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乃爾大學法學院出身的章家敦(Gordon G. Chang),過去二十年居住上海,在一家著名的美國律師事務所做事,同時又常為《遠東經濟評論》、《國際前鋒論壇報》、《亞洲華爾街日報》和《紐約時報》撰寫中國評論,他得以親身在現場從內部觀察中國的各種「貓兒膩」,尖銳地指出,中國內在的各種問題和疑難雜症,將在獲准進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五年後,像山洪暴發一樣潰決,完全不可收拾,而使中共像中國歷史上的每一個朝代,終趨瓦解。WTO就是一個「打開潘朵拉的盒子」。章氏的《中國即將崩潰》(2001),其預言短期之內並未應驗,卻揭開了一個重大問題:中共在入世以後,是如何規避和違反WTO規則,自身既從經濟災難中逃脫,又坑害了全世界,這引發了日後的中美貿易戰。2006年那瓦羅(Pater Navarro)的《即將到來的中國戰爭》出版,更系統地作出結論,中美貿易的巨大逆差,根源在於兩國貿易規則的不對稱性,中國以違反WTO規則之術,吸引美國企業遷廠至中國,造成美國自身製造業「空心化」;與此同時,中國又「竊取」美國技術,實現產業升級和出口替代,再將「中國製造」的產品返銷美國。
八十年代我們在「黃土地」上嚮往「藍色文明」的時候,何曾想像到這樣的未來?美國經濟衰退了,不是說明西方這個制度也是病入膏肓了嗎?西方極樂世界會跟着東方的專制一道完蛋嗎?眼下這種金融危機,假若不向中國或其他地方轉嫁危機的話,美國自己渡得過去嗎?美國財長保爾森一次次跑北京,逼迫中南海買單,而他知道這個共產黨政府,其實就是一個「洋人的買辦」而已,無論怎樣它都會俯首帖耳的,它買「穩定」所花的錢,恰好是華爾街胡鬧捅出的窟窿,而你讓它當了這樣的冤大頭,又怎能不讓它縱容中國人鬧一鬧「仇外」呢?可憐只在於,洋人得了實惠,而中國人只圖了一時的痛快——發泄、出氣、過把癮,都是用外貿去支付的「精神勝利」藥丸。上個世紀末中國的「愛國主義」迷狂,實在不需做更多的「思想史」剖析,它也就那麼一點點歷史淵源可以說道:近代中國的恥辱,就是源於「鴉片」那麼一種「不平等貿易」,而今日中國委實不再是「東亞病夫」了,因為終於辦了奧運會,卻是由一個縱容「愛國主義」的、跟西方有極好默契的買辦政府舉辦的,它的意識形態底線,是必須把批判「西化」放在第一位,再把「尊孔」放在第二位,體育則是一個笑話。
這樣的意識形態於是便會孕育在野的、草根的「左傾」平均主義和民粹主義,去把近現代中國思想史再演義一遍。由此看來,這個世界,尤其是西方跟中國的關係,跟一百多年前相比並無太大的改變,那些所謂「進步」,諸如資本主義處理勞資矛盾、福利主義、新價值觀(民權意識等)的覺醒、南北(貧富、第一世界與第三世界)緩和等等,在中國的國際範疇內效用微弱,中國人依然面對着一個並不仁慈、甚至是貪婪冷酷的西方,則中國的土壤,對於皇權或強人政治,便一點也不貧脊;精英對權力、政府的不妥協,也找不到着力點;權利意識遠遠沒有諸如國家意識、平等欲望來得實際和有效。這是共產主義解體之後中國所遭遇的世道,它怎麼會不讓鄧小平式的實用主義大行其道呢?中國的主題依然是如何應對西方,不論是抵抗、反擊,還是貿易、贖買,不論是槍炮還是集裝箱,總之不是中國自己說了算,而是要到西方的賬面上找齊,則中國人便很難有自己的價值立足點,以及心平氣和。
假如不是言之過早,如西方媒體所稱這次「全球化」乃是「工業革命」之後的一個新經濟時代的來臨,那麼中國這次不僅沒有錯過「歷史機遇」(八十年代話語),甚至還是領先者,其對後世影響劇烈,尤其在思想史意義上,創造了專制、集權下的現代化轉型成功範例,近二百年的「現代化」目標可說達成,而「現代化」的含義只限於經濟增長和外匯儲備,也將作為範例而被接受。在近現代史上,尤其是在歐洲,其實不難發現由經濟發展而引起的所謂「霸權」爭奪,常常很容易將「民族國家」導向極權怪胎,德國納粹和蘇俄布爾什維克,皆為顯例。經濟導向沒有「政治民主」的必然趨勢,「經濟發展可以導出民主」,先前是一種宣傳,後來是一個失敗的假說,而所謂「全球化」也會導向「普世價值」傳播的說法,恐怕亦然。西方的現實主義,也不會以「先起者」(第一世界或發達國家)的標準,去衡量後來者,而會新創「全球化」時代的一個新標準,此是後話。但是,「現代化」弔詭卻並未因此而取消,追趕者(後起者)所付出的代價,在二十世紀可定義為蘇俄布爾什維克革命和斯大林暴政,那麼,往後或許也可以拿中國作一新範例,其定義勢必越出政治、思想範疇,而以環境、資源為新的衡量元素,解析一種「全球化」的負面形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