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國界記者最新調查揭露，特定偽裝成提供興趣愛好、和養生建議的臉書（Facebook）生活資訊粉絲專頁，是如何在內容推播中夾帶北京的政治敘事，進而影響台灣輿論。這些頁面與一家位於中國境內的網絡營銷公司——無邊界——存在關聯。該公司將娛樂內容、虛假信息和政治訊息混合傳播，形成外界難以察覺的認知作戰模式。
乍看之下，臉書粉絲專頁「50+健康人生」似乎無害，就是一個不斷用台灣慣用繁體中文，針對年長讀者推送健康養生建議的粉絲頁。不過，在2026年3月，也就是在美國加入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戰爭後不久，該粉絲專頁發佈了一篇長文分析，指出德黑蘭無須在軍事上擊敗華盛頓，而是應打疼美國——這一立場與中共官方媒體的敘事高度一致。不過，儘管該貼文隨後遭到刪除，本次調查取得的螢幕截圖仍保留了相關內容。
Facebook粉絲專頁「50 Plus健康人生」曾發佈一則標題為《伊朗不需要擊敗美國，但必須打疼美國》的帖文。該帖文隨後已被刪除。
圖片來源：王宏恩。
「50+健康人生」並不是台灣唯一一個突然出現意識形態轉向的生活類臉書粉絲專頁。在台灣2024年總統大選期間，一些和政治似乎無關的社交媒體平台，就成為政治訊息傳播的媒介。那些原本專注於日常生活——健康、嗜好、勵志語錄——的臉書粉絲專頁，開始散播帶有政治色彩的訊息，引發外界對來自中國的協同影響力行動的擔憂。
對台灣及全球的臉書用戶來說，瀏覽名人八卦、漫畫或卡通相關專頁幾乎是日常習慣。根據追蹤全球數位活動平台 DataReportal，引用臉書母公司 Meta的廣告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底，在總人口為2300萬的台灣，臉書擁有1730萬名用戶。
不過，無國界記者發現，中國網絡營銷公司——無邊界集團——控制着數百個此類粉絲專頁，並不時在貼文中夾帶符合北京官方立場的敘事，藉此在用戶心中種下對台灣政策的懷疑。這類內容往往突然出現，有時候在政治局勢升溫後發佈；隨後，該專頁又會恢復推送和生活方式相關的內容，使這些影響力操作難以被察覺。
無邊界集團總部位於經濟相對停滯的四線沿海城市--河北省城市秦皇島；儘管中國境內無法使用 Facebook，無邊界集團也與台灣相隔甚遠，但多年來，該公司通過表面上看似與政治無關的 Facebook粉絲專頁，試圖影響台灣公眾認知。
台灣信息生態中的大型內容網絡
以「經典語錄」粉絲專頁為例，該頁面最初專注於人生哲理，但在2024年台灣選舉前夕逐漸轉向支持傾向北京的政治立場；根據截圖信息，該頁面於2023年7月更名為「郭台銘經典語錄」。當時，被認為對中國較為友好的企業家、蘋果主要供應鏈公司的創辦人郭台銘，正準備參選台灣總統。
該粉絲專頁與郭台銘本人並無直接關聯，其運營主體是秦皇島萊秀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該公司與無邊界集團共享註冊地址、且公司網站內容高度相似。「經典語錄」粉絲專頁被認為很可能在選舉期間參與傳播親中敘事。
Facebook粉絲專頁「經典語錄」的透明度信息欄顯示，該頁面於2023年7月更名為「郭台銘經典語錄」，並由秦皇島萊秀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管理。
圖片來源：王宏恩。
無邊界在台灣的影響力行動並未在投票後停止。2025年9月，在 Meta旗下社交平台 Threads（脆）上，一則廣泛流傳的貼文顯示，一名孩童在貼文所稱的台北捷運站內倒地，卻無旁觀者提供任何協助。台灣相關單位查證後指出，該貼文中的照片拍攝地並非台北；平台其他用戶追查後發現，畫面實際拍攝地點為杭州地鐵站。長期追蹤政治宣傳網絡的美國智庫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研究員王宏恩進一步追查發現，該貼文背後的賬號其實屬於無邊界集團。
事實上，這家中國公司也已進入台灣相關部門的監測範圍。根據《2025年中共對台認知作戰操作手法分析》，國家安全局將無邊界集團列為中國試圖在台灣發動認知戰的協作者之一。報告指出，該公司在 Facebook、Threads及 X等平台經營賬號，內容多以「非政治或軟性主題」為主，之後再間歇性插入政治訊息——這意味着無邊界採取兩階段傳播策略：先擴大觸及與影響力，接着發佈政治貼文影響公眾認知。
除了偶爾發佈與北京立場一致的貼文之外，該公司實際上以一套固定模式經營這些 Facebook粉絲專頁：在每則貼文下方的留言區嵌入網頁連結，引導讀者進入更龐大的內容農場網站生態、網絡小說平台，甚至是性功能障礙藥物的廣告頁面。
在這些內容農場官網上，無邊界將自身定位為「新聞機構」。在面向廣告商的聲明中，無邊界自稱運營一個全球媒體網絡，能夠產生「真實的觀眾參與度」，從而激發「現實世界的影響力」。根據其執行長曾就讀學校——燕山大學——網站上的自我介紹，該公司擁有163名編輯人員，經營761個 Facebook粉絲專頁，觸及約6100萬名追蹤者，並管理460個合作頁面，額外覆蓋約4600萬名用戶。根據調查，無邊界經營的 Facebook專頁，至少涵蓋日文、中文與英文內容。
早在2018年，台灣《今周刊》就曾報道，無邊界集團（當時名為「無為科技」）以「額外收入」為誘因，招募台灣部落客撰寫生活風格內容。其後，公司進一步擴展至內容農場業務，製作標題聳動、低質量但高流量的文章，並嵌入與主題無關的連結，藉此刺激 Facebook粉絲專頁流量、最大化互動，並從中獲取廣告收益。
與中國國家體系的關係
本次調查還發現，無邊界還通過 Facebook上的軟色情粉絲專頁推廣性功能障礙藥物銷售，顯示其數字營銷或已從單純內容製作擴展至商業銷售。王宏恩認為，這家企業與政府之間必然存在某種關聯：「一般中國的網站，如果沒有官方關係，不可能同時做這兩件事，包括經營色情網站和銷售藥物。所以我認為，它和中共官方至少存在某種默契。」
這種與官方體系的密切聯繫，也反映在無邊界與官方部門的互動上。2020年6月，官方媒體秦皇島廣播電視台宣佈與無邊界集團建立戰略合作關係，這種市級媒體與民營數字企業的合作並不常見。四個月後，河北省委宣傳部與網信系統官員又拜訪了無邊界的辦公室。
根據中國企業資料平台愛企查的信息顯示，自2014年成立以來，無邊界從一家投資本金10萬人民幣（約12,500歐元）的初創公司，成長為資本規模達1,000萬人民幣（約130萬歐元）的企業集團。該公司不僅已建立起一個集團網絡，還在新北市登記了一家零售公司，但調查發現，其登記地址實際上僅為商務中心，並非實際運營辦公室。
該公司在招聘平台上的廣告顯示，無邊界經常招募「自媒體編輯」，負責分析用戶數據、追蹤趨勢並製作目標導向內容，月薪約3,000至6,000人民幣（約370至750歐元），在秦皇島屬於一般應屆畢業生起薪水平。近期無邊界招聘日語與英語人才的廣告顯示，無邊界正持續擴張，進入新的信息傳播領域。
截至目前，無邊界集團尚未回應本次調查的置評請求。
宣傳大海中的一條「大魚」
無邊界集團並非中國線上影響力行動的唯一操控者。近幾年來，Meta在打擊「協調性不真實行為」（coordinated inauthentic behavior）——即通過虛假賬號與誤導性內容，有組織且系統性地操控公共討論——的過程中，多次瓦解來自中國的網絡行動。Meta在3月發佈的最新報告中指出，最近移除了一組散播親北京敘事、攻擊台灣執政黨、明顯意圖「製造國內對立」的社交媒體賬號網絡。
Meta在報告中披露，儘管這個賬號網絡試圖通過台灣代理賬號與虛構人物掩蓋來源，但該行動源自中國；而且為了擴大影響力，該網絡投入約15,000美元（約12,700歐元）投放 Facebook與 Instagram廣告。不過，與此同時，無邊界集團所管理的粉絲專頁顯然躲過了 Meta的清除，或在短時間內迅速完成重建。
台灣少數關注中國在台資訊戰的政黨之一——台灣基進黨——主席王興煥，呼籲台灣政府更積極打擊中國在網絡上操控輿論的行為。他指出：「中國甚至不需要傳遞明確信息，因為這些假信息行動的主要目的在於製造混亂，最終目標是讓所有人失去對政府與媒體的信任。」
一名匿名的台灣資安政策官員也向無國界記者組織表示，這些行動已經成功在台灣社會內部製造分裂。該官員指出，更令人擔憂的是：「中國的假信息行動已使部分台灣民眾產生一種印象，即民主等同於混亂；既然如此，威權統治也可能是可接受的替代方案。」這種嵌入日常內容的操作，規模已經大到越來越難以偵測。
「我們看到的是新一代更隱蔽、也更難追蹤的新型宣傳手法。這些看似無害、無關政治的社交媒體生活類賬號，實際上由與中國政府關係密切的民間企業操盤，並在必要時迅速啟動，作為影響輿論的渠道。相較於由國家機構主導的傳統宣傳行動，這類去中心化操作，以間歇而密集的方式植入意識形態信息，更難察覺，也更難防範。
佛洛傑(Arnaud Froger)
無國界記者調查部主任
這項調查由自由記者蘇菲·威爾斯（化名）及佛洛傑共同撰寫。
如欲與我們分享與此主題相關的信息，您可通過安全渠道聯繫我們：[email protect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