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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退」回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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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玉娃非常嚴肅地和我們談了很久,說了很多,也勸我們,能不能再托托人找找其它的途徑,別用離婚的辦法。華林非常堅決地說:「想回城現在只有這一條路,為了孩子我們不會再改變主意了!」我在一旁,早已泣不成聲。

那個時候還沒有離婚證,離婚手續就只是一張國家統一標準打印好的正式表格,除男女雙方填寫個人情況以外,就是財產分割和子女的撫養歸屬的內容。

記得在當時的情景之下,劉玉娃和郭棣也都為之動容。我們四個人默默坐了好久,劉玉娃低頭吸煙,始終沒讓我們簽字。最後,他掐掉煙頭用顫抖的聲音對我們說:「這些可都是國家的正式手續,是要存檔的,這不是開玩笑,你們只要不簽字不按手印,還什麼都來得及。」然後他又看着郭棣說:「真要辦了手續,我們弟兄倆這責任可就擔起來了。」

我和華林誰也沒說話,還能說什麼?當時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們先後簽字,並按了手印,然後把屬於自己的那張紙收了起來。劉玉娃和郭棣又說了什麼,是怎麼離開招待所的,我都記不清了,只記得當時腦袋是空的,身體是飄的,沒有眼淚,沒有悲傷,兒子醒來叫媽媽的聲音仿佛很遠很遠……

第二天,我就帶着兩個孩子回天津辦病退了。因為已近過年年根,火車上人滿為患,根本沒有下腳的地方。我領着大的抱着小的,好不容易到家,就馬不停蹄地跑起街道來。

誰知雖然我有離婚手續,成了單身,但帶兩個孩子辦病退回城,又是既沒有先例也沒有政策,雖然到處看到同情也收到理解,但那時還是計劃經濟時期,人們的頭腦僵硬教條,膽子也小,誰又願意為一個不相干的普通知青冒什麼的風險呢?

一時間,我父親愁得吃不下飯,母親急得滿嘴起泡。我還要在晚上十點鐘長途電話開始計半價的時候,騎自行車跑到很遠的電報大樓和華林通話商量,他在內蒙的後山煤礦等待消息,肯定比我們還着急啊!

那年過年病退的事情一籌莫展,哪還有心思過年?家裏的日子也都快亂套了。

過年後,長征隊的同學幫我打聽到一個同校高中學兄部隊轉業後,在區委擔任領導,又打聽到一個同學愛人的哥哥正好在我所在的街道辦事處,繞來繞去又找到幾個關係,然後又幾經周折,打聽到各家的住址。

那年的雪下得好大。還在工作的母親,每天晚上都要陪着我拎着大包小包,深一腳淺一腳地到一家家登門送禮求助,好話不知說了多少,就差給人家磕頭了。

工夫不負有心人,人心也確實都是肉長的。我這種情況雖然沒有相關政策,可離婚證是真的,孩子判給我寫得清清楚楚,我又是正經八百的下鄉知青。既沒有不能接收的規定,也沒有隻給媽媽落戶不給孩子落戶的道理啊!世上到底好人多,最后街道還是理解同情網開一面,將我的材料接收下來,報了上去,讓我回內蒙古等通知。

剛過完正月十五,我們母子三人又返回了十五團的後山煤礦。

又過了將近一個月,終於接到病退批准的通知,開始辦手續,骨肉分離的時刻真的到了。

當時我父母在城市住的房子只有十二平米,弟弟妹妹又都沒有成家,我們娘仨回去根本住不下。正好煤礦那邊又有好幾家人看上我們的家具,華林執意非要賣掉家具,住進集體宿舍。

拉家具那天下午,兒子說什麼也不出去玩,悄悄靠在門邊不礙事的地方,看着一件件家具被別人抬走,一直在嚶嚶地小聲哭着,哭得買家具的人都放下家具難過起來:「這孩子太懂事了,還真不如大哭大鬧讓人心裏好受些」。那情那景什麼時候想起來都會歷歷在目,令我傷心不已。

賣完家具的第二天,我就帶着兩個孩子踏上了回城之路。一路全家無言,孩子也覺察出什麼,顯得特別乖。

下午到了五原火車站。進站台不長時間,華林給孩子買在路上吃的東西剛回來,火車就進站了。我抱着孩子背着提着大包小包不敢回頭急忙上車,一邊流着眼淚一邊安頓行李。懂事的兒子立刻低聲地哭起來,女兒趴在窗戶上使勁地喊着:「爸爸快上來呀!爸爸快上來呀!」華林在站台只揮了一下手,便急忙把臉背了過去。

火車開動了,還不懂事的女兒看到爸爸沒上車,放聲大哭,兒子也大哭起來,我也失聲痛哭,娘仨哭成了一團。哭聲引來好多人圍觀,人們嘴裏一直說着:真可憐,真可憐。寫到這裏,我已淚流滿面,那妻離子散的一幕重又出現在眼前……

1979年4月正式辦好落戶天津的手續。我用離婚的代價結束了整整十年的兵團生活,病退回城。

後記

我帶着兩個孩子辦好手續正式回城後,華林就在當地找個人冒名頂替我,重新辦理了結婚登記,幸虧當時結婚證不要照片。三個月後,他調入廊坊一個中央直屬單位,我又把孩子戶口留在天津,對調過去到廊坊落戶。全家才團圓了。

2012年華林去世了。

2013年6月28日,我結束了三十多年的廊坊戶籍,遷入天津落葉歸根。

2013.08.14夜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老知青家園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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