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1月中旬,潘石屹在幫一個朋友辦完北京798的一場活動後,馬上買了機票,匆匆飛往美國。
離開前的一天,他找到優客工場創始人毛大慶。潘總也沒有什麼客套話,上來就說:
我把3Q空間賣給你怎麼樣?
3Q空間是潘總用了五六年時間孵化的共享辦公品牌,是他淡出地產圈後的主要心血。但毛大慶彼時還在忙自己的事,婉拒說:
我也沒錢呀。
萬萬沒有想到,潘總竟然說:
沒事,我送給你。
這位中國房地產行業最精明的商人,在登機前的那一刻,似乎已經不再算賬了。
他最後一次在國內公開露面,是去老家甘肅天水石咀村,為捐建的「養正幼兒園」剪綵。那是他爺爺的爺爺創辦的學堂的名字。
自此之後,潘總拋下北京十幾座流線型的SOHO建築,消失在了大洋彼岸的晨霧裏,再也沒有回來。
六年時間很快過去,時代天翻地覆。
2026年初春,曾經的地產同行們正深陷漩渦。王石傳言被抓,許家印認罪悔罪,而沉寂了數年的潘總,突然點亮了沉寂已久的公眾號。
第一篇推文,標題帶着濃重的宿命感:《我命由我,也由天》。
此後,63歲的潘總,保持着比包叔起夜還勤奮的更新頻率。講三叔,講父親,直到一篇關於房地產行業的反思,衝上熱搜。
一位熟悉老潘的朋友跟我說:
老潘大概是憋壞了。
1
少有人知道,在2026年4月重新點亮公眾號之前,潘總先做了一件極其傳統、極其中國鄉村的事:
捐錢修宗祠。
那是甘肅天水的潘氏宗祠。在修繕的第一批附議人名單里,潘石屹的名字排在前面,緊隨其後的是他的三個兒子:
潘瑞、潘少、潘讓。
這三個名字,承載着潘家在紐約曼哈頓區延續的香火。在紐約中央公園南側的豪宅里,老潘看着窗外的中央公園,心裏惦記着的,卻是如何把潘家子孫的名字,穩穩地刻進老家那座磚木結構的建築里。
潘總還經常咀嚼祖父潘爾燊的歷史。那位黃埔六期的軍官,曾在中條山戰役中率領三個團掩護全軍撤退,戰至只剩七人。
這種血戰到底的精神,很長一段時間,是小潘人生成長的重要精神支柱。
小學三年級時他曾因為炫耀爺爺是國民黨軍官,被同學吐口水。小潘在小河邊把臉洗乾淨回家,後來把這個故事寫進了自傳:
人的價值觀是從小建立的。
五十多年後,在曼哈頓的豪宅里,他像是一個被迫退休的老村長,雖然搬進城裏的聯排別墅,但每天早上醒來,還是想找人嘮嘮鄉下的莊稼和祖墳。
2
相比之下,張欣似乎才是真正的曼哈頓主人。
她的生存能力源於一種近乎殘酷的底色。在2026年4月《華爾街日報》的訪談中,她剝開了童年的內心:
父親缺席,母親打壓。
「你看那個女孩多漂亮,你怎麼不像她?」這是張欣童年的背景音。母親要她跳舞、拉小提琴,她通通討厭。
這種密不透風的負面情緒,反倒鍛造了她的韌性。她形容自己像兒子們玩的機械人拳擊遊戲:
被打倒,立刻彈起來。
那種韌性,是從香港工廠流水線上五年計件工人的日子裏磨出來的。那種計件工資的焦慮,讓她對效率和結果,有着近乎本能的執着。
哪怕到了今天,她已經坐擁數十億美元資產。她年老的母親依然會抱怨她,覺得她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但這已經無法束縛她了,這位「廠妹」早已完成了精神上的解耦。
她偶爾也會在社交媒體上露出一些懷舊的痕跡。她會發一張老照片,配上一句:
21年前建外SOHO開幕時,意氣風發的我們。
但對於張欣來說,懷舊只是一種偶爾的審美調劑,而不是心靈錨點。
在2022年辭去SOHO中國董事會主席之前,張欣已經把自己的核心精力投入到了她的家族辦公室——Closer Group(原Seven Valleys)。
名字的變遷很有意思。原名「七個山谷(Seven Valleys)」取自巴哈伊教著作,帶有歸宿的宗教感;而現在的「Closer」,則彰顯了她要「離世界核心更近(Closer)」的野心。
現在的張欣,身份標籤和大冰一樣長: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受託人、哈佛顧問、阿斯彭成員。她家裏掛着的藏品,連路易威登美術館都要來借。
她還在紐約成立了自己的電影製作公司Closer Media。
這兩年,Closer Media四處出擊。張欣作為製片人,參與了多部電影和紀錄片的製作,其中包括一部有關馬斯克的紀錄片,及梅姨主演的電影《有用的傻瓜》。
那部電影諷刺的,正是房地產市場的腐敗黑幕。
她頻繁曬出全球各地的滑雪和長跑記錄。那個曾經關注國內空氣質素、憂心宏觀政策的「地產商張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目模糊卻無懈可擊的:
全球精英。
3
一些同行看來,潘總是這個時代最精明的逃頂者。
不過SOHO中國現在的價值,也像是一塊巧克力一樣慢慢融化。潘總信誓旦旦說不會賣的核心資產,現在價格已不重要:
因為沒有買家了。
就在潘總重新寫公號的前夕,SOHO中國發佈了2025年度報告。營收13.72億元,同比下降超過一成;淨虧損擴大到了2.91億元。
賬面現金僅剩5億,而僅望京SOHO欠下的土地增值稅及滯納金,就高達25億。
但對於潘張夫婦來說,國內這塊資產已成棄子。甚至連掩飾都省了,因為張欣在紐約的版圖,是:
全現金、無槓桿。
2025年10月,張欣名下的Closer Properties完成了曼哈頓上東區東79街的一場交易:總價7600萬美元。
在美聯儲加息、紐約地產市場風聲鶴唳的周期里,這種動作凌厲得讓人膽寒。
張欣聘請了頂級的地產高管,說要在這個紐約最傳統的街區,打造符合老牌貴族審美、又帶先鋒色彩的公寓。
張欣曾說,她的電影公司宗旨是:
「讓人們更緊密地聯繫在一起(Closer)」。
但這個「Closer」,實質上是讓她躋身紐約老牌建制派的核心圈層,在曼哈頓如魚得水。
她像那個被打倒後迅速彈起的機械人,無根、自由、隨時可以起跳。
4
公元1185年10月26日的一個清晨,歷經人生巨大變故的詩人范成大在太湖邊醒來,60歲的他寫下了一首短詩:
窗外塵塵事,窗中夢夢身。
既知身是夢,一任事如塵。
張欣早已不再需要故鄉的定義,看起來成為了一個世界公民。
但對於曾經的中國互聯網頂流、那個熱愛發微博的老潘來說,也許沒有那麼容易。
那個能安放他靈魂的地方,既不在北京的SOHO頂樓,也不在紐約中央公園旁邊的豪宅,而是在那本他拉着兒子們反覆確認的家譜里。
他一生都在逃跑,逃出甘肅、逃出海南、逃出北京,但終究無法逃出天水。
如今,同行們紛紛落難,他又憋不住了。他開始通過文字,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帶有潔癖的清醒者,一個多年前就看透行業的清醒者,甚至是一個被同行排擠、被時代誤傷的受害者。
這位最精明的既得利益者,躲在曼哈頓的豪宅里,對着踩縫紉機的同行們落井下石,無非也是為自己立一座貞節牌坊。
他似乎忘了,他的潑天財富是從哪裏來的。2014年,《華爾街日報》採訪張欣,當着她的面直言不諱:
你來自中國最腐敗行業之一。
再往前,美國CBS問張欣,你也向官員們行賄嗎,張欣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她沒法否認。
SOHO從一開始,就是商業和權力合謀的參與者,大家共同努力,收割山西和陝西煤老闆們用麻袋裝來的錢。
既想享受逃頂後的餘生,又想收割道德上的紅利;這世上的好事,只有雞賊的人,想全佔了。
屬於他們的舞台和掌聲,早已隨那個狂飆突進的時代,盡歸塵土。那些寫給故土的文字,更像是一封寄往廢墟的信。
過年的時候,有人問為什麼男人喜歡回農村?
有人的回答是,因為在外面,他瞧不起的丫頭片子可能一票否決他,但是回農村,他什麼都不用干,只往那兒一站:
他就是香火,是頂樑柱,是人中龍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