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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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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也是個實在人,串了小一年的門,終於在我探親時拿來了這張無比寶貴的空白診斷書,也就出現篇首爸爸和我辦大事的情景。

唯恐填寫診斷書時出差錯,爸爸先在草稿紙上練了幾遍,然後小心翼翼一筆一划地在診斷書上填寫了病名,爸爸又問我:「醫生簽字這兒怎麼填呢?」我說編個假名填上。爸爸遲疑地看着我,那神情似乎說可以嗎?會不會出事啊?我以堅定的口吻說「不會出事的,就填個假的。」爸爸略做思索,在醫生簽名後面填上了「姚俊」兩個字。之後爸爸長舒了一口氣,放下筆,拿毛巾擦乾手心的汗水。

爸爸是個規規矩矩的教書匠,有着知識分子誠實自重的操守。讓他做這種編造假證明欺騙組織的事,徹底超出了他的底線!他內心的不安恐懼我完全能理解。但是為了女兒他百般無奈地心甘情願地不得不去做。走筆至此,「逼良為娼」四個字跳到筆端。這不僅是我們個人的悲劇,也是時代的悲劇!

終於把病退報告交了上去,我回到兵團後不久,爸爸給我寄來了兩條高級香煙,讓我送給勞資科的領導以防出現其他變故。我選擇在一個夜晚去給勞資科楊科長送煙。在楊科長家門前我徘徊了很久,竟然沒有勇氣推門進去,最後我匆匆寫了個小紙條,標上我的姓名,躡手躡腳把紙條和煙放在楊科長家的窗台上,然後一溜煙跑回了宿舍。白天見到楊科長我趕緊繞着走,感覺自己做了虧心事。我至今不知道窗台上那兩條煙到底是被楊科長取回抑或被路過的人拿走。

半年後我辦好病退回到北京時,爸爸已被確診為肝癌,生命進入倒計時。走進家門之後我和爸爸抱頭痛哭,哭了很久,淚水打濕了我們的肩頭。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看到爸爸洶湧而出的淚水。又是半年後,剛滿49歲的爸爸就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爸爸的淚水和着我的淚水,至今還在我的心頭流淌。

2018年4月於靜淑苑小區

後記

記得剛到兵團時,連隊裏還有高幹子女,可能他們的父母還沒有被解放,後來隨着幹部們官復原職,這些高幹子女第一時間離開了農村和邊疆,所謂「接受再教育很有必要」的說法不攻自破。加之「三不滿意」的現狀等原因,迫使高層鬆動了知青政策。於是一場潮水般的返城運動洶湧而起。

沒有最高指示更不必動員,知青和知青的家長們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用盡一切辦法達到返城的目的。開假證明以取得回城資格成了公開的秘密。大家互相都知道在造假,但從沒有人舉報過,而是互相幫忙互相掩護,儼然是命運共同體。

該怎樣評價和認識知青大返城中這場集體大規模造假的大劇?

曾經,對這段歷史,我是以悲憤的心情來回憶和描述,以「逼良為娼」來定義。在我的下意識里,造假是不應該的,是無奈之舉。然而,回看被知青運動耽誤的一代人,我想用我的戰友的一句話拷問歷史。「造假回城,逃離兵團我們理虧嗎?我們不理虧!我們用十年青春年華做代價,理直氣壯地譴責理虧的那一方。誰理虧?當初使學校停課,讓十幾歲花季之年的中學生中斷學業,把本可以成才報國的一代人送到農村耽誤了十年青春的悲劇製造者理虧。」是的,造假回城是知青自救的手段,是一次追求命運公平的抗爭,對於是非道德要放到歷史的大背景中來評判來界定。

這就是知青們反思後的回答。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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