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28歲的林芽以社會考生的身份重新坐進了高考考場。她曾是「優績主義」下的標準贏家：在海外頂尖藝術院校攻讀碩士學位，回國後進入了體制內工作，辭職之後，她又選擇了創業。然而這一次重回高考考場，她把目標瞄準了專科院校。
在充斥着學歷貶值與教育焦慮的時代，林芽的經歷也在社交平台上引起了熱議，一些人不理解，她為什麼要再去爭取一個看似「無用」的選項？林芽解釋，自己想擁有規律的作息，學一門能輔助工作的新技能，感受充滿青春活力的環境。
她的評論區也成了許多網友的「樹洞」，有靠搖奶茶攢錢準備重新高考的女孩，向她傾訴重啟人生的決定。許多人也感慨林芽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治癒了自己的「高考創傷」，「有種解壓感，人生隨時可以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重回高考考場
我覺得這次高考是主動選擇，我知道自己要什麼；而不是像上一次，大家都幹什麼，我就去了。但出分之後有點後悔，因為我上周才知道考專科（重點）看語數英成績，如果知道主要看這三科的話，我應該會更努力一些，這樣在選校、選專業的時候也更有優勢。
因為太久沒刷過題，再加上今年的題閱讀量增大，我考英語和語文的時候都有走神。就是考着考着，就不會覺得這是在高考。這兩科題我都沒寫完。
看分前，我考慮的專業是寵物醫學、動物醫學、電子商務，然後是司法鑑定與技術，陵園服務與管理，還有智慧養老——先在一眾學校和專業里篩出來稍微感興趣一點的，其次我希望它能幫助到工作，輔助、補足一些事業上的短板。
這次參加高考的契機是因為現在的作息不太好，我有心率過快的問題，還去看了內分泌科。所以最初，我是想找一個既能有個良好作息，又能把時間有效利用起來，能學點新知識的事，就想到了回校園，碩博要申，國內考研壓力也大，就直接從高考開始。
查了一下政策看到我符合，就着手準備了一些材料，高中畢業證、考試證明這些。我買了對應的二手教材，上面有畫的重點，然後找了去年的卷子，把所有的科目都做了一遍後，挑了三科成績還可以和比較感興趣的副科，生物、歷史和地理。
複習的過程很有趣。看地理教材的時候，我發現書里很多地方都去過了。說出某個地名，腦子裏就有對應的氣候和植被。比如非洲大草原，我之前誤以為非洲應該全是乾涸的地方，但是在肯雅馬賽馬拉旅遊時，我發現它真的水草豐富，生機勃勃，長勢非常好。我上高中時不理解這一點，就把這個知識點忘了。現在再看到書的時候，都能想起來之前的疑惑。
臨近高考時我完全不緊張，就跟明天要去公園一樣，甚至透明的筆袋，量角器這些東西還是前一天下午買的。上考場時，我坐最後一排，一開始在東張西望，一直在看其他考生。考試六科里提前交卷了四科，數學是提前最多的，全考場第一個出來，因為不會。
考完出來看這些高中生被家長迎接的時候，還挺感慨的。學校在巷子裏，家長有好幾層，最後一科考完的時候更是盛況，大家手裏已經出現鮮花了，最多的就是向日葵，還有拉橫幅的，寫着祝xx金榜題名。我也有點恍若隔世，雖然已經沒有了當時的心境，但身處這個氛圍里還是為他們高興。
我拿（現在）這個努力程度能換取的分數是379分。但是如果卷面再上漲50分，或許要花非常多時間去準備，我不想那麼累，又重回之前的備考狀態。
高中時我成績沒有特別好，也不知道長大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但那時候自己喜歡結構立體的東西。上課走神時，我拿裁下來的書頁做小東西，高中數學裏所有立體相關的題目我的分（也比較）高，美術課老師也說我有天賦。
之後我就開始參加集訓，報名了藝術聯考。聯考在冬天，我們畫完得去桶里洗筆刷，那水可冷了。每天上完文化課，就回家畫畫，過得很機械。當時在麻木的狀態里還有點失落，我發現總是抓不對眼睛和鼻子間的距離。
校考當時壓力很大，得背着畫板、畫箱，一堆東西，在寒冬里和上百號人一起排隊，再在很狹小的房間裏支起畫板。我試了幾所學校都失敗了，填志願時也減少了美術專業的比例，八個志願里只填了兩個工業設計。
那時進考場前很緊張，考語文的時候作文有點湊不出字了，我就努力地寫，心想寫完最後一次作文就再也不用寫了。
高考出一本線的時候，我發現就差幾分沒夠上。那是情緒最遺憾、最低落的時候——想再多對一兩道選擇題就好。
但遺憾就像發酵了一樣。高考其實沒有必要對答案了，但是我還是去找了答案，想看一下到底哪道題可以拿到分但沒拿到。
今年高考考場外鋪設的紅毯。講述者供圖
突然鬆了的弦
填志願時我沒有什麼話語權，當時我填的第一第二志願都是法醫，但家裏人覺得這個專業不好找工作和對象，就不停地勸說。我最後同意把它取消的原因，是被念叨得煩了。
工業設計填在倒數幾個志願，後面看到真錄了的時候，有一瞬間感到放鬆和慶幸。我想這就是命運的安排，我就該吃這碗飯。
上了大學，我的第一份實習是工業設計師。這份實習讓我知道了「喜歡但是並不擅長」。
我的工作是給機械人建模。工作的時候，我甚至得邊翻教程邊建模，像沒有學過這個軟件一樣。後面發現我的建模邏輯不是很好，很受挫。
但鋼琴演奏家的手指出問題了，他們會有巨大的落差，我的影響性沒有這麼強。我依舊覺得自己只是適合它其中的一部分。
這份實習幫助我做了很好的篩選和判斷。那時正好在申請留學，我就把專業細化為了「服務設計」。這段申請的時間內我還在忙畢業設計的項目，當時和導師有觀點矛盾，精神壓力特別大，再加上和留學的事同時進行，就兩邊操心，兩件事都做不好。
那段時間我經常晚上熬夜，通宵地哭，哭到早上6點鐘實在撐不住了再睡覺。我有雙相情感障礙症，這個狀態肯定不對了，就決定休學，去雲南旅遊。一路從昆明到麗江再到香格里拉，主要就是曬太陽，看自然風景，有時報個「一日團」，我天天和民宿老闆打招呼，他還養了兩條狗。
有個地方叫白水台，有點像土耳其，有棉花堡。雲南的天特別好，整個人心情都很開闊。那時自己獨處時的心境，就像一根弦，突然鬆了——有時候繩打結了，你兩頭扽得越緊，就越解不開。
林芽畫的設計稿。講述者供圖
申上英國皇家藝術學院後，我經常想導師選我會不會後悔？但事實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導師在第一節課說：你，大家都很好，沒有誰更好。如果做得不好，老師只會認為我在這個方面不擅長，而不是我沒有做好整件事。這對我的心理產生了非常大的積極作用。
我們有一個美國的同學，50多，女兒也蠻大了。那時我還沒有完全擺脫年齡焦慮，很驚訝。平時交流比較多的有一位日本的男同學，也是有孩子，他是公司派過來的。越是線下交流越發現，年齡偏大的同學其實對自己的規劃認知更清晰。
我一直沒什麼想要做的事情，但出國後因為開設相關課程，我會不自覺地被弱勢群體、社會福利這些問題所吸引，就去研究這個方面。
研究生時期我參與了一個修改英國緩刑犯相關法律章程的項目。導師有一個小工作室，是幫助那些從監獄出來找不到工作的人做音樂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和他們進行深度訪談，有時他們有樂隊表演，我們還會去支持。
快畢業的時候，團隊的同學說發郵件了，司法部根據我們的項目修改了一些內容。這件事給了我很大的滿足感，我覺得幹的事情、做的設計是有意義的。
一件重要，但不決定人生的事
留學回來後，我就在體制內的基層干。當時以為可以在社會福利方面改變些什麼。結果天天寫一些奇怪的報告，一些我知道領導不會看，領導也知道我寫不好的報告。
我不會寫就去問，他們說你空着就行。有一天我突然坐在工位上哭了，我在想（做這些的）意義是什麼？體制內確實穩定，大家一般一上就上到退休。可如果未來幾十年都是這樣，每天只是干好分內事，沒有去創造一些可以帶來改變的事情，我會非常難過。
這份工作的性質、內容讓我懷疑自我價值，當這個想法產生第一次、第二次……累積到一個特別大的量的時候，我就直接離職了。我是可以為了思想上的自由，可以選擇去種土豆這種人，對大城市沒有特別依賴。
離職後，想着高校是不是就有資源、項目，我就開始申博，但都失敗了。被拒時我看到了原因：學術成果積分不夠，硬性條件不足。
在這之後我頹廢了一段時間，每天就是玩手機，晚上睡很晚，那段時間睡眠嚴重不足，脫髮、長胖。這期間，我看到網上有小工作室做了一些東西，沒有做得妙到能記住它，但是他們做起來了。我就想，不是說有句話說，先做出來比做完美更重要嗎？就去創業了。
開始創業後心態就好一些了，我會下意識地尋找一些對工作有用的事情。有時候正逛着街呢，我就突然去調研了一個東西，至少能抓到一個方向。
我的大學室友就讀了兩個本科。她是為了換專業讀研，在大學畢業兩年內再讀了一個本科。這次高考我也有跟家裏人和朋友說過，他們聽完後也持積極態度。我想學一些技能，想要一個規律的作息，希望能夠幫到工作，正好還有時間，那為什麼不試一試？有個朋友還送了一本五三（《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作為鼓勵，但我就寫了幾頁，覺得特別對不起她，所以就把查分的工作委託給她，作為回禮。
我也有（在網上）說過要考大專。大部分人第一次聽到還是會不理解。他們說，那你努力考（本科）呀，我會直接告訴他們考不上，不想努力去夠高分了。而且專科和本科教學性質上有區別，專科更聚焦在一個領域。
解釋完他們覺得好像是合理的，甚至有的人覺得，如果他有時間的話也想參加。很多人不是沒有動過重新高考的想法，只是在等有人驗證。我讓他們覺得這不是奇怪的、另類的，是確實可行的。
林芽的碩士畢業照。講述者供圖
我進考場前的一條帖子比較火，這條評論區底下大家分享了很多故事，有些也在問我的建議。
感觸比較深的是一個奶茶店的妹妹。她說家裏因為她是女孩子不想讓她繼續讀書，她就打散工（攢錢），現在在搖奶茶。她在糾結要不要帶着積蓄和時間去放手一搏，再去讀一個大學，提升自己的生活質量。
她的字裏行間其實已經下決定了，方向目標非常清晰，不是諮詢，更像是分享。她可能是在等別人認可她這麼做，或者是說希望看到別人也有畢業很多年才去高考的。
我後面也是讓她自己選擇了。（二次高考）需要權衡和精細計算，你是否願意付出時間、金錢、精力，尤其是在退路不多的時候。如果我是專科畢業，也不會再讀一次，肯定會先優先提升；經濟方面也是家裏支持和自己願意，把錢放在（接下來）三年的教育上，經濟肯定是決定性問題。
出分後我在朋友圈和社交平台都發了成績截圖，因為有挺多人蹲後續的。如果有人刷到了前面的帖子，希望他能看到這中間的過程，這不是一件沒頭沒尾的事。
回過來看第一次高考，我覺得它不能叫「決定」，人生就是有很多結局，是開放性的。高考是一個重大節點，但是不至於說沒考好完蛋，因為你人生後面還有很多分岔路口。它就是這麼一件重要，但不決定人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