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北京69屆知青,在1969年8月「接受再教育」來到內蒙古兵團15團二連。下鄉6年,經歷了兵團初創期到快速衰退的過程。
在我們這些非農非武的學生到來之前,二連是建豐勞改農場的一部分。為了接收兵團戰士,把原農場人員遷往內地,只留下少量就業農工。
吃不飽的記憶
聽留場農工們講,原來二連的1萬多畝地,每年能產出幾十萬斤小麥,還養豬、羊、雞、馬。人都能吃飽,還能上交不少的餘糧。我們接管之後,一年不如一年,糧食產量越來越低,後勤排養的牲口越來越瘦,養的雞很快就消失了,養的豬,別說大夥吃肉了,連維持下去積肥都困難。
我們大田排的男知青,長期處於飢餓的狀態。比起女生,飯量大、吃的多,比起後勤排的,勞動強度大、時間長。鹽水煮土豆,粘饅頭(每頓兩個,限數)糜子米飯,再生布做的棉衣服。在這種條件下,幾個冬天熬下來,大部分人情緒低落,幹勁疲倦。
一排有個戰士,偶然機會碰到了可以隨便吃的好事,他甩開嘴大吃一頓。飯後集合出工,他胃病發作,到團部醫院做了手術。術中,從他胃中掏出半盆未消化的食物。幾經周折救治無果死亡。
我也有兩次為了吃飽飯險些出事。一次是與同排的楊世偉,從老鄉那裏買了一隻野鴨子,急忙煮熟吃了。吃完才知道,老鄉賣的野鴨子全是用農藥伴着麥粒做誘餌毒死的,野鴨子死後放不出血來,內臟都是黑色的。當時吃的還挺香,也沒有什麼反應。多年後,再見到已經當了警察,在崇文分局工作的老楊,我倆還有些後怕。
另一次是去烏梁素海拉葦子。到了海子的蘆葦盪里,我們接連走了幾條死胡同,繞來繞去還是迷路了。
在蘆葦盪過夜的晚上,我徹底體會了什麼是饑寒交迫。刺骨的寒冷,強烈的飢餓感,使我五臟俱顫。活命的本能驅使我不停展動肢體。我想到,難道就這樣靜悄悄地,毫無聲響地凍死在這陌生的蘆葦盪里,我還不到20歲,真有點不甘心呀。心裏只有一個盼頭,能熬到天亮,能走出蘆葦盪吃上一口熱飯。
終於天色微亮,我們發現自己離岸邊並不遠,趕上車出了蘆盪,正好遇到了一位放牛的解放軍戰士,他是部隊馬場的,小戰士把我們領到他們的放牧點,熱情招待我們吃飯。端上來一大盆土豆燉羊肉和一盆糜子米飯,我心說這是因禍得福啊。羊肉的香味我有兩年多沒嘗過了,此時不吃更待何時。我恨不得一口把飯肉都吞到肚子裏去。我吃了一碗又一碗,一直吃到實在咽不下為止。
沒想到肉香還沒來得及回味我就發病了。回到連隊後我大病了一周,高燒三天,嘔吐不止,最後連黃色的膽汁都吐出來了。剛能起床就開不出假條了。連隊醫務室的大夫是隨電信局人員下放來的老裴大夫,平時偷着跟我借書看,這會兒也只能出主意讓我去團部醫院看病,或許能再開出幾天假來。對於大病初癒的我來說,徒步走到團部實屬艱難。我只好勉強出工去了。
復員兵出身的排長可沒有半點慈悲。我拖着虛弱的身體剛一復工,就趕上挖渠會戰,他規定了挖土方的人頭定額並分配到班。每天的土方量完不成就不能收工。我咬着牙堅持着。經常是腿打顫出虛汗,疲憊之極。我沒有訴苦,我知道他不會關心我的疾苦。稍有不滿還會遭到他的訓斥,被說成偷懶繼而還會扯到階級路線上。
同班的范平光曾與他爭辯了兩句,他就開始數落小范家庭出身問題。他說:「現在是新社會,要是在過去,我們貧下中農就得給你們家當牛做馬。」我知道在把我們升學的權利剝奪之後,被迫改變了生活軌跡的我們,在像排長這樣的領導眼裏,就是被改造的對象。
勞動強度大和吃不飽飯成為下鄉生活的常態。冬天挖渠,送飯的馬車上裝着饅頭,熬土豆,米湯。米湯是不可少的,水分補充就仗它了。雖是用棉絮捂着,到地頭也只剩點溫氣兒了,但總比砸冰塊潤嗓子強呀。冬季日短,回到駐地,天已漆黑。晚飯後,大田排參加挖渠會戰的戰士宿舍內外,除去烤棉鞋的,便是一片寂靜了,勞動強度可想而知。
這樣的會戰年復一年,月復一月,日復一日。春天搞完夏天搞,春種夏收會戰,冬秋水利會戰。搞生產靠學大寨,搞會戰。用大撥轟、大水漫灌的方式管理生產。土壤鹽鹼加重,日益板結。糧食收成每況愈下,一年不如一年。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賣了力氣流了大汗,就是見不到收穫提高和增加效益。前三年,每人每月5至7元的津貼,伙食也越來越差,大部分時間吃不飽。
指導員和連長是現役軍人,他們掙着軍官工資,在自家開火做飯。本身在農業連隊,菜糧油就近解決,伙食上花銷沒多少,也不用受各種票證限制,生活成本很低,生活質量都不錯。我6年間去過兩次指導員的家,都是因為回京探親超假,怕挨處分。帶着一條煙,忐忑不安地邁入屋裏。只見幾個女孩和一個最小的男孩圍着小桌吃飯,他一個人單獨坐在高處吃,眼角掃過飯菜,比知青吃得強多了。
在指導員眼裏知青受苦是應該的。他最喜歡訓話和熄燈時夜查,在冰冷和昏暗的大飯堂中,一口氣講兩個小時。他能連貫說出十多個「要」。要,要,要!要戰士拼命干,要大家改造靈魂,要這,要那,好像從來不想一想,這麼多的要求之下,應該付出一點什麼給戰士。我從來沒聽過他講,要關心戰士的話。
幹群關係開始緊張,除非有幹部跟着,否則出工不出力現象擴散成風。瞎指揮造成的低效勞動和各種浪費現象普遍存在。
數九寒天,每天兩頓吃不飽的飯,就是閒待着都會感到飢腸轆轆。連里安排大家去野外平地。在澆過凍水的大田裏,每天站在零下20度的嚴寒中,來回扒拉那點曬化的表層土。這種活兒,純屬擺樣子作秀。
聽說前幾年農場時,冬天都閒下來避寒。但是到了知青身上,領導們認為在家避寒是貪圖享受,數九寒天在野外受凍是革命精神。冬天地里的風又冷又硬,往骨頭縫裏鑽。被這冷風吹上一天,比在烈日下曬一天還要難受。
知青們心裏不滿,嘟吐着:「腰裏系根繩,頂上十來層。」用草繩子隨便往腰上一纏,夾着鐵鍬,稀拉着跟着去上工。一個個又黑又瘦,衣冠不整,精神不振。以至於到後來幾年,冬天外出平地,干幾下就找個渠背向陽處曬夠了太陽再說。班長們也都睜隻眼,閉隻眼裝沒看見。
我就這樣在嚴冬里混日子,也累、也餓、也掙扎。熱切地期望着春天快點到來,每熬一天,我都暗自鬆一口氣。
運動中被批判
然而隨之到來的卻是想不到更冷的冬天,指導員運用「階級鬥爭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的指導思想,變着法兒抓斗爭,找敵人,整治知青的運動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地搞。連隊已經由改造思想的學校變成階級鬥爭的戰場了。我保存的日記,記錄了當年的生活狀態,摘錄幾段:
1972年12月1日星期五:
剛結束歷時半個月的挖渠會戰,6號地改稻地,每天分給我五米長的排水渠,開挖近12方土。聽說冬天還要搞向陽渠會戰,不累死也得扒層皮呀!從今天開始,短暫休整,每天6個半小時幹活,2個小時學習,吃2頓飯。上午吃完早飯快10點了,到營房西北小樹林邊備土,3天內讓10、11兩個班為磚窯備2500方土,堆成70公分高。平地起梗,活不太累。就是天太冷,臉也凍了,去找老裴上了藥。吃完第2頓飯,到禮堂聽武指導員做總結動員批林整風報告,他講了近3個小時,聽得我比幹活還累,腳也冰涼。他講的亂七八糟的,從年初的一打三反到兩憶三查,現在動員批林整風抓壞人,什麼學習批林文件,什麼廬山上的信,我聽的像天書。
去年他也是站在這台上,講創四好連隊,爭當五好戰士,傳達的也是林副的指示,運動真像是翻烙餅呀。他說:「誰不好好幹活誰是壞蛋,誰不學大寨,誰是反動派。」他太氣憤了,又着急的念了一段(上級糧食工作會議文件)的內容。「今年全年比去年減產了20多萬斤糧食,全團減產1百多萬斤,自己的口糧不能自給,還需要向五原縣要着吃,別的團更差。」聽到的全是讓大夥明年好好干,批林整風運動就要聯繫二連的壞現象揭批整改。我想不明白:拼命干一年,餓得眼發藍,每月七塊錢,天天抓壞蛋。
1972年12月10日星期日:
熬過了寒冷的一夜,門前就剩幾堆煤粉末和黃土,根本無法生火,人也開始探親走了,無心去找煤柴。天一亮,跟陳少民到一連呆了一天。老王、老吳、馬平平聊了一天。
內容:我們這些人沒有前途了,被拋棄了。現在又要搞運動,要注意言行,找港避風,少說少走動,書也別亂傳,把書藏好了,聽說有的連在搜書。老吳說:他開始鼓搗半導體了。馬平說:4天後探親回家了。回2連時,已經晚9點了,走在深淺不平的路上,老陳說:今天是阿波羅17號登月。我倆抬頭,滿天黑雲,天地無光……
1973年1月3日星期三:
他可真能講,動員了6個多小時,中午才休一會兒,坐得腰疼,晚上也睡不好,半夜被叫起來去場面糧庫巡邏。前天,小賣部被撬,丟了5瓶罐頭,3支鋼筆。
武指導員講的主要內容:現在連里階級鬥爭複雜,壞人在搗亂,有人造謠說:吃2頓飯是為了餓着戰士,裝病不上工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經常跟村里老鄉換東西,團部正在查咱連的人,已經有線索了,還有人偷糧食。這次揭批查不抓住不收兵。下午接着講:社會上的新動向,五七幹校的分配了的地方不去工作的,還有來2連亂竄的。主要是指電報大樓的下放人員。兵團正在中央的指揮下,打擊對教育革命不滿的王亞卓分子們。兵團要嚴打對上山下鄉攻擊的,對糧食、工資、就業政策不滿的壞人。要求入黨入團的積極分子,要向組織靠攏,揭發這些反動言行……
在指導員動員後,一場兩憶三查運動,緊接着一打三反運動,在二連進入了揭批查的高潮。
連里的第一場批判大會,是在經過幾周揭發檢舉階段後召開的,批判對象是北京知青小曹。我還被安排為第6個發言人。大會之前發言人先開小會,由小曹的班長介紹了他的罪狀。然後每人承包了不同的批判科目。我領到的是:批判他出工不力,講吃講穿的資產階級思想。主要事實是:有一次吃憶苦飯,他給扔掉了。還有他經常把褲子壓出褲線來穿。小曹的事剛批完,幾天後,我們三排成了運動的風眼。先是老陳被關了兩天禁閉,讓他交代跟老鄉換東西的問題。他被關在空置的糧庫里。我去給他送棉被,用鐮刀撬開了擋板。指導員下令把我也關了禁閉。從下午5點關到夜裏12點。被查夜的連長給放了出來。
第二天,指導員問我:「你為什麼撬庫房擋板?」我回答:「因為給送棉被,塞不進去。」他頓了頓突然話題一轉質問我:「你都到什麼地方傳送黑書,誰讓你去的?」這一問嚇得我目瞪口呆,低頭不語,不知道怎麼回答。很快我得知將在晚上召開批判我的大會。
下午,我一個人爬上烏加河邊上的一個測繪鐵架,站在離地面6、7米高的地方。我拿着弟弟寄來的家信反覆看,想到自己16歲離開親人來到這偏僻的邊疆,苦熬歲月。我給戰友送一床棉被,我看了幾本書就要受到站台挨批的羞辱,理想被現實碾碎,這樣的日子怎麼活下去?望着遠處的營房此時就像一座拘留所。我滿臉眼淚擦不完,人也凍得發麻。
幾個小時過去了,排長發現我不見了,到處去找。是同排的知青王廣澤發現了鐵架子上呆坐着的我,他急忙爬上架子把我拉了下來。
批判會上,讓我站了將近兩個小時。就像我發言批判小曹時一樣,發言的也是各排的代表。批判的內容是:反對學習毛主席著作,破壞公共財產,傳看黃色書籍。我腦子裏一片空白,低着頭不敢看發言人一眼,也聽不清楚發言的都講了什麼。渾身哆嗦,頭上冒冷汗,兩腿也站不直。後來一排的葉小兵就不叫我的名字了,給我起了個外號「歪歪」。
之後一個月內又連續召開了兩次批判小范的全連大會。小范是北京育才中學老三屆畢業生。他多才多藝,知識豐富,眼界開闊,是個很有內涵的人。在他帶來的電唱機上,我第一次聽到了俞麗娜的小提琴協奏曲《梁祝》從他手中借來了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從他那裏知道了莎士比亞、雪萊。他像是我和很多低年級知青的啟蒙老師。在那個封閉愚昧的年代,能遇到他受到他的影響是我的幸運。
這樣的人在連領導眼裏是容不下的。給小范羅列的罪狀主要是傳播資產階級思想,有小組織活動,干擾學大寨運動。小范畢竟是內心強大的人,他在挨批時的表現鎮定自若,比我強多了。
又過了兩個月,指導員宣佈了對三個人的處分:
小范:記大過。留兵團查察一年以觀後效,送後山煤礦。他後來轉到內蒙古農村插隊,考上大學,當了教授,現在退休了,依然在大學校園裏忙碌着輔導學生。
老陳:記過處分。他是47中學老三屆畢業的。我第一次聽他講黑格爾,是1971年。他講的否定之否定規律,深入淺出。也是他跟我閒聊時說到他的同學——作家楊沫之子老鬼的故事。老陳退休後,沉迷於他多年收藏的古瓷器堆中,樂此不疲,老有所樂。
三人之中,我的處分最輕,是嚴重警告。可是卻在檔案中記上了一條:有反對學習毛著的言行。原來是有人寫了檢舉材料,揭發我說過:「天天讀沒用」。這條記錄即使在今天也會影響到一個人的前途。
回城後參加工作,我不能再背着這個黑鍋。我通過同連知青也是鄰居的賀同學,找到了他的叔叔賀幹事。賀幹事曾在武指導員轉業的事情上幫過忙,使武指導員如願轉業到了兵團化纖廠。1979年春天,我拿着賀幹事的親筆信,帶着工廠人事科的幹部,到呼市化纖廠找到了武指導員。由他寫出了詳細的證明材料,說明當時並沒有認真核實此事,沒有徵詢本人意見,對我的處分是錯誤決定。經過此番周折,兵團生活的痛苦經歷算是翻篇了。
1999年,二連戰友有一次聚會。在會餐中,武指導員舉杯來到我和葉小兵面前。他說:「過去的事,請大家原諒。」我看着老去的武指導員,他能在垂老之年請求知青的原諒也算是良心發現。我回答他:「事情過去了。」
1999年聚會之後,武指導員過世了。
回到北京後,我像一隻小蜜蜂,在企業忙忙碌碌幹了30多年。知青們回城就業之路並不順利,我儘自己所能先後調入6個戰友來我們廠上班。有的是面臨下崗的同連戰友,有的是我在兵團借書途中問路認識的知青羊倌,有的是當年在五原縣城一起用一元多元錢解饞的知青朋友。
我們有時聊起從兵團到工廠的經歷,深切地感觸到:我們是在艱苦歲月中一起經受磨練的知青戰友,晚年了更應該抱團取暖。我們這一代人的大多數是生活在「時代齒輪夾縫裏」的人,屬於那些很少被捕捉定格的人生經歷和生活狀態。而沒有我們,沒有這些無名之人,就無法完成名為歷史的馬賽克拼圖。
2017年10月18日
《記憶》28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