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九年特別冷清。
哥哥姐姐全插隊去了,一個在陝北,一個在內蒙。到了夏天,媽媽主動報名第一批去了江西鯉魚洲五七幹校。按她的估計,一家人不可能全不下鄉,呆在城裏,不如她先去幹校。雖然爸爸的審查已經結束,還不知道怎麼給他安排工作,如果家裏已經有人去幹校,也許他就可以留在北京。萬一全家都得走,她先適應一下外地鄉下的情況,將來也好有個接應,不至於鬧得措手不及。很快,爸爸就被下放到北京郊區的工廠勞動鍛煉,一周才回來一次。家裏幸虧還有老保姆留下來照看生活,雖然大家各奔東西,北京的這個家總算保住了。我開始一個人睡一間屋,奢侈地躺在爸爸的雙人床上,月光下物影分明,屋子裏靜得能聽見我自己的呼吸聲,因為擔心半夜起來解手而一遍一遍跑去上廁所,總是為搞不清哪一次才是睡前最後一泡尿而苦惱。
象大多數十來歲的孩子一樣,我希望成為社群里受歡迎的一員。在我的生活中,家庭的重要性正在被社會所取代。我漸漸陷入了對現實世界的困惑之中。我的朋友圈子,開始超出同一片樓房居住區的範圍,認識了體育學院來的孩子,還有周圍農村的學生。我想受表揚,甚至還想加入紅衛兵組織。當時的紅衛兵已經完全不是文革中造反派組織的意思,實際上相當於過去少先隊共青團,是校方獎勵給聽話孩子的一種榮譽,只是換了名字而已。連着兩批都沒有發展我,這本來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愛講話,不專心聽講,尤其是勞動中從來沒有什麼突出的表現。直到有一次,平時和我挺好的朋友突然告訴我,他們班的老師不讓他和我玩了,說我是一個特務的兒子。他要想加入紅衛兵,應該跟我劃清界線。我相信他講的全是真話,他家在體院,對清華的事不會太了解。看着他一付對不起我的樣子,一定事先沒想到我的反應會這麼劇烈,我的憤怒當然是衝着那個女老師,可是我一急起來,都不知道跟他說什麼了。好象我真的隱瞞了多大的事情不能告訴他似的,可是叫我怎麼說呢?我爸爸在美國留過學,我們家有一台難看的美國收音機?要是這麼簡單,那為什麼人家要說你爸是特務呢?有一次放學的路上,一起玩的孩子問我:哎,聽說你家有發報機呀?ⅹ你媽!我回罵道,你家才有發報機呢!他說,不就是問問嗎,別急啊。我怎能不急呢?突然間覺得有一個巨大的陰謀圍繞着我,我們家。我都快被吞沒了,可是還說不清楚它是什麼。
不管怎麼說,我也得找那老師講理去!小孩不懂就算了,她憑什麼說我爸是特務?老師講話總得負責任吧?是的,我爸是到美國留過學,但新中國一成立他不是就回來了嗎?要是他不愛國還回來幹嘛?你誣衊好人,你別有用心!我心裏不停地醞釀着揭穿一場陰謀的鬥爭,血直朝腦袋上邊涌。說我爸是特務,你有證據嗎?工宣隊、軍代表、黨組織有結論嗎?有的話,你見過嗎?拿出來讓大家看看?拿不出來你就是造謠!你就不配當老師!連着好幾天我都在想怎麼找她說。平時我連在班上發個言還心跳半天,這事我就更沒把握了。萬一她不承認她說的話呢?這麼一想,腦袋都快爆炸了。
等到講話對質的機會來了,事情卻和我預想的全都不一樣。我看見她從教室外邊的走廊上過來,正好周圍沒什麼人,我衝到她面前,狠狠地瞪着她,事先想好的那麼多話一句也上不來,憋了半天,我說:我爸不是特務!
那女老師居然不搭理我,別過身子就走了過去。
爸爸的審查一完,他就開始惦記他的那些老同學了。文革前沒有見他們有那麼多來往。他是屬於那種典型的書生,耐得住寂寞,能長久專注於他的課題,磨板凳的工夫一等。但經此一難,也坐不住了。受審期間被問及參加過什麼反動組織,爸爸說沒有,經過翻來覆去多少回合,總算想到了大學畢業時,班裏有一個自發的同學聯誼會,叫曄社,取日照清華之意。儘管爸爸的記憶力奇好,無奈當年不曾積極參預,詩文詞曲也非所長,加之一生秉守「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每日被強迫回憶幾十年前往事,挖空心思,苦不堪言。原來外調人員從核工業部連培生先生處早已查獲一份曄社名單,對爸爸的折磨竟然是為了考驗他的態度。意外的收穫則是拜回憶和外調材料之賜,爸爸了解到很多老同學的下落。自西南聯大兵慌馬亂之際,匆匆一別,渺無音訊,如今思念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王積濤先生與爸爸在聯大和美國普度大學(Purdue University)有兩度同窗之誼,他在美國時是中國同學會會長,雖然專業領域不同,但交情卻很不一般。他詩書畫無所不能,自幼上教會學校,英文極佳。王積濤待人平和,治學嚴謹,達觀爽朗,與世無爭,想不到亦遭人指控,被罩在一個更大的特務網之中,上了報紙,更是一夜成名。爸爸借着到天津出差的機會,跑去南開大學打聽老友王積濤的下落,在傳達室從門房那裏得知他還在隔離審查。想着爸爸悵然折返的情景,真是淒涼之至。
京津幾乎一望之遙,但小的時候從沒見他們來往,一般爸爸不找人到家來,更少去登門拜訪故舊,真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者是君子不黨吧。這個時候他那麼想見朋友,一定是內心苦悶難忍。媽媽在幹校,哥哥姐姐在農村,我年歲尚幼不入他的眼,總不成有話跟我家保姆說吧?雖然我家的保姆識字懂禮,人很精明,尤其不乏生存的智慧,對我們家也盡心盡力。記得我嫂子第一次來我家玩,看見老保姆手裏拿着報紙,在讀《參考消息》,嚇了她一跳。
漸漸地,來家裏看爸爸的人多起來了。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的總工程師勵成豪先生,是爸爸聯大同學裏來訪得比較早的。他說上學的時候和王積濤學自行車,結果王積濤控制不住,撞了一位穿旗袍的太太,沒想到此人是警察局長的姨太太。等到王積濤後來到我家,講了故事的下半截——原來,勵成豪說好了教他騎車,幫他扶着一路護駕,可是一闖禍,他溜得最快,一轉眼就跑沒影了。當時警察局把王積濤逮住了。爸爸說勵伯伯是跑去找校長揚石先,好把人保釋出來。
事情過去那麼多年,如今我爸爸過得挺好的,我也還算成長順利,而且我在美國生活居住的年頭,比起爸爸留學和訪問的時間加起來還長几倍。回味往事自然多了幾分體會。我爸爸四十年代留美時的個人經濟狀況,不會象我們八十年代出國時那麼一貧如洗,卻也不會如富家子弟那樣揮霍,買軍用處理的收音機,無非是圖個價廉物美。有趣的是我哥哥的岳父王積濤先生,回國時也帶了一台同樣的美軍收音機,文革當中一樣成了指責他裏通外國充當帝國主義間諜特務的罪證。他們萬里迢迢選兩件工業品帶回國,大概如同我們八十年代出國人員購買冰箱、彩電一樣,選價錢選品牌皆是一時之時尚,原因都是當時國內的工業產品、經濟水平以及商品供應尚不發達,至於日後惹出那麼多麻煩,則是他們始料未及的。現在很難想像,什麼人會指着你十幾年前買的電器產品,說你是間諜特務。
那位不讓她的學生和我玩的老師,後來還跟我在一個辦公室里工作過。她其實挺善良的,除了比較愛嘮叨,也沒什麼心機。我總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有的時候人的判斷力會這麼差?設身處地想一想,誰願意發展我爸當特務啊?他小的時候因為生病吃奎寧吃多了,造成嚴重的聽力障礙,耳背的厲害,說話要音量很大才聽得見。當特務起碼要耳聰目明,手腳靈便,我爸首先在體能上就不合格。他連騎自行車都不會,每天走路上下班,象他這樣只會讀書做學問的人,很難想像他居然過着雙重生活,背地裏突然手腳麻利得很。他在社交上很有節制,連身邊人的是是非非都搞不清楚,到哪兒去收集情報呢?他長期是黨外人士,等文件傳達到他的耳朵里,大概已是無人不知了。他除了讀書做學問,基本上沒有剩餘的時間用來娛樂或者做什麼其他的事情,就連文革當中他也一直在讀書,很少中斷。單位里的同事如果懷疑他私下裏幹了什麼別的,只要把他讀的書和記的筆記全拿出來看看,就全明白了。不要說有點成果或者創見,光是把那些東西讀一遍,把公式推一推,這點時間沒準還不夠呢。如果批判他白專,還庶幾近之,特務?太離譜了。
等我年齡稍長,開始能理解五、六十年代參加工作的知識分子。他們是歷次政治運動的主要參與者。他們最重要的政治資本不是苦大仇深,而是年輕。從肅反,鎮反,思想改造,反右,四清直到文化大革命,他們從老一輩學者、學長一直鬥到「一二九」學潮起家的老革命,學校里的人,都讓他們給得罪遍了。到了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以後,上有恢復地位的老一輩學者,下有在社會各個角落裏憋了十年一涌而入的新學人,他們的存在讓老一輩人的惡夢揮之不去,讓新生一代莫名其妙。時代可以變,人卻變不了。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當年比誰積極,比誰革命,就如同現在比誰有錢,比誰官大。時尚可以變換,主義可以不同,為什麼非要置人於死地呢?其實哪一代人沒有理想?只不過有的理想尚可用來激勵新一代人,有的卻註定要隨着特定的歷史環境的消逝而消失。可嘆的,是何止虛擲了十年大好時光,更何止是浪費了一代人辛勤的忙碌啊!
最讓我想不明白的是我爸爸那股讀書的勁頭。在他無罪扛枷、厄運當頭的年月里,他還那麼起勁地讀書,似乎從來沒有動搖過。不要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與事實大違,那年代,讀書得不到獎勵不說,反而會招災惹禍。他卻一有機會就讀書。抗日戰爭中有一句很有名的政治動員語:偌大的華北平原,已經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可是到了文革運動激烈的時候,不要說華北平原,整個中國,怕是也放不下這張書桌。爸爸對讀書的偏執近乎宗教信仰,他從工廠回到家,就趴在桌子上寫。有趣的是,他就寫在那種牛皮紙封面上印着紅字「工作日記」的小本子上,有很長時間,我都以為他寫的是思想匯報或者勞動鍛煉心得。他偶爾拉拉計算尺,用三角板很工整地寫一些計算公式,這麼陸陸續續記了有十幾本。文革以後他出版了新書《工程傳熱傳質學》上冊,原來那些「工作日記」,是他為書稿預備的素材。一個人勤奮固然好,如果不僅有勤奮的良好習慣,並且有明確的方向,那就需要一點信念了。在大家都不朝這個方向努力的時候,沒有一點「信」,怎麼可能持久呢?
有一次我問爸爸,這些政治運動,哪一次最痛苦?他說,思想改造運動的時候,一定要我和爺爺劃清界線,批判他,說他是地主剝削階級,人都死了,還說他幹嘛?說爺爺壞,我說不出口。我問他有沒有想過自殺,他說想過,在清理階級隊伍的時候,他說再逼我,也就這麼多可說的,總不能瞎編吧?把我逼急了,不如就象陳祖東那樣,走了算了。陳伯伯是我們的老鄰居,六八年秋天清隊運動才開始不久,就在圓明園上吊自殺了。
小時候,陳伯伯見我拿着一把木製玩具寶劍,興致沖沖樓上樓下跑得歡,就問我願不願意跟他演戲?我問什麼戲?他說京戲。京戲我不會,他說不會沒關係,我教你。以前只知道陳伯伯會打太極拳,家裏有真的寶劍,沒想到他還會唱戲!我當時滿腦子想的全是穿高腳靴,扎靠戴盔,背幾面小旗會耍花槍的武生。此後我就一直追着陳伯伯學戲,最後他帶我排了一折《三娘教子》,他演老家人薛保,我演頑童倚哥。我們化裝演出了兩場,一場為我們單元里樓上樓下的鄰居,另一場是過年的時候給他的親戚朋友。不知道陳伯伯後來以生命拒絕揭發交代的人,是不是就坐在這群人里。一個非常和善的老人,想不到竟這麼剛烈。如今能有幾個清華大學的教授,有耐心和鄰居的孩子一同唱戲,並有雅興在自家客廳辦堂會呢?最難忘的,是陳伯伯那綿綿不絕的長腔和沙啞蒼涼的嗓音。
一個人信什麼不是強迫出來的,政治學習,思想改造的形式不能說沒有效果,但它對人的傷害卻是有目共睹的。爸爸相信做學問是要老老實實地做,他的老師是這樣做的,世界上其他同道也是這麼做的。他信爺爺奶奶是好人,他信的都是值得信的。媽媽去世十多年了,每天早晨爸爸都燃一柱香,上一杯茶在媽媽的像前,因為他心存感激。
過去經常講努力改造世界觀,因為大家都這麼講,所以也沒加思索就跟着講,其實連世界都不許你見到,觀點更是沒有,怎麼改造?如今我已過知命之年,仍然不敢妄稱對這個世界有了多少觀點。小時候在工廠和農村勞動,干累了說腰疼,馬上會遭到喝斥:你才多大點兒,七十二歲才長腰眼兒,你敢說腰疼?小孩子沒腰!也許是讓小時候的教育給攪的,現在如果徵求我關於任何事情的意見,我的反映都特別慢,經常顧左右而言它。雖然心裏也明白,我的一點破看法值不當去千錘百鍊,用不着象外交家那麼圓滑,我的看法除了我自己,誰也代表不了。在一個以改造思想維繫的社會裏,尋找絕對的道德至高點,成了人們不斷追求而又達不到的可怕運動,將人墜入深深的失望與不信之中。一波一波的政治運動並沒有淨化我們的靈魂,轟轟烈烈的大批判也沒能把每一個人都變成哲學家,無止境地拷問每一個人的動機耗盡了我們的能量,讓我們沉浸在末日的恐慌之中不能自拔。歲月枯榮不再展示生命的喜悅,日月星辰卻被賦予了醜惡的政治含義,山河喪失了應有的莊嚴,草木風景不再有情有義,難道這是現代化的必然代價嗎?善良的願望與醜惡的現實動搖了我對人的信任,破壞了我對國家社會的寄託。為了防止上當,也為了適應嚴厲的生長環境,我們變得目光短淺,缺少耐心。連我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在和平的年代,我們一個個要活得如此膽戰心驚?
九十年代初我完成了在美國的學業,也找到了一份說得過去的工作,但爸爸卻希望我回國去發展。所有的親戚朋友都覺得他是想兒子和孫子想糊塗了。我爸還感慨道:我們過去留學、選專業,都是想中國缺什麼?國家需要哪方面的技術和人才?現在的人,都想自己喜歡什麼,哪一行出來好掙大錢,時代真是不一樣了。難道他就不怕我們出一家子特務嗎?不,他不怕,因為他相信,只有國家富強我們個人才能過得好。要說爸爸一肚子學問儘是洋貨一點不假,但他的操守,卻是地地道道傳統中國文人的,他們一代的堅定與我們一輩的多變,恰成對比。
前些天我打電話給哥哥,問他:爸爸那台美軍電子管收音機呢?他說早扔了。我說:呦!怎麼扔了,那是文物!
一稿於無外廬,二OO七年七月二十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