國的位置。王忠嗣當時身兼河西、隴右節度使,對西域了如指掌,而且,他做過鴻臚寺卿——在唐代,這個官職負責外交事宜——當外國使節到達京城後,「鴻臚勘問土地風俗,衣服貢獻,道里遠近,並其主名字報」。面對玄宗的問題,王忠嗣引用《西域圖》的記載,旁徵博引地介紹起西域情況,完全不亞於博學的儒生。玄宗對王忠嗣的表現十分滿意,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把這個將門之子當做乾兒子一樣對待。

王忠嗣9歲時,其父在抵禦吐蕃軍時戰死。作為功臣遺孤的王忠嗣入宮拜見玄宗,伏地大哭。玄宗安慰道:「你就像西漢名將霍去病的遺孤啊,等到你成人了,朕要拜你為將。」從此,年少的王忠嗣被收養在宮中,深得玄宗喜愛,並與後來的太子李亨交往甚密。成年後,他被派往邊疆歷練,此後在與吐蕃、突厥等的戰爭中屢立功勳。

玄宗心懷「吞四夷之志」,在開元、天寶年間頻繁進行邊境戰爭。僅據《資治通鑑》統計,從開元元年(713)到天寶十四載(755)就發生了94次大小戰爭。正是在唐王朝的開邊政策下,王忠嗣得以不斷建功立業。到天寶五載(746),他已身兼河西及隴右節度使,「配四將印,控制萬里,勁兵重鎮,皆歸掌握」,成為唐朝開國以來掌握兵權最大的將領。

王忠嗣說過:「太平之將,但當撫循訓練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國之力以邀功名。」可見,他雖然身兼四鎮,但並非一個貪功的將帥。萬萬沒想到,朝中的政敵專門從這一點對其發起攻擊。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最愛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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