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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全國之力,養萬千蛀蟲(圖)

道宗對民生的關心,是有遼一代皇帝中最頻繁的。

皇帝經常賑濟災民,免除稅賦。

既然賑災,那就說明有災,有學者統計過,遼朝的自然災害,遍佈其整個統治疆域內,而且幾乎是年年不絕。

那問題來了,自然災害的發生,朝廷無力抗拒,但為什麼越是賑災,災民反而越來越多呢?

道宗也自詡治下是盛世,但其實古代歷史上的所謂盛世,大部分都是有水分的。

西漢的文景之治,輕徭薄賦,把田賦降到了一個很低的程度,包括廢除嚴刑峻法,鼓勵發展,恢復社會經濟。

據說到漢武帝初期,國庫里的錢多的不能再多了,用來串錢的繩子都爛了,糧食多的更是溢出米倉,只能在露天堆放。

但是,由於漢初盛行無為而治,朝廷對很多事情都施行不干預政策,這在客觀上縱容了地方豪強勢力的崛起,他們開始大量的兼併土地,很多自耕農沒地可種,就此成為流民。

當時對匈奴也主要採取和親防禦策略,邊境地區的百姓其實並沒有享受到真正的和平,仍舊頻繁受到滋擾。

再說法律上的改革,雖然廢除了一些令人悚懼的法條,但文景時期就是由於法律過於鬆弛,導致「網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兼併」,有錢有勢的人甚至可以為所欲為。

唐朝有貞觀之治,有開元盛世。

貞觀之治時,唐朝政治清明,皇帝虛心納諫,用人唯賢,社會安定,太宗更被稱為天可汗。

但其實,所謂貞觀之盛世,時間非常短暫,而且基礎很薄弱。

貞觀年間其實是隋末大亂的恢復期,戶口數量遠遠沒有達到隋朝極盛時的水平,社會經濟也不過是從廢墟中爬起,太宗個人形象也被拔高了,史書對太宗的記載存在明顯的為君者諱和理想化傾向,他晚年的奢侈,猜忌也被刻意淡化。

開元盛世更加為人所知,全國人口猛烈增長,長安,洛陽,揚州,益州成為了國際化大都市,長安西市胡商雲集,李白,杜甫,王維等大詩人正是活躍於此時。

但光鮮亮麗的背後,是嚴重的分配不均。

杜甫說的那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雖然是後來寫的,但反映出的卻是盛世下的一種貧富懸殊,長安是繁華,大城市是繁華的,可離開大城市之後呢?很多農民都破產了。

就在盛世頂峰後的第十四年,安史之亂就爆發了,整個北方陷入血雨腥風,這說明什麼?這說明盛世的根基並不牢固,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唐玄宗的個人統治能力。

還有康雍乾盛世,這是離我們最近,也是爭議最大的一個盛世。

在疆域上,這一時期奠定了現代中國的版圖基礎,結束了長期的分裂和戰亂。

在人口上,從明末的一億激增到了乾隆末年的三億以上。

在經濟上,當時清朝的GDP總量在世界範圍內占相當大的比重,農業生產,手工業都非常發達。

可是,人口爆炸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因為人口多了,但是生產力,生產技術沒有突破,人越多,地就越少,底層老百姓靠的是紅薯玉米勉強維生,老百姓的抗災能力非常差,很多農民都是半年糠菜半年糧。

為了鞏固統治,朝廷大興文字獄,文人動輒得咎,思想界一片沉寂,萬馬齊喑,這和漢唐盛世的文化對比鮮明。

和盛世並行的還有嚴格限制對外貿易,乾隆時期僅留廣州一口通商,在盛世頂峰之時,清朝已經與外部世界正在發生的工業革命,思想革命完全隔絕,為後來的百年屈辱埋下了種子。

通過這些例子可以看得出,所謂的盛世,其一,大部分是局部性的繁榮,主要體現在城市和統治階級的身上,廣大農村和底層百姓的獲得感有限。

其二是相對性的繁榮,和亂世相比,的確和平安寧,但是這種穩定性往往伴隨着高昂的代價,比如思想控制,未來透支,社會不公等等。

其三,大多是恢復性的繁榮,主要是在經歷大亂之後,社會逐步恢復,那根本就不能叫做盛世,而只能叫正常水平。

當我們把目光從那些宏大敘事中的府庫充溢,路不拾遺中移開,看向那些具體而微的個人命運時,很容易會生出一種深刻的悲涼和幻滅感。

歷史評價往往存在一種矛盾,那就是我們究竟應該以統治階級的功績作為標尺,還是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作為標尺?

如果用後一把標尺來測量,好像「根本不存在盛世,盛世只不過是比亂世稍微好一點」這個觀點似乎是成立的。

(農耕文化)

生存是一場漫長的掙扎,在古代,農業技術長期處於停滯狀態,人們靠天吃飯,一旦遭遇水旱蝗災,或者官府的徭役過重,小農經濟就會迅速破產,對於絕大多數底層百姓來說,生活的主色調就是匱乏和艱辛,所謂盛世,不過是意味着餓死人的頻率從每年都有變成了偶爾發生。

幸運是倖存者的偏差,長安繁華,揚州富庶,那些燈火通明的街道,琳琅滿目的商鋪,其服務對象主要是官僚,是地主,是富商,是文人,對於挑着擔子進城的農夫,碼頭扛貨的苦力,紡織到深夜的農婦而言,這些繁華是跟他們隔絕的。

那有讀者說了,既然盛世是像你說的這樣,那麼歷史學家為什麼仍然要使用盛世這個概念呢?這並非全然是古人粉飾,而是因為歷史研究需要一個坐標系。

盛世是用來對比亂世的,如果你是一個生活在安史之亂中的百姓,面對的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甚至到了人相食的地步,那這個時候你會不會願意回到十年前的開元盛世,就算那個時候要交租,要服徭役,但至少你的孩子不會被亂兵擄走,你的家人也不會餓死。

那麼在這個坐標系裏,不亂本身就是一種奢侈了。

從春秋戰國到魏晉南北朝,再到唐末五代,元明之際,歷史上一半以上的時間都處於大規模的動盪或戰亂中,在那種背景下,能夠維持幾十年哪怕是相對的和平,能喘口氣的時間,對於那個時代的倖存者來說,就已經是難得的好時光了。

我們今天之所以能清醒的看穿古代盛世的局限性,恰恰是因為,我們站在了現代文明的基石上,我們擁有人人生而平等,每個人都能追求幸福的這些觀念,以及科學技術帶來的物質豐裕,如果你用這個標準去回望,古代當然處處是黑暗。

人類走出那種漫長的,普遍的困苦,其實沒過多長時間,我們今天認為是理所當然的生活,在歷史的長河中,脆弱且不易。

那些為人熟知的盛世尚且充滿瑕疵,何況道宗自認為的盛世呢?

道宗一朝的災民數量,非常之多,到了道宗越救災,災民越多的地步,那是因為道宗一朝的吏治已經腐敗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宗室大臣蕭革,蕭圖古辭等人,謀得高位靠的是溜須拍馬,做了大官之後,馬上他們就開始賣官鬻爵。

遼朝的狀元郎張孝傑,任宰相多年,和親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笑稱,說這做宰相,家裏總要有百萬兩的黃金。

大臣耶律乙辛,因為深受道宗重用,他權力很大,官場上的人為了巴結他,都排着隊到他家去送禮,至於地方上的小官僚,收錢辦事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他們殘酷的迫害百姓,老百姓見到他們就像是見到了老虎一樣害怕。

道宗面對災荒,他的賑災方式也存在嚴重問題,為了籌集到賑災的錢,皇帝採用的辦法竟然是入粟補官法,就是你只要掏錢,只要肯交糧食,你就可以做官,一個有錢人只要「進粟二千五百斛」就能突破科舉的限制而一躍成為正式官僚。

這些人呢,他們先花錢買官,有了官位之後他們就欺負百姓,壓榨百姓,因為他們要利用官位,利用職務,把自己買官的錢搜刮回來,也就是說,賣官鬻爵得到的錢先是賑濟給了百姓,然後又被官僚給盤剝走了,鬧了一圈,百姓什麼也沒得到,朝廷也只得到了民眾之間的積怨。

可以見得,那些花錢買官的人,他們的目的不是為了服務於公眾,甚至連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都不是,他們是把買官做官當成了一種高利貸式的投資,一旦上任,就會變本加厲的壓榨百姓,因為他們要迅速回本,回本之後難道他們就會停止壓榨麼?也不會,他們還要繼續獲利。

到這一刻,朝廷的賑災行為,就變成了將國家財政轉移給新官僚集團,再由新官僚集團通過更殘酷的手段從底層掠奪回來的過程。

人們往往對現實的不幸極其敏感,但對造成這些不幸的原因卻極其的盲目。

皇帝當然可以看到災民眾多的現象,如果他看不到,他就不會頻繁的去賑災,但皇帝卻無法或者不願意看到災民眾多背後的原因——是他提拔重用的官僚在挖遼朝的牆角,正是因為不能解決深層次的原因,皇帝也只能用繼續賑災,買賣官位來應對,此所謂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是一種惡性循環。

唐代白居易有詩云:

心中為念農桑苦,耳里如聞飢凍聲。

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

像道宗這樣處在平庸以下的皇帝,在古代歷史上有很多,他們對民生具有普遍的關切和無奈,但問題在於,如果皇帝只能聽到自己心中的飢凍聲,而聽不到真實的,被權貴屏蔽的民間疾苦,那麼萬丈大裘也只能蓋住他自己的焦慮,卻蓋不住普天之下那真實的寒冷...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歷史其實挺有趣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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