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鳳鳴:紫陽說,當時他的處境比胡耀邦的處境好,胡耀邦已經被扣上「搞自由化」的帽子,他還沒被扣上這個帽子,關鍵是還能夠得到鄧小平的信任,所以就接任總書記了。
可是,一當上總書記,他就面臨着政治改革問題,就面臨着要不要搞政治改革以及怎樣搞政治改革的問題。紫陽說,這時感到只搞經濟改革,不搞政治改革,首先腐敗問題就解決不了,結果只能是經濟越發展,腐敗越嚴重。紫陽又說,真要是搞起政治改革來也很難。
趙紫陽搞政治改革是有理念的。這個理念就是要實行民主政治,要把中國變成一個民主與法治的國家。
在與紫陽長期交往中,我能深深地感到他是一個有歷史責任感的人。紫陽曾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他之所以在「六四」問題上堅持不妥協的立場,一是認為自己沒有錯,一是因為「作為總書記,我必須有自己的態度,這是歷史責任所在。我不願在歷史上留下一筆賬」。
紫陽說,要搞政治體制改革,就必須說服鄧小平,必須得到他的支持。當時我也的確說服了他,獲得了他的同意,成立了政治體制改革研究室。
趙紫陽搞政治體制改革是有一套設計方案的。這套設計方案在吳國光《趙紫陽與政治改革》一書中有比較詳細的記述,概括起來說,就是先黨內後黨外,先高層後基層,從黨中央開始,並且首先從他自己做起,有序穩妥地進行,不能一步到位,否則也會發生社會變亂。
紫陽認為,要想有序穩妥地進行政治體制改革,就應該先從擴大黨內民主做起;而要想擴大黨內民主,就應該先從黨的最高層做起。他提出,應該改變過去那種一切重大決策都由中央常委會決定的例行做法。他在第十三屆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一次例會上,主持制定出中央會議議事規則,規定一切重大決策都必須提交中央委員會、中央政治局投票表決,少數服從多數。
他在此之前還提出,在黨的最高層不設總書記,實行中央常委輪流坐莊,一人一票。紫陽說,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要防止黨的最高領導人走上個人專政的道路,防止他包辦一切、個人決定重大問題。
紫陽說過,文化大革命的問題,說到底就是黨中央領導體制的問題,就是毛澤東個人獨斷專行的問題。
紫陽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一向不貪戀權力,不突出個人,能夠自覺地把自己置於制度框架內,甘願接受黨組織約束。他曾說過,要靠制度不靠人,制度比人重要。
在紫陽看來,不僅要擴大黨內民主,還要擴大社會民主;而要擴大社會民主,就必須改變執政黨包攬一切的做法,必須實行黨政分開。他提出,在中央政府各部委中不設黨組,在各級黨委中不設對口部門,在工礦、企業、學校等基層單位中不設黨的專職隊伍。
他還特別強調,絕不能讓各級黨的第一把手當太上皇。
他還提出,在議事和人事等問題上增加透明度,變內定模式為公開模式,實行黨務公開、政務公開、財務公開,直接選舉村、鄉、縣、市幹部,差額選舉省以上幹部。
他還提出,必須發揮各種社會組織作用,實行村民自治、工人自治(加強工會監督作用),讓群眾自己管理自己;必須保障人民的公民權利,給人民以言論自由。
他一再指出,共產黨的執政地位可以不變,但共產黨的執政方式必須改變,必須實行開明執政。他還強調說,黨絕對不能控制一切,黨應努力建立民主與法治的新秩序,並監督政府依法行事。
不過,在究竟怎麼實施這些主張時,紫陽還是比較謹慎的。他說,我們既不能搞經濟上的烏托邦,也不能搞政治上的烏托邦,當代中國政治改革應該走漸進的道路。
在他看來,中國幅員廣大,各地區發展不平衡;經濟落後,還沒有形成一個能夠維繫社會穩定的中產階層;國民素質不高,因受幾千年形成的封建專制主義意識形態的影響,再加上我們黨所提倡的「馴服工具論」的影響,還存在着嚴重的依附性,也就是魯迅所說的「奴性」,還需要經歷一個新的啟蒙運動;因此,中國的政治改革也應逐步推進。
基於這種認識,紫陽表示理解孫中山關於中國共和之路應分軍政、訓政、憲政三步走的思想,認為有道理。
單少傑:記得趙紫陽曾給中共「十五大」寫了一封信,談了「六四」問題。
宗鳳鳴:在這封信里,紫陽提出重新評價「六四」問題,說「早解決比晚解決好,主動解決比被動解決好,在形勢穩定時解決比出現某種麻煩時解決好」。
他還指出,正因為錯誤地處理了「六四」問題,才導致了自中共「十三」大開始的政治體制改革中途夭折,結果是經濟越發展,各種社會弊病也越發加劇,尤其是腐敗問題愈演愈烈。他還給江澤民捎話:如果有哪些不好解決的問題,他願意出面幫助化解。
單少傑:結果當局不僅不聽取他的建言,反而加強對他的監管,不許他出門,也不許其他人去看望他,害得您老很長時間進不了富強胡同六號的門。
宗鳳鳴:有大半年時間進不了紫陽家的門。不過,我還是能夠理解他為什麼要寫這樣的信、捎這樣的話。因為,紫陽認為,中國老百姓的生活狀況還是困難的,因而迫切需要發展經濟;而要發展經濟就需要保持社會穩定,尤其是現階段中國經濟從總體上看還是比較脆弱的,經受不起較大的社會動盪。正是基於這種考慮,紫陽指出,如果由執政黨上層主動來解決「六四」問題,就不大會發生劇烈的社會動盪,也就不大會影響中國的經濟發展。
可問題是,雖然自上而下地解決社會衝突問題的代價比較小,但其可能性也比較小,因為,統治者尤其是專制主義統治者,大都比較自私和比較固執,大都不會主動地向治下人民做出讓步,不會謙卑地放下身段與治下人民實現和解。當然,也有例外,台灣的蔣經國和蘇聯的戈爾巴喬夫就是例外。蔣經國主動開放「黨禁」和「報禁」,戈爾巴喬夫則積極推行「新思維」和「公開化」。
---軟禁中的談話:聽趙紫陽談改革
單少傑
圖:趙紫陽(左)與宗鳳鳴在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