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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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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文革」即將結束的1975年,一個初春的清晨。我的探親假馬上就要到期了,返回地處塞外的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之前,我和爸爸有一件大事要辦。

只見爸爸洗乾淨了手,坐到他那張破舊的書桌前,我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蓋着海淀醫院公章的空白診斷書,輕輕鋪展在書桌上。恐怕這張小紙被桌面劃破,爸爸趕緊拿了一張硬紙板墊在這張薄薄的小紙下面。我掏出了事先打好的草稿,上面寫着「胃十二指腸球部潰瘍」,準備讓爸爸把這幾個字抄到那張空白的診斷書上。

這時。爸爸突然站起身,走到房門口,向外張望了一下,然後把門從裏面鎖好,又把所有的窗簾一一拉上,這才又坐回到書桌前。爸爸緊張的神態和做法,讓我的心頭一緊。我知道這件事太難為爸爸了。

爸爸原本是個熱情開朗的人,讀大學時還是話劇隊的成員,曾經出演《雷雨》裏周沖一角。爸爸研究生畢業分配到大學任教,我們舉家遷到北京,爸爸最愛在廚房刷碗時一展歌喉,大多是京劇清唱,偶爾也有救亡歌曲。那首《九一八》我就是從爸爸的歌聲中得以熟知。爸爸講課幽默風趣,深得大學生們喜愛,他的課大都排在下午第一節,在學生最愛犯困時登上講台,課堂上笑聲迭起很是活躍。每有大學生來家裏請教功課,爸爸立馬進入狀態,展紙提筆翻書,講得不亦樂乎。之後還要送出家門。夏天的夜晚,我們會聽到從離家100多米遠的路口,傳來爸爸宏亮的聲音,他站在那兒,還在不厭其煩地向他的學生講着什麼。

爸爸的專業造詣我不是十分了解,只是多年後聽系裏的老師提起爸爸當時有一個綽號,是一個前蘇聯知名學者的名字。但我知道爸爸的外語很棒。因為爸爸在東北淪陷區上中學,日語嫻熟。後來在哈工大由蘇聯導師指導學業,研究生論文以俄文寫就。爸爸的英語也達到一定水平,「文革」開始後爸爸指導的柬埔寨留學生到家裏請教功課,爸爸用英語和他交流。

爸爸還是個特別本分、廉潔自重的人,教學單位紙筆供應充足,但他不曾將公家的一張紙一支筆拿回家給過我們,一次我們幾個小孩從馬路邊的土溝里弄回一堆土坷垃,爸爸看到後命令我們馬上把土坷垃放回原處,我很不解不肯行動,爸爸說:「土坷垃也是公家的,不能隨便拿回家!」我們只好把那堆土坷垃又運回到土溝里。在孩子們的眼裏爸爸是個博學而本分,沉穩而親切的人。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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