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麻煩在手續上,這也讓劉彪討薪的過程更為波折。
開工後,劉彪的公司沒有在中建二局中入庫過(即通過審核成為名錄內的合作單位),華北公司因此拒絕簽訂合作協議。
劉彪稱,2020年12月、2021年3月,在中建二局華北公司領導的推薦下,先後和西安博鈺建築工程有限公司、北京盛悅華宇建築工程有限公司口頭達成「掛靠協議」,支付管理費。兩家公司隨後與中建二局簽訂勞務工程合同,約定由劉彪負責朱坡村DK2項目主體五、六標段施工。
劉彪要討薪,上述兩家公司出具了《實際施工人情況說明》《三方協議》文件,確認劉彪為項目的實際施工人。極速財訊致電兩家公司相關負責人,一位確認了文件真實性,稱自家公司也被欠薪,正在仲裁,即便勝訴也「很難拿到錢」;另一人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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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聊天記錄,2023年至2026年間,劉彪反覆與中建二局對接的項目經理、西安片區負責人溝通工資結算。
2025年臨近過年,要來了120萬農民工工資,但還剩下一筆沒有着落。2025年11月,反覆核對的欠薪工資從430萬壓縮到了380萬,項目經理稱款項已經上報,但也提到,這筆錢申請很難,「估計能把你自有的工人包住就不錯了,這個數歷史上都破新高了」。
等了兩個月沒有進展。2026年初,劉彪到中建二局總部投訴。消息傳回地方後,項目經理再次聯繫他,請他到西安核對賬目。最新核算下,金額被壓縮到170餘萬——先只支付農民工工資,管理人員費用被剔除。
對於這個處理方式,劉彪並不滿意,因為管理人員同樣在一線幹活。2021年,其他標段一棟樓發生火災,他們被緊急調派救火,他的一名現場經理沖入火場,救出被困的中建二局員工。這位現場經理向極速財訊回憶,當時火勢不算很大,看到有人倒在裏面,他沒多想就沖了進去。救火、翻新及因此停工產生的工人工資,這筆錢至今無人認賬。劉彪無奈,幹活又救火救人的人,連工錢都拿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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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起項目的開發商融創,近年日子不好過,作為承建方的中建二局或也受波及。一次討薪里,中建二局西安片區相關負責人回復劉彪,「今年沒有一個人(工資)是夠的」。
而在中建二局起訴劉彪的起訴狀中提到,「經核算,原告(中建二局)作為總包單位,為了保障農民工的合法權益和項目順利完工,預付了工程進度款1455萬元。現經原告結算,按照合同約定計價方式計算的案涉勞務工程總價款為1171萬元。故原告已超付工程款280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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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彪代理律師表示,這其中的280萬超付,是在合同約定範圍之外,存在一部分劉彪方實際施工的內容,相關施工有中介方的簽字和工人的簽字確認。同時,在施工過程中,受疫情、十四運、殘運會及環保政策等因素影響,施工無法正常開展,導致工人長期處於停滯狀態,由此產生了相應的窩工費用,這部分也並未被中建二局納入訴訟請求中予以考慮。
03
噩夢三年
劉彪說,這幾年像噩夢。
他是80後,從小窮怕了,發誓要做得比別人強。十七八歲跟着村裏的戲班子學嗩吶,想有門手藝,總歸餓不着。學了一年,他關在屋裏練習,說這樣「聽音」進步快,把耳膜震破了,落下聽力的毛病。到現在,同樣的發音,他也總容易聽岔。
後來,他去工地做小工,一天工錢11塊。2000年,因為年輕力壯,被選中去中石油野外地質勘探隊,從甘肅玉門、酒泉,到新疆、青海、西藏。山里苦寒,饅頭凍得咬不動,餓了吃雪,渴了也喝雪。高原缺氧,找不到水,牛糞水他也喝過。
幹了十多年,苦,但能掙到錢。2012年,同村有人介紹了一個施工項目,需要墊資,他帶着20多萬存款,和父親一起入了行。別人不願接的活他全接,慢慢攢下資源。2014年,中鐵某地鐵項目搶工,他帶人日夜連軸轉。工人兩班倒,他只能見縫插針眯一會兒。由此進了中鐵、中儲糧的施工隊序列,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2017、2018年最好的時候,他手裏有200多萬,外面還借出去100多萬外債。劉彪花的最奢侈的一筆,是2017年花近50萬,把村里老宅翻成三層的小樓。他沒去市里買房,因為父母要種地,他自己也想一家人在一起。近些年因為項目一直要墊資,他也沒有再添置什麼產業。劉彪曾經理想的生活,是攢夠500萬,買套四室一廳,再盤個小店。如今,已經都成為泡影了。
這三年,劉彪欠一屁股債,還一直在和死亡打交道。
嫂子來要錢後,堂哥走了。接着,妻子的姐姐也因癌症走了。劉彪至今欠姐姐二十萬,他把錢借去項目里,沒能還,姐姐只得賣房治病。姐姐去世後,姐夫體面,托人來問,不好直接開口。劉彪只能反覆回復這句:「現在還不上,但賬我都記着。」
去年臘月十三,快過年了,丈母娘種地回家路上出了車禍。那天下午,劉彪和妻子剛收拾好行李,打算第二天一早去西安討薪。晚上七點,鄰居打電話過來,救護車把人拉走了,沒搶救過來。
在他查出食道癌後,2025年年初,妻子查出瀰漫性肝硬化。討薪那天,妻子陪着他,換乘地鐵,早高峰人多,她突然暈倒。這把劉彪嚇壞了,帶她在附近醫院檢查,醫生說是太勞累了。劉彪只能把討薪的事擱置一邊,帶她回老家,又查了一遍,才放心。
現在,只要聽說誰得癌症走了,劉彪的手就止不住抖。
很多次,劉彪撐不住,是妻子撐着他。她說:「只要人還在,我就陪着你,一直到最後。」她總等他睡了才睡。夜裏劉彪醒來,看見她側躺着,不出聲,眼淚順着臉頰流。他想安慰,可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只好假裝睡着。
親戚們也在幫他,不少人替他借了貸款。他不好意思開口借錢,等親戚幫忙借的貸款到期了,倒是對方先說,「我再幫你貸款幾年,等你好過些再說」。
父母也安慰他,就算是靠種地,也會幫他把錢還了。
那位來討薪、反借錢給劉彪的工人,不會普通話,用鄉音告訴極速財訊,當時錢是找村里鄰居借的,現在他還了一部分,還欠幾千塊。「當時就是想幫着過這一關再說。」
這都讓劉彪覺得,自己活着好像還有意義。
他想起年輕時在野外做地質勘探,有一年,小組8人困在大雪裏。往下走有牧民的藏獒追,山頂有狼群在叫。一個兄弟走虛脫了,缺氧,話都說不清:「要是我倒這兒,你們就把我埋了吧。」幾個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後來,是山下突然亮起了燈——領導派車,一圈圈繞山轉,喇叭長鳴,遠光近光來回閃。他們站在山這頭喊,山下車也按喇叭回應。順着聲音,救援的人打手電上來。把人抬下山,送進醫院撿回一條命。
那是他最驚險的時候,但當時年輕,似乎沒那麼害怕。但現在不一樣了,他還有三個孩子。
這三年,他總是半夜驚醒,做着兩種夢,一種是家人都離去了,夢裏孤獨又恐懼;一種是在荒郊野外,一個人不停找出路,完全看不到光。生活還會好嗎?劉彪不知道。
(文中小馬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