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准考證上的照片
1977年12月,我有了一個極為普通的號碼:04013——高考報名號碼。
將近37年前的准考證,收藏至今。找出它,往事立馬被激活了。一個不起眼的物件,讓我的回憶也就有了一種可以觸摸的感覺。
按照今天的標準,准考證印製得再簡陋不過了。長13厘米,寬不到10厘米。它不過是一張小紙片。但是,小紙片上卻內容豐富,應有盡有。正面上端,印着「湖北省高等學校招生委員會(1977)」的字樣,下面緊挨着以花邊加框醒目地印着三個字「准考證」。然後依次為照片、號碼、報考類別、考試地點、考試時間表。反面則是「考生注意事項」,一共五條,簡明扼要,該提醒的一點兒也沒拉下。如今的准考證是什麼樣的,我沒有見過,想必精緻考究了許多。
仔細一看,姓名一欄「李輝」二字是手寫的,不是我的字,想必准考證均統一由家鄉湖北隨縣(今易名隨州市)招生委員會的工作人員用圓珠筆填寫。報名號碼、報考類別、考試地點三欄倒是正規得多,是用印章蓋的。但不知為何其中有兩項蓋的紅色,一項蓋的則是紫色。無意為之,還是刻意為之?天知道。
自己感到好奇的是個人照。說是一寸標準照,可是,卻非正面照,身體有點兒斜,右耳幾乎看不清楚,還戴着一頂單帽,把頭髮捂得嚴嚴實實。照片不正規也不講究。在今天,恐怕任何證件上都不允許使用它,何況壁壘森嚴嚴加防範連一隻蒼蠅或耳機也不讓混入的高考現場。
最不可思議的是就連這張照片也不是我1977年的近影。照片上的我,圓圓的臉,初看沉着,再看稚氣猶在,完全一副少年模樣,哪裏像是高中畢業後上山下鄉兩年半、參加工作整一年、已經21歲的小伙子?
翻出舊相冊,從初中到高中再到農村,才發現,准考證上張貼的這張照片,應該是我在1972年上高中之前拍攝的。距離1977年,雖只五年多,但一般來說,這五年,是一個人從少年走進青年,外貌和個頭發生很大變化的時期。把它與我1977年的照片相比,差別之大,簡直判若兩人。1977年的我,臉已不再是圓的,而是顯得清瘦,那副模樣倒真的成熟了許多。
已想不起自己到底為什麼偏偏挑選了這張照片,貼在准考證上。是來不及照一張新的,還是敝帚自珍?
1977年12月6日,我就是拿着這樣一張印製簡陋、照片也貼得毫不嚴謹和規範的准考證,一路放行,走進了高考——後來,人們說,這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全世界絕無僅有的一次高考。

2、面對試卷,何止是汗顏?
高考後我走進了上海復旦大學。大約一兩年後的一個暑假,我回到家鄉,一位與我同時參加高考卻未能如願的中學同學來看我,送給我一份特殊禮物——我參加高考的所有試卷。怎麼得到的?是否違反相關規定?他沒說,只說了一句:「其實你的成績也不怎麼樣。」
的確不怎麼樣。我報考的是文科,有五門考試科目,但只需參加四門。英語是參考科目,可不參加,我沒怎麼學過,當然樂於放棄。其餘四門成績分別為:語文74分,數學62分,政治69分,歷史地理(簡稱「史地」)69.4分。加在一起不過274.5分。與如今動輒600分的高考錄取相比真是汗顏!不過,當時聽說,這也不算低分。可見當時分數普遍不高。
每份試卷,都寫有自己的名字和報考號碼。(聽說現在只讓寫號碼,不能寫考生名字,不知確否。)高考試卷居然回到自己手裏,實屬偶然,但卻是可遇不可求的禮物。30年後,尤顯珍貴。當年全國參加1977年高考的考生有數百萬之眾,是否還有別的人與我一樣有此機緣,就不得而知了。
面對舊物,汗顏而慶幸。
試卷比准考證還要簡陋而寒酸。每一門試卷,都是薄薄一張紙,而且大小不一。語文、政治,只有32開圖書的版心大小,史地和數學試卷大一些,各為16開版心大小。政治、數學題目只佔一面;語文、史地則佔兩面。記得當時發試卷的時候,監考老師還發下幾張空白薄紙,供考生寫作文或回答論述題使用,離開考場時所有紙張全部交上去。
那時還沒有見過複印紙,發下來的紙顏色不一,或黃或白,有的紙薄得透明,如今連寫便條都不會用它們,可當年,它們卻派上了大用場。都說那是一個百廢待興的時代,試卷之寒酸正好印證了當時的物資的極度貧乏,若不是再見舊物,即便是我們這些過來人,大概也難以想像此情此景了。
試卷的題目,今天的一個初中生恐怕都可以毫不費勁地應對。數學且不提,試舉另外三門部分考題為例。
語文試卷的第一部分為「解釋詞語」,佔10分,舉出五個詞語,分別是:誠實;儉樸;伎倆;綱舉目張;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它們如此簡單,其餘部分也就可想而知了。
史地試卷,歷史和地理各佔50分。
歷史部分有七個問答題,其中第一個問題為:「秦末、唐末、明末農民起義的領袖是誰?各提出什麼戰鬥口號?這些起義最後失敗的根本原因是什麼?」佔12分;第二個問題為:「我國古代勞動人民有哪四大發明?」,佔4分……
地理部分有填空、問答兩類考題,填空佔12分,諸如地球分為幾大洲幾大洋,我國最主要的鋼鐵工業基地和石油工業基地是哪些,等等。問答題其中一個為:「從北京到南寧,坐火車要走哪幾條鐵路線,穿過哪些大平原,越過哪些東西走向的山脈,縱貫哪幾條大河的流域,經過哪幾個省、自治區和省的行政中心城市?」佔8分。
政治試卷分為政治詞語解釋、問答題、論述題三類。詞語解釋共佔30分,六個詞語分別是:黨的十一大路線;四個現代化;「四人幫」;馬克思主義的三個組成部分;唯物主義,唯心主義;經濟基礎,上層建築。問答題之一為:「在黨的十一次重大路線鬥爭中,歷次機會主義路線的頭子是誰?毛主席總結歷次路線鬥爭的基本經驗是什麼?」佔10分。論述題之一為:「簡論在本世紀內,把我國建設成為四個現代化社會主義強國的客觀必要性和有利條件。」佔20分。
擺在我們湖北文科考生面前的,就是諸如此類簡單的考題。但它們還是難倒了大量考生。
我也沒有得到高分。30年後,重看自己的試卷,不由得汗顏不已。筆跡之亂、知識之貧乏、文字之幼稚、見解之淺薄,用「慘不忍睹」這個詞一點兒也不誇張。我羞於示人,連妻子也不例外。
譬如,語文試卷中的作文題為《學雷鋒的故事》,我的開頭這樣寫道:
「學習雷鋒好榜樣,毛主席的教導記心上……」在粉碎了「四人幫」的今天,祖國遼闊的大地上,到處蕩漾着這曲調歡快昂揚的歌聲。它發自億萬人民的肺腑,它鼓舞着億萬人民的鬥志,它激勵着億萬人民前進!歌聲中,雷鋒的精神在發揚光大;歌聲中,無數雷鋒式的戰士在成長;歌聲中,又有多少學雷鋒的故事在傳頌……
多麼幼稚,多麼可笑,哪裏有一丁點兒文學性?更難見最基本的文字功力。至於後面牽強的構思,也就不必提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