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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死了年輕人的公共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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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們找到不到年輕人?漂亮乾淨的自習室沒有年輕人來,抓住他們喜好的社區電競節也不見他們的身影,年輕人到底去哪了?於是一些長輩們得出結論:可能是這一代人冷漠、誘惑多、不關心集體(別着急否定,我真的在線下聽到過有長者如此形容)。年輕人不是反集體。他們是反「被集體」。我也是年輕人(95後),我能明顯感受到從小在「集體主義」的規訓中長大的我們,對那種自上而下、充滿形式感、旨在完成某種宣傳KPI的集體活動,真的會有天然的抗體。

Hello,我是SUMMER。

大概你也在自家社區的門口看到過這樣的場景:社區中心的公告欄貼的花花綠綠但是鮮少有人駐足。修得看起來漂亮大氣的社區空間,隔着玻璃門看起來冷冷清清,不知道為什麼,你就是不願意進去。

但也一定也見過路邊、街頭、石墩上,甚至廢墟旁邊,幾位老人挪着不要的舊沙發,在有陰涼地方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圈,他們聊天的聲音時高時低,成為社區生活里唯一真實的背景音。

一邊是精心規劃卻門可羅雀的公共空間,一邊是居民自發開闢的活力角落。我們擁有前所未有的公共空間,卻經歷着前所未有的公共性流失。

以下內容來自我個人在社區公共空間的觀察、實踐與思考,僅作為個人觀點分享給大家,期待評論區的更多討論。

現代社區的公共空間規劃遵循一套非常標準的邏輯:按人口比例配置,按功能分區設計,按既定模式建造。健身房、兒童樂園、活動中心、社區廣場……一切看起來應有盡有,一切符合規範。

但大多數時候,很多「完美無瑕」的公共空間都是空置的,比如下午五點就關閉的青年自習室,年輕人七點才下班;藏在層層走廊里的兒童遊樂空間,家長根本沒法放心讓孩子脫離視線;貼滿牆標語標識的空間,眼花繚亂到讓人根本沒有想進入的欲望。

為了避免指向性,讓豆包生成了一張「最典型的黨群服務中心」的室內場景。

公共空間的規劃設計者似乎生活在平行時空,他們的「公共」是一種概念,而居民的「公共」是一種需求。

不是提供的足夠多、足夠好的物理空間,公共生活就會自然發生。現實情況是往往這些越精美的空間越容易成為佈景,人們喜歡的是自己能改造、能介入的「初級空間」,因此我們常看到大樹下、門廊口、石墩上、兩棟樓之間的夾角處,無數的熱鬧自然而然上演。

公共生活最熱鬧的玉林,常常看到的是這樣「混亂」的景象,但正是這份「混亂」讓這裏充滿了生機。

人們在這些地方短暫停留,偶遇鄰居,交換信息,完成非正式的互助。這些「縫隙空間」往往沒有被標識牌貼滿,也沒有任何管理制度,卻承載着社區真實的社會聯結。

物理空間的豐裕與社交空間的貧瘠形成鮮明的對比,是我在很多基層社區最刺眼的觀察。問題被提出,好像很容易就流入「是公共空間還不夠多」的解決流程中,但公共空間不應該被當作可以批量生產的「產品」,公共性本身是一種需要培育的「關係」。

我的很大部分工作都是在社區和居民們用各種方式討論「公共性」問題。//圖源:馨皓社工

理解公共性,非常重要的工作就是走進人群,不要為想像中的群體做設計、做服務,而是真的去調查、去閱讀、去分析生活在社區裏的人如何具體的生活。

舉個例子,前段時間做「外賣員的車」行動營,找資料的時候發現各地都有精心佈置的「外賣小哥驛站」,但在命名上,這個詞已經無意識的排除了女騎手,而功能上,沙發、飲水機和微波爐一應俱全,卻唯獨遺忘了和外賣員「生死相依」的生產工具——他們的電動車。

一個連外賣車都沒法停的空間,一個坐在室內的沙發上就沒法看見自己車的空間,會有外賣員來嗎?

為了避免指向性,讓豆包生成了一張「最典型的外賣驛站」的場景,不知道大家覺不覺得眼熟?

這就是一種典型的脫離現實生活的「客體化」設計,服務於「新就業群體」這個職業角色,把他們從真實的工作現場剝離,只為那個抽象的、靜止的「休息中」的肉體提供服務。

於是善意停留在表面,成為一種精緻的隔膜。

我們的公共空間管理者,似乎都患有一種秩序焦慮症。

我曾經參與過很多社區微空間改造的項目,無一例外的都被拒絕使用「留白」的設計,因為我們有太多內容需要被呈現,太多設計需要被看見,甚至到使用空間的居民如何行走、怎麼表達、何時離開都被「設計」包裹的密不透風。

我很好奇,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把空間規劃默認為一種「防禦性設計」?

刷到小紅書博主@Han& Nero評價這個所謂的「狗狗友好公園」:燙腳、設施密度不合理、敏捷和丰容混為一談。典型人類中心主義的設計(最後這句是我的評價)

安全、整潔、可控,是很多所謂的公共空間高於一切的價值,它必須保持一種無菌的、觀賞性的、不惹麻煩的狀態。

可是誰還記得這裏的目標是要激活公共性的、與人發生聯繫的空間,當一個空間把每一寸設計、每一條規定都限定好時,人是能感受距離的。人性就是需要自我表露和創造,但我們的空間往往用嚴絲合縫的設計拒絕了這種「人性化」的創造。

公共空間不該是一個精美的、空曠的博物館,使用它的人也不該感到自己像是不安分的、可能破壞展品的觀眾。真正的公共性發生在非正式、非結構化、非功能性的時刻。過度設計會扼殺驚喜,而驚喜是公共生活的靈魂。

我們的規劃者和設計者需要學會信任居民,也需要學會如何通過設計留白,把一部分創造空間還給使用這裏的居民。

給社區工作人員/社會工作者上課,我往往會先和大家聊聊什麼是「信任參與者」。//圖源:幸福里社工

和很多社區溝通的時候,發現大家都很頭疼,為什麼我們找到不到年輕人?漂亮乾淨的自習室沒有年輕人來,抓住他們喜好的社區電競節也不見他們的身影,年輕人到底去哪了?

於是一些長輩們得出結論:可能是這一代人冷漠、誘惑多、不關心集體(別着急否定,我真的在線下聽到過有長者如此形容)。

年輕人不是反集體。他們是反「被集體」。

我也是年輕人(95後),我能明顯感受到從小在「集體主義」的規訓中長大的我們,對那種自上而下、充滿形式感、旨在完成某種宣傳KPI的集體活動,真的會有天然的抗體。

我也很好奇,關注公共議題的年輕人去哪了?圖源:LOOKFOR(哲學節預熱活動)

在線下活動里我和更多的年輕人聊天,他們的回覆是:我們喜歡群像、需要集體,但我們期待的是基於真實的興趣、自願的選擇、平等的互動而產生的集體。

社區里常常提供的「集體活動」是結果導向的,比如舉辦一場重陽節敬老活動、一場普法宣傳。但年輕人的社交是過程導向的,我們聚在一起不是為了完成某個既定的目標,畢竟工作的KPI已經夠煩了,我們在一起可能就是為了待着,為了「有可能發生點什麼」。

社區公共空間裏有個常見的冷清地方,叫做「青年之家」,裏面往往是幾張桌子、一個書架。但是真正需要公共空間的年輕人真的不需要另一個「工位」了,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生活的緩衝區,一個從公司壓力和家庭期待中逃逸出來的縫隙。

年輕人的「不在場」,是對無效公共空間最真實的投票。

為了避免指向性,讓豆包生成了一張「最典型的青年之家」的場景,看起來挺溫馨,實際上年輕人很難使用這樣一個場景……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啟示是,傳統基於地理的「社區」,正在被基於興趣的「社群」逐漸取代。年輕人們不再滿足於「住在附近」這種被動聯結,而是主動選擇「興趣相投」的主動聯結。

數字工具沒有消滅公共性,弱連接創造了更多可能性,社區公共空間要學會擁抱數字生活,讓它成為數字世界的物理延申,而不是把空間本身看的無比重要。

說白了,空間如何用,能怎麼用,是人決定的。

面對這些挑戰,我們的社區工作者和社會工作者們都需要重啟認知。以上內容也不是為了全盤否定當前社區公共空間的規劃與管理的價值,而是希望站在一個行動者的視角提供一些思考:

從「設計空間」轉向「設計可能性」。好的公共空間不是一張完美的成品圖,而是一個允許修改、適應、變化的系統。它提供基礎設施(電源、網絡、水源),但不規定用途;它設定基本規則,但留出充足的灰度地帶。

如果你去過上海新華社區營造中心,就會發現他們的空間設計專門預留了非常多可以自行設計、調整、修改的牆面。//圖源:小紅書@西歪

公共空間的管理者更像園丁,而不是建築師。園丁不製造花朵,而是培育能讓花朵生長的環境:合適的土壤、適度的光照、必要的水分。在社區語境中,這意味着提供基礎維護、建立連接平台、鼓勵微小創新(真的能預留出這部分預算!),然後讓公共空間自己生長出它的模樣。

最重要的轉變或許是心態上的:請容忍「混亂」。公共生活有其自然的潮汐,有些日子人群熙攘,有些日子寧靜空曠,兩者都是健康的標誌。真正的公共生活,也一定有嘈雜,有爭論,有不可控,有不那麼「美觀」的場景,接納並加入,可能性就會慢慢發生。

2023年的玉東園,溫馨有序的「混亂」:年輕人、老人、小朋友、工作者、遊客、宣傳、裝飾……繁雜而熱鬧。

這些才是公共空間的靈魂:不完美,不常青,有雜草,但也因此有生命,有我們迫切追求的「活人感」。

規劃出來的廣場,氣派,但風會穿堂而過,留不住人。自己長出來的角落,可能不整齊,但有溫度,有故事,有真正的「附近性」。

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玉林東路社區玉東園小廣場和蓓蕾社區的翠園廣場。

下午5點多,我常常下班路過那裏,廣場上人越來越多,老人們打牌、聊天、運動,年輕人坐在樹下曬太陽、休息,小朋友們跑跑鬧鬧,周圍還有遛狗的人互相打着招呼。

沒有組織者,沒有流程,生活本身在自然流淌。

或許這就是公共空間最好的狀態:它提供了一個舞台,但把演出的權力交還給每一個普通人。

形式可能死去,但生活永遠萬歲。

-END-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出場計劃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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