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發生15年來最嚴重的礦難後,外界對涉嫌違反安全規定的情況愈發憤怒。
上周五,位於山西省、屬於中國龐大煤礦產業核心地帶的留神峪煤礦發生爆炸,造成至少82人死亡、超過120人受傷。
對許多在中國的人而言,這場悲劇令人想起2000年代那段煤礦事故頻繁、死傷慘重的時期。許多人原以為,那樣的年代早已過去。
如今,這些憂慮再次浮現,並在中國受到嚴密管控的互聯網上蔓延。民眾要求追責,質疑事故為何會發生:「太令人心碎了,這麼多寶貴生命逝去。我們到底何時才能真正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中共當局表示,事故原因仍在調查中,但初步結果顯示,負責營運這座民營煤礦的通州集團存在「嚴重違法行為」。
官員在上周六的記者會上承諾,將進行「嚴格」調查,並「嚴懲」相關責任人。
通州集團至今未公開發表聲明,BBC亦未能聯絡上該公司取得回應。
中國官媒報道稱,通州集團相關負責人已被採取「控制措施」,但未有說明具體含義。當局同時下令,該公司在山西營運的四座煤礦全面停工。
官方未具體說明在留神峪煤礦發現了哪些安全違規問題,但官媒披露了現場存在的多項問題。
報道指出,部分工人未攜帶必須配備的定位裝置進入礦井,而留神峪煤礦向當局提交的礦井圖紙,也與實際情況不符,令救援工作更加困難。
官媒亦報道,事故發生時礦井內的人數,是公司官方登記數字的兩倍。
一名微博用戶質疑:「為什麼突然冒出100多名沒有登記的工人?是為了超產?降低成本?還是為了在事故發生時隱瞞工人人數?」

警方在留神峪煤礦外道路戒備,礦場救援工作仍在持續進行。圖像來源,Getty Images
據報,通州集團在2025年已兩度因安全違規而受到行政處罰。中國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亦曾於2024年,將留神峪煤礦列入全國「重大隱患」煤礦名單。
另一名微博用戶寫道:「這次事故不僅暴露出地方日常監管流於形式、違規成本過低,也導致企業一再違規。」
類似的貼文與留言目前已達數十萬則。
以往中國發生重大事故時,批評政府的聲音通常很快會在網上被刪除。但這一次,大部分怒火主要指向通州集團,而非政府當局。
在2000年代,中國煤礦致命事故相當常見,發生頻率高到除非死亡人數達數十人以上,否則大型媒體往往不會報道。
近年來,中國政府一直大力整頓煤礦行業,包括引入國際礦業安全專家、加強法規執行,更重要的是關閉非法或無視安全規範的煤礦。
《環球時報》前總編輯胡錫進在爆炸發生數小時後於微博發文稱:「中國逐漸好轉的煤礦安全生產形勢決不能被打斷,更不能逆轉。」
他又表示,煤礦安全仍有很大改善空間,堵塞漏洞已刻不容緩。
目前礦場救援工作仍在進行。中國官媒報道稱,數百名救援人員正搜尋至少兩名失蹤者,而家屬則在礦場外等候消息。
一名自爆炸後便無法聯絡上兄長的男子向法新社表示,他不敢告訴父母兄長失蹤的消息,也不知道該相信甚麼。
「他們說只有兩人失蹤,但誰知道這是否準確?我們真的不知道。」
247人下了井,牌子上寫着124
來源:人民路56號
1
按國家規定,每座煤礦的井口都要設入井人員公示牌,功能只有一個,告訴地面上的人此刻地下有多少條命。
山西沁源通洲集團留神峪煤礦的公示牌上,當晚寫的是124。
井下實際有247人。
另外123個,在企業的入井登記系統里查不到任何有效信息,沒有姓名,沒有工號,沒有任何記錄。他們就以這種方式,待在地底下。
2026年5月22日19時29分,留神峪煤礦瓦斯爆炸,已造成82人死亡,2人失聯。
2
留神峪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安全檔案里。
2024年4月,這座礦被列入全國災害嚴重生產煤礦名單,等級為高瓦斯,意味着礦內瓦斯濃度長期超出安全閾值,任何一個明火或電氣火花都可能引爆。
2017年至2025年,留神峪煤業共被行政處罰六次,罰款累計逾51萬元。其中2025年兩次被罰,處罰事由分別是工人未穿反光服入井、猴車急停保護裝置失效,兩次合計罰款5萬元。
今年1月,山西省安全生產委員會辦公室將其列為B類煤礦,需重點監管。
穿透該礦股權,實際控制人任鐵柱是長治本地人,早年靠拉煤炭跑運輸積累第一桶金,後來建立通洲集團,以煤、焦、電、化為主業,旗下資產規模約百億。
2025年全年兩次處罰,罰金合計5萬元,對於一家資產百億的煤炭集團而言不值一提。至於高瓦斯預警和B類煤礦的帽子,並未警醒監管者和礦主。
3
山西與煤,牽扯得很久。
山西已探明煤炭儲量約佔全國總量的四分之一,大同、陽泉、長治、臨汾的煤田,有些厚達數十米,往深處延伸,還有更多。有記錄的大規模採煤可追溯至漢代,唐宋之後更為普遍,到了明清,山西煤炭已供應華北大半地區的日常燃料。從晉中、晉北一路南下的運煤商路從未間斷。
1949年後,主要煤礦歸入國家統一管理,大同礦務局、陽泉礦務局、潞安礦務局各守一片。礦工拿工資、分糧票、吃食堂,事故發生是工傷,有組織負責,有班組要交代。
真正複雜的局面從1980年代開始。鄉鎮企業政策放開,大量以承包形式存在的小煤礦重新湧現,山西最多時有數千座中小煤礦,散佈在太行山和呂梁山兩側的溝溝壑壑里。一個村,一個鄉,幾十個人,一部絞車,一條豎井,就開挖了。安全投入由礦主自行決定,瓦斯監測儀不是標配,通風系統極為簡陋。
2002年之後,煤價加速上漲,特別是大規模基礎設施建設拉動了需求,山西煤每噸從幾十元漲到幾百元,有些年份翻倍不止,"煤炭黃金十年"的說法從那時候起在山西流傳。一座中型私礦的年淨利潤可以從幾十萬漲到數千萬,山西煤老闆遂成專有名詞,煊赫一時。
4
與之相對,那十年裏山西煤礦事故頻發,傷亡慘重。
據公開數據:2002年,山西省煤礦事故死亡501人,2003年496人,2005年495人,連着幾年,每年將近五百條命從井下消失。
2004年,國務院開始清查官員參股煤礦,設定申報期限,主動退出者免責,期滿被查出者從重處理。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局長親赴山西督查,公開表示山西安全生產積弊已深。
後有評論稱,申報退出者不少,留下來換了更隱蔽方式的,也不少。
5
2009年,山西煤炭行業大變動開始。
山西省政府宣佈全面推進煤炭資源整合與企業兼併重組,目標是在省內形成3個億噸級特大型煤礦集團和4個5000萬噸級大型集團。全省兩千餘座中小煤礦,一律併入大型國有企業,不願意的按資產評估價格強制收購,限期完成,資質不達標者一律關停。
官方給出兩條理由。其一,國有大礦安全投入充足,事故率遠低於中小私礦;其二,國有化從根本上斷絕官員參股、官商勾結的路徑,因為國有企業股權結構不為個人私下入股留口子。
部分礦主們不答應。媒體上出現了一批質疑整合是否合理的報道和討論。
爭議歸爭議,整合如期推進。
6
小礦消失,大礦擴張。但礦難並沒有消失。
2009年2月22日凌晨2時17分,古交市屯蘭煤礦發生瓦斯爆炸,78人遇難。這座礦屬於山西焦煤集團旗下西山煤電公司,是正兒八經的國有企業,而這一年的秋天,大整合才正式宣佈啟動。
2010年3月28日,山西王家嶺煤礦透水,153名礦工被困井下,歷經8天8夜,115人獲救,38人遇難。王家嶺當時是一座正在建設中的新礦,尚未正式投產,控股方同樣是國有企業。
不過,實事求是地講,整合完成之後,山西煤炭事故死亡率確實大幅度下降。2009年202人,2011年74人,2013年75人。此後,除2021年之外,其它年份省級全年礦難死亡匯總數據未見系統整理。
7
沁源縣四面環山,沁河發源於此,植被覆蓋率在山西省內屬於高位,山裏的松林曾在抗戰期間掩護過游擊隊。1940年代,沁源軍民以圍困戰對抗駐紮日軍,堅持兩年半,被稱為"英雄的沁源"。
英雄之名留在那裏,山也還在那裏,只是地底下慢慢變了。
1980年代採礦活動擴大之後,採空區造成地面局部塌陷,水系受到干擾,歷年環保督察通報里,有沁源縣採礦活動影響生態、水體和土地的記錄。
挖了幾十年之後,地下越來越空,地上慢慢變了樣,但煤炭仍年年在為山西貢獻GDP。誰來開,怎麼開,出了事怎麼算,這些問題在幾十年裏被反覆追問,又被反覆擱置。
8
工商登記信息顯示,留神峪煤業現為山西通洲集團控股子公司。山西通洲煤焦集團官方微信公眾號顯示,集團由任鐵柱1995年組建,是集原煤開採、洗煤、煉焦、化工、旅遊開發、物流、三產服務為一體的民營企業。
據工人日報社主辦的中工網報道,後來任鐵柱乘着中小煤炭企業進行股份制改造、煤炭資源整合煤礦企業兼併重組的東風,採取入股、控股、買斷、合資等多種形式,先後整合併購了安銘煤礦、五七煤礦、聰子峪煤礦、致遠煤礦、新店上煤礦、晉楊煤礦,並對上述煤礦進行改擴建。
如此看來,任鐵柱通過一番精心騰挪,才沒有被國有企業合併。
中工網的這篇報道寫於2014年。
2014年,也是山西另一份賬簿翻開的年份。
7名省部級幹部在這一年內先後落馬,媒體稱之為"塌方式腐敗",一省同年倒下如此多省級以上官員,此前的全國反腐紀錄中未曾出現。
接近調查情況的人士稱,這七人幾乎都與煤焦領域私營富商有直接或間接的利益往來。
9
247個下了井的人里,有多少來自外地,多少是本地人,目前沒有完整的公開信息。
那123個名字沒有進入入井系統的人是誰,僱用關係為何在正式檔案里不存在,截至目前,也沒有獲取解釋。
他們進井前,有沒有人告訴他們,這是一座高瓦斯礦,此前六次被罰,今年一月剛被評定為B類煤礦,不得而知。
5月24日,救援指揮部在現場召開新聞發佈會,說當地迅速啟動應急響應,涉事企業負責人已被控制,全省隨即對全省煤礦啟動安全生產大檢查。
每次礦難之後,程序大致如此。
2009年到2026年,這十幾年裏,山西煤礦事故死亡人數一路下降,所有人都以為最壞的時代過去了。但2026年5月22日那晚,留神峪一次爆炸,82人沒能上來。
井口那塊公示牌,還寫着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