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皇帝剛即位那幾年,旱魃為虐。
先是京師大旱,之後直隸、山東久旱,緊接着河南大旱,山西亢旱,陝西、甘肅苦旱,皖北、川北亦旱。這場災荒一直持續到光緒五年(1879)。由於光緒三、四年間災情達到最高潮,而該兩年干支為丁丑和戊寅,故人們多以「丁戊奇荒」稱之。
天災面前,人命卑賤。死亡的數字不斷堆疊,估計約在950萬至2000萬之間,奪命的烈度不亞於此前的太平天國戰爭。活着的人們已經不像個人了,吃皮繩、鞋底、破布、灰炭已是常態,「人相食」也不少見。婦女和兒童淪為商品,只能換來一兩張薄餅。哀鴻遍野,滿目淒涼,自明末以來兩百餘年,中國尚未見過這般慘烈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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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席捲華北的天災,也波及江南。成群結隊的饑民紛紛過江,給當地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其實,對於逃荒的難民,江南人士並不陌生。幾乎年年都有蘇北的鄉民南下求食,只要設立幾個粥廠,給些口糧,等待冬天一過,人群自然散去。但這次不一樣。不久之後,江南人發現,北方的災荒要比想像中嚴重得多。
蘇州城外的空地,一半是難民搭蓋的草棚。一開始只是蘇北人和山東人,很快就出現了山西人的身影(河南災民被截留在了徐州一帶)。流民達到了兩萬多人,混亂隨之而來。
光緒二年(1876)十二月中旬的一天,蘇州養育巷慈悲橋邊的裕成醬園,闖入了數十名災民。他們向主人乞求醃菜,醬園不允,便用假錢購買。購買不成,災民氣勢洶洶,直接動手搶奪。醬園阻擋不了,只能叫來地保維護秩序,並給災民分發錢財,這才了事。類似情況,時有發生。
早在難民剛剛抵達蘇州的光緒二年十月初,蘇州士紳謝家福就投入到救濟的事業中。作為一個經歷過太平天國運動的江南人士,他見過秩序瓦解的慘狀。咸豐十年(1860),蘇州被太平軍攻陷,謝家遭到重大打擊,「全家骨肉離散,死難者二十有四人」。當時謝家福年僅14歲,陷於敵營,逃出後,隨母親遷往上海。在他心裏,江南這片美好安寧的土地,不該受到侵擾;家破人亡的人倫慘狀,也不該頻繁上演。

▲《河南奇荒鐵淚圖》之「白骨遍野、惡鬼夜號」。圖源:網絡
光緒二年整個冬天,謝家福都在為災民奔走:登記,募捐,發錢,助產,給藥,制棺……他的日記被賑務佔據:「初九日……同姚鳳生赴盤門災民廠中查點災民」,「十一日,辰起,同姚鳳翁赴盤門廠散給口糧」,「十七日,辰刻,姚鳳生來,邀往造災民冊」,「十八日……同至富仁坊潘氏端整災民牌照」,「二十日,晨起,同姚鳳翁至保元廠收災民一千口」。
地方精英維護本地社會秩序,本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然而,產生威脅的根源不在本土範圍之內,這又該如何是好呢?
謝家福在那個冬天提出了一個辦法:從整治蘇北水利入手,召集災民,挑選尚有勞動能力之人,以工代賑。

一個蘇州人想要跳出江南解決流民問題,背後反映出一個嚴重的國家治理問題:士紳對於朝廷的賑災行動已經相當失望了。
古代中國常常為天災所困,荒政是治理天下的一項要務。不少人堅信,只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才能從容調動數以百萬計的糧食,拯救天下。當然,前提是國家的倉儲中真的有充足的糧食。在18世紀,清廷或許有這個實力,但進入19世紀,在經歷了兩次鴉片戰爭和太平天國戰爭之後,國家的物力消耗殆盡了。
當時,山西巡撫曾國荃正為手中無錢糧發愁,而主持西征的左宗棠嚴厲彈劾山西沒有按時提供軍餉。目睹人間之慘狀,曾國荃能做的只有祈禱上天降下雨水:「國荃抵任五旬,禱雨已四十日。靡神不舉,無術蘇息。」之後,還是李鴻章從海防經費中調取了十萬兩銀子救急。
國家無力,朝廷便讓各省「協濟」。曾國荃拉下老臉,給兩廣總督劉坤一寫信道:「尚祈俯鑒愚衷,憫其苦況,設法援救。垂手雲天,晉民固膜拜焚香,感頌仁慈之廣被。」最後到手「不過萬金」。畢竟,哪裏的倉儲都不充足。
光緒四年(1878),曾國荃上奏摺稱,為賑災而過勞猝死的山西官員接近80人。兩個月後,這個數字上升到了120人。這些閃耀着儒家人格光輝的官員,就像傳統荒政的最後一點餘暉,灑盡了光熱,卻還是力不從心。

▲曾國荃。圖源:網絡
謝家福們的出現,意味着另一種可能性。
按理說,一處的地方精英無論如何也不會突然介入另一處地方社會的事務。光緒三年(1877)二月初九,謝家福在「驗放災民出廠」後,開始「押送江北災民回藉」,送至泰興,就地救濟。因舟船擱淺,謝家福發完賑金就返回蘇州了。
跟謝家福一樣,常州士紳李金鏞很早就開始救濟災民,並決心前往蘇北賑災。他得到當地士紳的支持(其中包括盛宣懷之父盛康),還有上海巨商胡雪岩的幫助,籌集了13萬兩善款。李金鏞此行開啟了一個時代,此後,江南人物八方集款,分道北進,越過關山阻隔,前往山東、河南、山西等地,救濟災民。留守江南的紳商也沒閒着,他們坐鎮後方,藉助本地的善會善堂,擔負起勸捐、收解、轉運錢糧等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