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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社會人文精神的邊緣化與「文科無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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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知名教育博主張雪峰的突然離世,再次將公眾對「文科無用論」的討論推向高潮。這位以直言不諱著稱的博主,生前多次將人文社會科學專業描述為「服務業」,並以一個簡短的「舔」字概括其本質。這種觀點雖引發廣泛爭議,卻在就業壓力巨大的當下,迅速獲得底層家庭的強烈共鳴。他的離世並非爭議的終結,而是對長期積累的社會焦慮的一次集中釋放:經濟增長放緩、內卷現象加劇、社會流動性趨於固化之際,高學歷文科畢業生往往面臨崗位稀缺與收入預期之間的顯着落差。

此前,一則關於北大社會學畢業生的視頻曾在網絡上廣泛傳播。該畢業生自述以高考高分考入北京大學社會學系,卻因專業選擇與職業規劃的缺失,最終選擇外賣配送作為一種「自我救贖」。儘管平台後續核實顯示其實際配送記錄有限,這一事件仍迅速與「孔乙己文學」式的自嘲融合在一起,折射出當代青年對文科教育回報的深刻幻滅感。類似的情緒並非孤立現象。早在數十年前,北大中文系畢業生陸步軒因生活所迫在陝西街頭賣豬肉,便已引發全國範圍的轟動。當時的輿論反應複雜,有人將其視為「讀書無用」的極端例證,有人則從中感受到知識分子在市場轉型時期的尷尬處境。陸步軒後來與校友陳生合作創辦「壹號土豬」品牌,事業取得顯著成就,但其早期經歷仍被反覆引用,成為文科生「高不成低不就」的典型註腳。

這些案例串聯成一條隱秘的敘事鏈條:從賣豬肉到送外賣,文科教育似乎始終難以兌現其承諾的社會價值與個人尊嚴。張雪峰的離世,不過是這場長期爭議的最新催化劑。它迫使社會重新審視一個核心問題:文科教育究竟是培育公民素養的基石,還是在高度功利化的時代背景下被邊緣化的「累贅」?

近年來,中國高等教育領域呈現出明顯的「棄文從工」趨勢。復旦大學作為傳統文科重鎮,其校長曾公開表示,將把文科招生比例從原先的30%-40%大幅調整至20%,將更多資源轉向新工科與交叉學科領域。四川大學則一次性公示擬撤銷包括音樂學、廣播電視學在內的31個專業,涵蓋人文、藝術與管理類等多領域。根據教育部相關數據,2020年至2024年間,文科專業撤銷數量在總撤銷專業中佔比較高,其中信息管理與信息系統、公共事業管理等管理類文科專業被撤銷數百個點。新專業增設則主要集中於國家戰略急需的理工科方向。這種結構性調整,並非單純的市場自髮結果,而是國家資源配置向科技領域傾斜、教育體制功利化導向共同作用的產物。

類似現象在全球範圍內亦有迴響。美國哈佛大學近年取消多門人文課程,英國、澳大利亞、韓國等地高校同樣面臨文科財政壓力與招生下滑的困境。但在中國,這一趨勢被就業焦慮進一步放大。相關就業報告顯示,部分文科專業畢業生就業率長期低於理工科,起薪水平與職業發展路徑也存在更多不確定性。網絡上,「孔乙己文學」式的自嘲——「學歷是敲門磚,也是下不來的高台」——已成為無數文科生共鳴的標籤。它所反映的,不僅是個體層面的挫敗感,更是教育體系與社會期望之間的深刻斷裂。

然而,將文科簡單貼上「無用」標籤,實則忽略了其更深層的本質。文科教育的核心,從來不是直接製造高薪崗位或技術產品,而是培育具備獨立判斷能力、道德反思意識與公民責任感的個體。它本質上是一種公民教育,旨在幫助人們理解人類社會的複雜性、權力的運作機制,以及倫理困境下的艱難選擇。忽略這一維度,高等教育便可能淪為單純的職業訓練,而非塑造健全人格的平台。C.S.劉易斯在討論教育與訓練的區別時,曾尖銳指出:如果教育被訓練擊敗,文明就會消亡。他區分了兩種路徑——教育旨在培養獨立思考的善人與負責公民,訓練則批量生產「好技工」或「好服從者」。在當代中國語境下,這一警告顯得格外迫切:當文科被大規模裁撤與資源剝奪時,社會是否還能維繫基本的倫理共識與長遠治理能力?

當今中國文科教育面臨的根本問題,不在於其「無用」,而在於其已嚴重蛻變為一種僵化的馴化機制。許多高校的文科課程,側重死記硬背、複述標準化答案與服從特定框架,而非鼓勵大膽質疑、多元對話與批判性探究。思想政治等必修內容,有時優先服務於思想統一而非心靈啟迪,課堂易於淪為單向灌輸的場所。這種導向,直接削弱了文科培養獨立精神與道德勇氣的潛力。

網絡上充斥着對文科教育的尖銳批評。一些畢業生分享親身經歷:大學四年習得大量理論知識,卻在現實中難以獨立辨別是非或應對複雜的倫理困境;論文考核往往側重數量而非質量,教師晉升更看重項目經費而非教學啟迪。跨國研究進一步印證了這一問題。中國學生入學時批判性思維能力往往處於較高水平,但大學期間進步有限,甚至出現系統性停滯或下降,與美、俄等國同齡人形成明顯反差。相關機構的研究顯示,中國工科學生在大學後批判性思維與學術技能均有退步跡象,這一現象在文科領域同樣值得警惕。其根源在於低質量教學、死記硬背模式以及對獨立探索的系統性壓制。

維特根斯坦的哲學隱喻在此尤為貼切。他將哲學比作幫助「蒼蠅飛出捕蠅瓶」的努力:蒼蠅被透明玻璃困住,卻因視野局限而反覆撞擊同一處;哲學則通過澄清概念陷阱與思維幻象,指引真正出路。文科教育本應扮演類似角色——揭示社會幻象、權力話語的本質,以及結構性困境的根源。然而,在馴化導向下,它有時反而強化了「瓶壁」的幻覺。學生畢業後面對就業現實,往往發現所學難以有效轉化,進而陷入「文科無用」的惡性循環。這種形式主義與空洞化,不僅浪費了寶貴的教育資源,更從根本上閹割了文科在維護人權、自由與社會正義方面的潛力。

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第26條明確強調,教育應以發展個性、尊重人權與基本自由為目的。人文社會科學正是實現這一目標的核心載體。通過歷史研究,人們能夠認識到專制與集體非理性的危害;通過哲學思辨,人們得以質疑權威的邊界與話語的陷阱;通過文學與社會學分析,人們體悟弱勢群體的困境並生成正義訴求。缺乏文科的滋養,人權意識易流於表面,自由也可能淪為空洞的口號。文科所培育的批判性思維,正是抵抗盲從與極權傾向的最後一道盾牌。它鼓勵個體不畏權威地獨立思考,而非被動適應既定框架。只有公民普遍具備反思能力與道德勇氣,制度才能在變革中保持活力,避免僵化或失序。

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主張,人的最高貴活動在於沉思生活,它雖不直接服務於實用目的,卻使人超越動物性的生存。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如伊拉斯謨,通過古典文本培養修辭、邏輯與公民責任。啟蒙思想家康德與伏爾泰,則以理性批判奠定了現代人權與憲政的基礎。這些看似「無用」的工作,實則為人類擺脫專制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精神武器。若文科繼續被邊緣化與改造,整個社會將面臨人文精神枯竭的風險:技術進步可能伴隨倫理失范,經濟增長可能加劇階層固化與社會冷漠。

文科教育的深刻價值,遠超狹義的職業工具範疇。它關乎文明的存續與社會的自我糾錯機制。忽略歷史中的慘痛教訓、哲學對根本問題的追問,以及文學對人性複雜性的體悟,一個社會如何避免重蹈覆轍?在技術狂飆的時代,文科正是守護人權、自由與正義的隱形支柱。它培養的不是聽話的執行者,而是具備道德判斷力與公共關懷的公民。

網絡上的批評案例進一步凸顯了這一必要性。許多文科生吐槽課堂內容脫離現實,理論框架雖熟悉,卻無力直面真實的社會挑戰;另一些則深刻反思,馴化式的教育如何助長犬儒情緒與「躺平」文化。在信息碎片化與算法操控的時代,文科通過歷史比較、倫理反思與文化批判,幫助個體認清困境的根源,獲得內在的自由。若文科徹底淪為一種裝飾,社會凝聚力將加速瓦解,歷史教訓也易被選擇性遺忘。正如莊子「無用之用」的哲思,人文學科的價值在於思想的啟迪與精神的滋養,而非短期的效益。張雪峰們的論調雖精準捕捉到就業市場的痛點,卻未能觸及文科對國家長遠治理的不可替代性。沒有深厚的人文素養,技術創新易失衡,利益衝突難化解,倫理底線也易於模糊。

在這一背景下,網民對「文科無用論」的批評呈現出多重維度。其中一種尖銳的觀點指出,文科看似在日常生活中「無用」,但在關鍵歷史時刻卻往往能夠「救命」。例如,在1949年前後中國知識精英面臨去留抉擇之際,選擇前往台灣或美國的學者中,人文學科的專家佔比較高;而選擇留下來的則大多為物理、化學等理工類專家。這些留下來的理工專家,在隨後歷次政治運動中幾乎遭遇全軍覆沒的命運:許多人被批鬥、關進牛棚,甚至無一善終。相比之下,那些具備深厚人文素養的學者,往往因對政治氣候與權力運作的敏銳觀察力,作出了相對理性的選擇,避免了最壞的結局。這一歷史現象在網絡討論中被反覆提及,用以反駁「文科無用」的簡化論調。它表明,文科教育並非脫離現實的空談,而是能夠為個體提供更準確的政治觀察力與人生抉擇能力,從而在動盪時代守護基本的生存與尊嚴。

這一批評進一步延伸到對文科教育本質的反思:如果文科教育不講自由、不講獨立,那它在本質上便不再是真正的教育,而是淪為一種洗腦機制。當前許多高校的文科課程,強調對特定框架的絕對服從與標準化答案的複述,卻鮮有空間讓學生進行大膽的質疑與多元的對話。這種模式下,學生習得的不是批判性思維與獨立人格,而是對權威的被動適應與對異見的本能迴避。思想政治等必修內容,有時被優先用於思想統一,而非心靈的真正啟迪。課堂往往成為單向灌輸的場所,學生則被訓練成複述者而非思考者。

不講自由、不講獨立的文科教育,本質上就是洗腦。它將教育工具化,學生工具化,最終將整個社會推向人文精神的荒漠。真正的文科教育應當是解放性的:它鼓勵學生直面歷史的黑暗面,質疑權力的邊界,體悟人性的複雜,從而生成內在的道德羅盤。只有這樣的教育,才能避免社會在技術進步的同時滑向倫理失范與治理僵化。反之,若文科繼續被改造為馴服工具,那麼它所生產的將不再是公民,而是缺乏獨立判斷的「器具」與「奴才」。這種教育模式,或許能在短期內維持表面的穩定,卻必然在長遠上削弱社會的自我糾錯能力與創新活力。

文科作為公民教育的本質,從來不是一種可有可無的裝飾,而是社會繁榮、有序治理與人文關懷的根基。因此,文科教育在中國絕非「無用」,而是被嚴重誤解與低估。它或許在狹義的職業路徑上貢獻有限,卻構成了公正穩定與文明延續的必不可少基礎。尤其在當下經濟轉型與技術變革的時代,這不僅是單純的教育問題,更是關乎國家治理能力與文明前途的戰略抉擇。

回溯歷史,我們不難發現,人文精神的衰落往往與社會的深層危機相伴而生。古希臘的衰落,與其哲學傳統的式微不無關係;歐洲中世紀的黑暗,與神學對理性思考的壓制密切相關。反觀中國近現代史,人文學科的興衰同樣折射出時代的脈動。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一批文科知識分子以筆為劍,喚醒國民意識,推動社會變革。他們對自由、民主與科學的呼喚,雖在當時看似「無用」,卻為後續的歷史轉型奠定了思想基礎。倘若當時的教育體系同樣以功利為唯一導向,忽略人文素養的培育,那麼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或許會面臨更多曲折。

在當代語境下,文科的價值同樣體現在其對技術時代的平衡作用。人工智能、生物工程等前沿技術迅猛發展,若缺乏人文倫理的指引,便可能引發私隱侵犯、算法歧視或基因編輯的道德困境。文科教育培養的批判性思維,正是防止技術異化的重要屏障。它教導人們不僅要問「如何做」,更要問「是否該做」與「為誰而做」。沒有這種追問,技術進步便可能淪為少數利益集團的工具,而非人類福祉的增進。

在技術變革加速的時代,人文精神的重要性只會日益凸顯。算法可以優化效率,機器可以替代重複勞動,但唯有人的獨立思考、道德判斷與情感共鳴,才能賦予技術以意義,賦予社會以溫度。文科教育正是培育這些品質的沃土。若任其邊緣化,我們或許能在短期內收穫更多的工程師與程式設計師,卻可能在長遠上失去文明自我反思與糾錯的能力。

因此,關於「文科無用論」的爭論,遠不止於教育領域的局部調整。它觸及的是一個國家、一個文明如何平衡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根本問題。在這一問題上,歷史已多次給出警示:忽視人文,即便擁有再先進的技術,也難以避免精神的荒蕪與社會的失序。唯有重建對文科的尊重與投入,讓其擺脫馴化桎梏,回歸自由與獨立的本質,中國的高等教育才能真正服務於人的全面發展,服務於國家的長遠治理,服務於人類文明的持續進步。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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