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礙着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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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晚飯,上床睡覺,姥姥又嘟囔起來:「讓孩子幹這個,唉……這樹葉兒又礙着誰了?」 媽媽也又嘆氣,長一聲短一聲的,好久,才煩煩地說:「睡吧……唉……睡吧……」 她可能是說給我的。她知道我沒睡着。天仍然熱,家裏的氣氛也悶,我唿嗒唿嗒扇扇子,心裏有點兒委屈。這是怎麼了?她們幹嗎這樣呢? 我又礙着誰了? 我又招誰惹誰了?

這礙着誰了?這是姥姥的口頭禪。還有一個版本:這招誰惹誰了?

我家院門前有個高台階,四層,用大青條石壘的。1958年,一輛「大解放」把下面的一層撞裂了。姥姥就感嘆:唉……這礙着誰了?

撞裂的台階露出了一些金屬塊兒,黃色,立方體,有大有小,閃閃發光。我以為是金子,大人說是黃鐵礦。不久,學校里「放衛星」,教我們做「礦石收音機」,我就用這種礦石安裝了一台。

還真調出聲音來了。刺刺剌剌的雜音里,廣播電台的播音員豪情萬丈:「喝令三山五嶽開道,我來了」……「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十五年趕上英吉利,二十年超過美利堅」……我聽得血熱中腸,卻又有點兒遺憾:不等我長大、接班,共產主義就實現了。

當然,「人小志氣大」,我也能為共產主義大廈添磚加瓦。很快,學校操場上砌起了「小高爐」。我們一有空兒就去找廢銅爛鐵。

開始找到的,確實算廢銅爛鐵,漏了的鍋,鏽了的鎖,脫落的鞋掌兒,砸彎了的鐵釘子……大人們也都支持,還扔個破通條、舊爐篦子之類的,贊助我們。可後來,這類東西搜刮完了,大人們的態度就起了變化。

院子的兩扇大門上,有一對兒熟鐵環兒,叫門用的。不是安電鈴了嗎?撬下來煉鋼鐵吧。

南屋的孫姥姥出來了:「別!你當那鐵環兒光是拍門的呀?,那也是為了排場、神氣!卸下來,不就是把人的兩眼剜了嗎?」

家裏有兩把菜刀。嗨,留一把算了,交上去煉鋼鐵吧。

起先,媽媽有些猶豫,說兩把菜刀都有用,一把切肉絲兒,一把切饅頭片兒。姥姥也添油加醋,說用切生肉的刀切饅頭,我們都得鬧肚子。可是,媽媽後來改了主意,因為工廠也有人交了菜刀。姥姥孤立了,只好又念她的口頭禪:唉……它們招誰惹誰了?

東屋有個胖老頭兒:劉爺爺,慈眉善目的,當過傅作義的師長。文化革命中,女六中的紅衛兵來抄家,把他綁在葡萄架上,叫他交變天帳。他交不出來,卻不敢爭辯,一勁兒求爺爺告奶奶,結果還是讓女孩兒們打死了。這是後話。以後我還會寫這段兒。此前,劉爺爺也越來越謙謹了。院子裏有個影壁。影壁上箍了鐵三角兒。我們要拆那鐵三角兒,他悄悄捱過來,陪着小心告訴我:那是加固用的,別把影壁拆塌了,再把我們砸了。

我們沒聽他的話。我們誰的話都不聽,只響應大躍進的號召。街頭的宣傳畫上,一個工人叔叔握着鐵鉗,夾着紅色鋼條,一下兒就從1070萬噸夾到了1800萬噸。下面的美國佬和英國佬嚇得直哆嗦。

這鋼條里就有我家的菜刀。

菜刀扔進土高爐,家裏就再找不到爛鐵了。沒有爛鐵,廢銅也成。我又盯上了姥姥的大衣櫃:上下兩層;左右三件,正好排滿一面牆,每組櫃門都有銅飾,連鎖和鑰匙都是銅的,鎖眼兒很特別,「吉」字的、「王」字的,還有「萬」字的,跟希特拉的標誌差不多。

這回,姥姥是死活不幹了。口頭禪從嘮叨變成了屈原的天問:「這礙着誰了?啊?我這柜子招誰惹誰了?啊?那是我娘家的陪送!只我不咽氣,誰都別想捅它一指頭!」

我退而求其次:「那我就拿米缸蓋兒!」

米缸是個大瓷罈子,缸蓋兒是個大銅盤子。掀起來敲一下,聲音很響亮。姥姥也不同意煉它,可又不好老那麼落後,就說:那盤子先留着,先別煉,「變個方兒」,也能建設共產主義——為共產主義敲鑼打鼓呀!還能轟家雀兒呢!

家雀兒就是麻雀。轟家雀兒也是一種全民運動。「愛國衛生運動」。「除四害運動」。四害指的是蠅、蚊、鼠、雀。麻雀排在最後一位。

那時候,上學下學,我的書包里都插出一個蒼蠅拍兒來。蒼蠅逐臭,我也逐臭:垃圾堆,泔水桶,路上新鮮的馬糞,學校或街頭的公共廁所。放學回家,我撂下書包就奔茅房,一蹲就是半個多鐘頭。

全院就這麼一個茅房,不分男女,進去插插銷就是了。只要我在裏面,鄰居們就只好在外邊兒轉悠,憋急了就使勁咳嗽。

我不管,就蹲在茅坑上,腿蹲麻了也還蹲着。醉翁之意不在拉屎,在等蒼蠅。來一個打一個,無論綠豆蠅還是大麻蠅。

打死蒼蠅,還要收屍,交學校點數,好論功行賞。我把家裏的火柴全倒在窗台兒上,拿空洋火盒當蒼蠅棺材。

我還掛過粘蒼蠅紙,到老牆根兒下挖過蒼蠅蛹,還用窗紗做過「蒼蠅籠子」:留下個漏斗兒形的進出口兒,進去容易,出來難。做好了,往院子當中一架,底下放點兒魚腮魚腸魚尿脬,不一會兒,籠子裏就嗡嗡亂響了。

我得了「滅蠅競賽」的小紅花,上了學校的光榮榜。

蚊子主要是大人的事兒。而且是統一行動:晚飯過後,街道上的老奶奶拿着紙喇叭,滿胡同溜達,挨家挨戶嚷嚷。不一會兒,各家就都把「六六六」點着了。然後,關門上鎖,出來遛彎兒。老街坊走到一起,閒聊天兒。孩子們瘋瘋癲癲地「騎馬打仗」。「六六六」的白煙從各家門縫裏鑽出來,胡同里都挺嗆的。有一家人馬虎,把大花貓關在了屋子裏,讓它給大花蚊子做了陪葬。

滅鼠是最好玩的。儘管我也屬鼠。撒耗子藥,下老鼠夾子,有人還在水缸上架蹺蹺板板……我的樂趣是「扣耗子」——找個酒盅兒,壓塊肉皮,再拿個大碗,虛扣在酒盅半截腰兒上,就成了。只要耗子一拉肉皮,大碗就滑下來,把它扣得嚴嚴實實。聽見響動,無論白天黑夜,我都會搶先趕去。按住大碗,貼地皮一蹭,碾出耗子尾巴,踏上一隻腳,然後,掀開大碗,同類相殘,將那正宗的老鼠就地正法。

再就是轟麻雀了。這在「除四害」里動靜最大。連續幾天,四六九城時時刻刻鑼鼓喧天。不僅鑼鼓,只要能弄出噪音來,幹什麼都行。吹喇叭,敲鐵壺,放炮仗,或者乾脆破着嗓子,狼一樣仰天長嘯。家裏要有病人,就只好關緊門窗了。誰要是實在受不了,也可以把耳朵眼兒塞住。反正不能讓麻雀落在你這地界兒——落下來就得是死的,嚇死累死的。我還真見過麻雀從天上一頭栽下來,石頭子兒似的。

我們又組織了「小彈弓隊」。以前做「繃弓子」,常被老師沒收,這時,老師帶着我們做,還發橡皮筋兒。裝備完畢,就開赴西什庫教堂——那裏不敲鑼鼓,很清淨。無處落腳的麻雀們都往那裏飛。

「啪」!我射出了一顆石頭子兒。打偏了。只射下來幾片樹葉。樹枝兒上的麻雀竟不飛走,只抖抖羽毛,挪挪爪子。看來它已經累得半死了。死也不願意再受噪音污染。

我忽然心軟了一下兒。麻雀畢竟不象其它三害那麼可恨。蒼蠅太髒,蚊子膩歪人,老鼠總讓人覺得格癢。可麻雀……不但不可恨,還有點兒可憐,可愛。

我以前也抓過麻雀,那是為了跟它們玩兒——

冬天,雪後,在院子裏掃出一塊空場兒,用劈柴支個煤篩子,下面撒點兒小米兒,劈柴上綁根繩子,拉進家裏,躲在門後面兒……不一會兒,就會有些麻雀飛下來,蹦蹦跳跳地吃食兒。一拉繩子,就把它們扣住了。

扣着麻雀,關在鳥籠兒里,我給它們餵食、餵水。就這,姥姥還不樂意,說大小也是個生靈,不該圈起來的。媽媽給我講故事,唱兒歌,說一個孩子怎麼搭救一隻小麻雀:「……小麻雀呀,小麻雀呀,你的母親,哪裏去啦……我的母親打食去啦,還不回家,餓得真難受……」好像是在教會學校學的。媽媽小時候去過教堂。

姥姥不信天主教,卻念過佛,吃過齋。當然,解放以後,她和媽媽都說什麼都不信了,除了信革命。可有時一不留神,還露出狐狸尾巴——她非讓我把小麻雀放了,說那叫「放生」,做「善事」,能「積德」。不然……「它們又礙着誰了?」她就老這麼念叨,在我耳朵邊兒念叨。

我聽煩了,也就聽從了。

說實話,看着小麻雀噗嚕嚕飛走,我也挺高興的……

現在說的多,其實,打麻雀的時候,我只是心軟了一下兒,就一下兒。很多事情,很久以後再回憶,往往把當時的反應複雜化了。我當時就是心軟了一下兒,馬上又硬了。我重新上好石子兒,拉弓、瞄準、發射!那麻雀還是一頭栽了下來。

這次,我得到的是物質獎勵:10個小彈丸兒,洋灰做的,又圓又硬。

以後,再去西什庫,我的手和心就都不軟了。活該!誰叫麻雀偷糧食呢!

我們不打別的鳥兒,光打麻雀。就因為它們破壞三面紅旗。雖然據說糧食已經畝產幾萬斤了,也不能讓它們瞎糟蹋呀。那畢竟是人拼命種出來的、或使勁兒吹出來的。

可是……可能嗎?不打別的鳥兒?

地上的人可以塞耳朵,天上的鳥兒可不行。麻雀不行,喜鵲也不行。烏鴉、百靈……無論人喜歡不喜歡,很多鳥兒都倒霉了,一掃而光了。「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只大雁還好,飛得遠。它們飛走了,帶着「人」的影子。

於是,人們就歡慶勝利,強大者屠戮弱小者的全面勝利。成績是大大的,損失是小小的。即使加上我家的米缸蓋子,也是小小的——銅盤子終於被我敲爛了,終於還是扔進了土高爐。

可是,又過了不久,土高爐的紅光也消失了。因為煉出來的東西不叫鋼,也不叫鐵,只是一塊塊黑疙瘩,不知叫什麼好。

當然,這是我多年以後才知道的。當時的廣播仍然豪情萬丈,什麼計劃都超額完成,什麼目標都提前實現。即使糾偏,也說是戰略轉移。即使轉移到別處,也還是按原來的路數干。

我們又支援農業了。

不是畝產幾萬斤糧了嗎?食堂里的饅頭不都隨便拿了嗎?

那也不行。帝國主義還在虎視眈眈,隨時準備發動戰爭。我們還得支持世界革命。中東、蘇伊士、巴拿馬……

很快,北京城到處都開發了「十邊地」。「十邊地」里種的最多的,是蓖麻。蓖麻油能開飛機。一顆蓖麻就是一粒射向帝國主義的子彈。

院子裏也種了蓖麻。原先種的「美人蕉」、「雞冠花」和「死不了兒」都不見了,就是一水兒的蓖麻,又高又壯。南牆根兒的花池子裏,以前種着「玉簪」,花很白,很好聞。特別是晚上,乘涼的時候,更白得好看,聞着舒服。「玉簪」用不着年年栽,冬天用爐灰蓋上,春天把爐灰扒開,就行了……不行!「玉簪」不能榨油。於是,姥姥的口頭禪又密起來了。「我的玉簪又礙着誰了?啊?這是招誰惹誰了?啊?」

話雖這麼說,一旦洗了魚,淘了米,刷了鍋,姥姥還是小腳顛顛地端盆過來,澆我的蓖麻:「這水有肥力,『莊稼一枝花,全憑糞當家』。唉……」

姥姥的話總算跟廣播對上了。廣播裏也在大談「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

所以,城裏人也應該積肥。

路上見不到馬糞了——趕車的都在馬屁股下掛了糞兜兒。一些老牆拆了,據說老牆土有肥力。掏茅房的更勤快,院子裏常能聞見他們攪和起來的屎尿味兒,連光屁股小孩兒也不隨地大小便了……

初秋,學校突然組織我們去打樹葉。臨行前,自然老師還講了一節課:樹葉能漚肥,綠肥。綠肥能讓莊稼長得更結實。

我們的戰場是後海。

後海岸邊,有兩行大楊樹。樹葉開始發黃,可多數還綠着,密着。樹下連成了長長的陰涼兒。我們登着平板車,推着手推車,扛着大竹竿子,排着隊,雄赳赳走來了。風一吹,楊樹葉嘩嘩嘩響,不知死活似的,還鼓掌歡迎我們。

老師一聲哨響,我們就一人抱住一棵樹,手腳並用往上爬。學校以前不許上房上樹。說那是野孩子。而這時,我們都成了野孩子。老師們在樹下伸脖子揚臉兒,指揮着、鼓勵着,跳着腳兒給我們遞竹竿兒。

我騎在樹叉上,輪起竹竿,拼命抽打。楊樹葉子紛紛飄落。一些細嫩的樹枝也抽斷了。更快地落下去。

下面,老師和女同學們撿樹葉,裝麻包。女同學有時歡笑,有時驚叫,有時抬起頭來,看我們的勇敢。同桌的女同學還叫着我的名字,指指點點:「那兒!那兒!那兒還有好多呢……」「往這邊兒打,這邊兒!要不樹葉都掉河裏了……」。

我就打得更起勁兒了。打光了這一棵,出溜下來,又去爬另一棵。手酸了,眼迷了,衣服掛撕了,竹竿兒抽劈了,腿上蹭吐露(脫落)了皮……還是打!

終於,老師又吹哨兒了。我們下了樹,靠着「綠肥」麻包,喘息。

太陽快落山了。天氣還很熱。一休息,汗反倒冒出來了,醃得胳膊上的血印兒又疼又癢。可是,眼前的景色卻象冬天:兩行楊樹全打禿了,只剩了土黃的枝杈兒。再看太陽拉長的樹影兒,也成了一把把大破掃帚。

回到家裏,見我衣服破了,胳膊傷了,姥姥和媽媽都很緊張,以為我跟什麼人打架了。講起打樹葉的事兒,她們才鬆了口氣。可是,她們沒表揚我,也沒心疼我。媽媽沒緊着給我搽紅藥水兒,姥姥也沒趕着給我補衣服。相反,她們倒皺眉、嘆氣、不怎麼言語了。我問什麼,她們都帶答不理的。

吃了晚飯,上床睡覺,姥姥又嘟囔起來:「讓孩子幹這個,唉……這樹葉兒又礙着誰了?」

媽媽也又嘆氣,長一聲短一聲的,好久,才煩煩地說:「睡吧……唉……睡吧……」

她可能是說給我的。她知道我沒睡着。天仍然熱,家裏的氣氛也悶,我唿嗒唿嗒扇扇子,心裏有點兒委屈。這是怎麼了?她們幹嗎這樣呢?

我又礙着誰了?

我又招誰惹誰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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