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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調的慈善家,卑微的愛國者

江南士紳的壯舉,歷時四年有餘,總共募集並散放賑銀100多萬兩,遍及山東、河南、山西、直隸四省,救濟災民總數超過百萬。

▲李金鏞。圖源:網絡

如今回看這段歷史,謝家福們的善心背後,有儒學的迴響,有發自內心的憐憫,有強烈的地方優越感,但唯獨缺少「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意識。儘管有人提出了「我等同處宇內,有分地無分民」的口號,但這樣的想法要在很多年後才成為主流。

當時,江南社會對於華北地區的遭災不無幸災樂禍。許多人認為,晉人平日重錢財,捨本逐末,大家忙着開錢莊,放印子錢,種植罌粟,貽害世人。直隸靠近皇都,作奸犯科者多。陝西民氣強悍,搶劫者多。河南本來多務農之人,近年來也學壞了,不事五穀。北人皆如此,所以天降巨災,困苦至此。

更有甚者,拿生活習慣做文章。一位自稱「吳中人」的作者在《申報》上發文稱,他曾遊歷華北,見北人吃飯,碗中必有剩餘,吃完用涼水漱口吐出米飯,實在浪費。而且,北人不珍惜字紙,用其裹物糊窗、揩台擦桌,怪不得遭到天譴。

也有人揚北抑南。《申報》曾發表某人的《易俗論》,指責南人「貪而無恥」,必須學習北人的「儉而知守」。幾天之後,該作者又寫了一篇《論弭災宜上下交儆》,文章大意為:我輩生於南方,衣錦食肉,住好房,乘好車,兒女團圓,哪怕是下等人也吃白米飯、穿厚棉襖,難道是上天獨厚南人?若吾輩安於享樂,怎知未來不會落得北人下場?——表面是在指責南人,背後仍是濃烈的江南本位意識。

既然「南人優越,北人活該」的觀念如此盛行,那麼,謝家福們又是如何募集到善款的呢?

答案就兩字:福報。

謝家福在為河南籌捐的公啟中寫道:「嗚呼!天之厚我江浙者至矣,天之警我江浙者亦甚。」丁戊奇荒就像是老天爺拿着戒尺教學生,山東人犯錯,拍一下掌心,河南人犯錯,又拍一下,山西人犯錯,再拍一下。如此,江南百姓不敢不用功,不敢不保持警醒。

救人之荒必可免己之荒,捐錢給災民,積德行善,上天難道不會再降福報嗎?大部分人正是基於這種想法慷慨解囊。最令人稱奇的是,南通州的一個乞丐在得知「山西奇荒情形甚慘」的情況後,居然也感到自己「幸生南方,較之山西被難人,幾有天壤之隔」,便將積蓄的800文捐給善堂。

果然,「上天」出手了。江南自從辦義賑以來,風調雨順,雖偶有偏災,也能得到中等年成。這番景象在士紳的鼓吹和報紙的誇大之下成為上天厚待江南最確鑿的證據。

▲《豫飢鐵淚圖》之「善士解囊諸神賜福」。圖源:網絡

光緒三年(1877),謝家福北上青州,行至掖縣的朱榴鎮歇息時,僅有攤餅可吃,他突然想起了家鄉。在蘇州,攤餅「於北寺及閶門吊橋見之,皆乞丐買食」,十分常見,如今吃來卻有別樣的風味,於是他感慨道:「不意山東來發賑,竟似蘇州去討飯。」

越是北上,離江南越近。這不正是義賑的意義嗎?

江南士紳不是唯一的行動者。

光緒元年(1875),一位名叫李提摩太的傳教士在漫天飛雪中抵達青州。他出身貧寒,卻懷揣着救世的熱情,遠赴重洋落腳華北,勸說中國人皈依上帝。歷史給了他一個機會,次年春,山東大旱,青州的官民紛紛祈神求雨。李提摩太在城門張貼佈告,宣稱求雨「最好的辦法就是放棄偶像崇拜,皈依上帝,向它祈禱並遵循它的法則和生活方式」。

無論以何種價值判斷,都無法否認李提摩太的同情心、勇氣與堅持。由於人手太少,李提摩太只能選擇發錢,而非發糧。有時因攜款太少,不夠分,他會遭受饑民的毆打。不過,餓殍千里的景象始終提醒着他:未來的美好世界都歸之於上帝,遑論中國?身在此地,又豈能袖手旁觀?

賑災需要賑款,為此,李提摩太奔走呼籲,多方籌措。

光緒二年(1876)夏,他將山東災情告知上海的一些西方人士,號召他們伸出援手。年末,他又給英國浸禮會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信件,希望可以得到該會和英國的幫助。信中,他用激動的口吻說道:「這不是騙取慈善的藉口,這是在救命。當我寫下這封信的時候,成百上千的人正面臨死亡,而在此之前,已經有更多的人離世……現在,冰封的大地什麼都沒有,只有可怕的死亡。」

李提摩太的努力收到了效果。光緒三年(1877)初,一些通商口岸的西人成立了賑災委員會,加入救濟行動。後來,李提摩太撰寫了一份山東賑災報告:到五月份為止,共收到13850兩白銀,救助青州府四縣內的兩萬餘人。

▲李提摩太。圖源:網絡

光緒三年二月,謝家福從蘇北返回江南,得知西方賑濟山東的消息,立即產生了憤怒的情緒。他不信任外國人,害怕基督教趁機盜取人心,於是致信李金鏞:「西人之賑給東齊也,陽居救災恤鄰之名,陰售收拾人心之術。竊恐民心外屬,異教橫恣,為中國之大患。」

隨着西方賑災行動在媒體發酵,這樣的情緒廣泛蔓延於中國內部。官員監視外國人,阻止他們進入災區;災民聽信洋人盜取童男童女心肝的謠言,寧願餓死,也不接受救濟。

三月,謝家福的焦慮又多了幾分,他再度給李金鏞寫信:「東省災後,子女流離者不可計數,為他族收養者,聞有數百名之多。竊恐人心外屬,異說橫行,為鄒魯之大患……」小孩子智識未開,一旦被蠱惑,後果不堪設想。要破除西人之陰謀,必須跟蹤他們,與之展開競爭,爭取嬰童。

四月,有士紳向謝家福提議:「欲集二三千金,專往彼處收嬰。……此事如閣下可以出手,必可集事。」還有人說:「小孩餓死尚是小事,為天主教誘去,則大不可。」

謝家福奔走呼籲,但經費遲遲籌不上來,不由得發出悲嘆:「越說得要緊,越無人肯捐,一人不捐,便無人肯為先施,事未成而先捐,必無人肯捐。」即便如此,他心中的大火依然熊熊燃燒着:「生平滅夷之志,刻不能忘,勢力所拘,未能滅此朝食,今得隱相攝製之機,而交臂失之,則身存實死,天下不必有此人,謝氏不必有此子也。」拯救蒼生只是小善,與西方抗爭才是大義。最嚴重時,他甚至想過抵押自家土地,促成此行。

五月,捐款暴增,終於可以行動了。初九那天,謝家福啟程前往山東,身上帶着捐銀八百兩、洋一百元,各種速效藥若干,《神童詩》和《千家詩》各一百本。後續的資金則依靠蘇州賑局繼續籌款並匯往青州。途經上海,他主動拜訪一位傳教士,以探虛實,還請其給李提摩太寫信,以便將來「我等與之熟商,領出小孩,歸我辦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最愛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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