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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短劇的兒童演員,動輒威脅同學「滅你全家」

9歲小演員航航被打扮成「小大人」模樣:頭髮用捲髮棒燙出捲曲弧度,穿着一件藍色格紋襯衫。按照劇本的要求以及導演的示範,當他看到面前五個二十多歲的「長腿美女」未婚妻時,他的眼神瞬間「拉絲」,嘴角直流口水。

鄭州一個短劇片場,航航正在拍攝一部兒童短劇,他飾演一位從10歲起身體就不再長大的道士。在他24歲時,師父告訴他,必須下山解除與五個女人的婚約才能保住性命。但在尋找這些「未婚妻」的過程中,本來想退婚的他,卻愛上了五位成年「未婚妻」。在鏡頭中,外表稚嫩的航航經常要對着一群「長腿美女」露出曖昧露骨的神態。

近年來,短劇賽道爆火,像航航一樣的兒童演員越來越多。他們穿梭於橫店、鄭州、西安等地各大短劇片場,飾演「霸總」「新娘」「神探」,演繹着遠超其年齡理解的成人化劇本。

2026年1月8日,廣電總局網絡視聽司發佈兒童類微短劇管理提示,要求遏制兒童微短劇的「成人化」傾向、糾偏「工具化」傾向、抵制「娛樂化」傾向,防止因創作不當損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發展。

管理提示發佈後,多部兒童短劇拍攝計劃暫停或延期。3月10日,紅果平台發佈違規內容治理公告。公告顯示,2026年1月以來,平台持續收緊兒童類微短劇的審核要求。2月,平台共攔截/下線/要求修改存在兒童負面情節微短劇160部。

兒童是如何被捲入這場短劇狂歡的?誰在推動他們演繹那些他們根本不懂的故事?而當聚光燈熄滅,留給他們的又是什麼?

AI插畫/adan

熬夜

航航的母親李麗一直記得那場「暴雨」。當時的橫店已經入秋,深夜十一二點,灑水車對着航航傾瀉「暴雨」。航航穿着一件短袖T恤衫,在雨中不停發抖,按照劇情需要撕心裂肺地哭。

導演一聲「咔」後,守在旁邊的李麗衝上去,用提前準備好的浴巾裹住航航,她還提前準備了乾衣服、吹風機、暖寶寶,給航航吹乾身子貼上暖身。李麗很心疼航航,「水砸到身上都覺得痛」,但她又用其他年少成名演員的例子來鼓勵航航,專業的演員要為角色服務。

航航進入短劇行業,是李麗替他做的選擇。李麗此前經營一家攝影工作室,航航因為外形出眾,從小就是她工作室的童裝模特。李麗年輕時有一個演員夢,但因為家庭條件未能實現。看到孩子條件不錯,她便嘗試讓航航走演員道路。

最初,航航主要拍橫屏劇,但機會有限。2022年短劇爆火後,李麗開始為他接拍豎屏短劇。在沒多少經驗的早期階段,航航只能做群演,臨時「撿漏」角色,深夜接通告趕往片場、凌晨化妝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與橫屏劇相比,短劇的拍攝節奏非常快。航航經常在凌晨4點被通知起床化妝,一直到深夜十一二點才收工。李麗回憶,短劇剛興起時,一些劇組為了壓縮成本,甚至要在5天內拍完100集,相當於一天拍20集。航航經歷過凌晨4點開工,拍到第2天凌晨四五點才結束,回去睡兩三個小時又被叫去化妝開工。李麗擔心長期缺覺影響孩子發育,只能在片場見縫插針地讓航航補覺,有時是哄,有時甚至要罵。

10歲的瑞瑞來自湖南,也是一名短劇兒童演員。《中國新聞周刊》在橫店一處片場見到他時,他正在飾演一名古代偵探。劇中與他對戲的演員大多二十多歲,而他則要表現出遠超年齡的智慧與判斷力。瑞瑞的媽媽邱霞回憶,瑞瑞在學校對演藝表現出熱情,她此前從事房地產銷售,2021年行業下行後,她便帶着瑞瑞走上演短劇這條路。

對瑞瑞來說,熬夜也是常態。10歲的他看起來瘦瘦小小。邱霞回憶,有一次,瑞瑞在劇組拍夜戲,她在旁邊陪着睡着了,等她醒過來一看,已經凌晨4點多了,瑞瑞還在聚光燈下說着台詞,「那一下我感覺好愧疚」。

可愧疚歸愧疚,這種作息她改變不了。李麗了解到,只有頭部那幾個短劇小演員,才有資格提「每天只拍8小時」。像航航這樣的腰部演員,只能服從安排。刁璐璐是最早拍攝萌寶短劇的導演之一,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短劇剛火的時候,製片人下發通告,不管多晚都得拍完,熬到後半夜是常事。一些家長對此排斥,但只要留在片場,就默認接受這套工作時間。現在好了一些,他的劇組一般早上7點多開工,晚上11點收工,這還是「比較健康」的節奏。

很多兒童演員的家長與李麗的想法相似:短劇是時代紅利,為像航航這樣有夢想的孩子提供了上熒幕、演主角的機會。「如果考慮太多,就會丟失很多機會,基本沒辦法在這個圈子裏走得長遠。」

過去的四年裏,航航一半時間在劇組,一半時間在學校。戲多的時候,一個月在學校的時間則不會超過一周。拍戲時,一天能睡6個小時,對航航來說已是很不錯的情況。

每去一個城市拍戲,李麗就臨時請一位家庭教師為航航補課。沒時間參加期末考試,李麗就讓老師把試卷寄到劇組,航航利用拍戲間隙答完試題後,李麗給他批改打分,再寄回學校。

最開始,航航無法適應這種切換節奏,每換一個環境都表現得很抗拒,只能靠李麗給他調節情緒。後來,他也就習慣了。

在李麗看來,航航的演藝生涯已取得了質的飛躍。現在的航航已經有了幾十部短劇作品,多次演過男一號,片酬能開到3000—4000元一天。

航航(左四)與五位演員在劇中飾演道士與五位「未婚妻」。圖/受訪者供圖

入戲

「我要他的心臟怎麼了,不就是一個下三爛的東西嗎?」「就這,也值得我給你賣命?」在飾演反派角色時,航航的台詞充滿挑釁與暴力意味。李麗對此很坦然:「炸裂」的台詞只是「劇情需要」,不論正反派,演員就是要為角色服務。

其實在早期短劇中,兒童演員的定位並非如此。刁璐璐回憶,早期,兒童演員只是男女主角的「掛件」,起到點綴劇情的作用。但是到2024年前後,隨着短劇市場競爭激烈,創作者為了開拓劇情,開始讓兒童擔任主角。

但問題在於,兒童能承載的劇情有限,難以形成複雜的情節。於是,一種新的寫法流行起來:成人「穿越」或「附身」到孩子身體裏,劇情就可以按照成人的邏輯展開,愛情、權謀、復仇都成了兒童可以演繹的內容。

航航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剛開始演這樣的成人化情節時,他並不適應。「有些表情動作容易讓人想歪,一開始會不好意思。但演得多了,也就逐漸習慣了。」

航航(右)在一部短劇的拍攝現場。圖/受訪者供圖

秦林是一名短劇編劇,也是一名金融專業在讀大學生,2025年開始業餘兼職寫短劇劇本。入行沒多久,她就發現不少兒童短劇里出現成人化乃至虐童情節:古代背景下,讓小女孩嫁入大戶人家做「沖喜童養媳」;父母雙亡的小孩被舅舅長期虐待;母親把孩子關進冰箱懲罰。

瑞瑞也參演過浮誇劇情的短劇:父親出軌,孩子反而站在「小三」一邊,瑞瑞飾演的角色需要想辦法把親生母親趕走,在劇中說出大量辱罵母親的台詞。

一些時候,瑞瑞對劇情並不反感。瑞瑞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很喜歡拍戲,也不覺得苦。劇中的世界「總是很美好」,有中500萬彩票的幸運,有家庭團圓的幸福,也能體驗當「大男主」的感覺,在故事裏不斷打敗壞人,帶着家人一步步變得富有,像遊戲一樣「打怪升級」。

但有的時候,年幼的孩子並不能理解成人故事的複雜性。

在上一部戲中,瑞瑞飾演了一個設定極為複雜的角色——患有雙相情感障礙、抑鬱症、多動症、抽動症和幽閉恐懼症。瑞瑞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自己並不理解這些疾病,只能通過手機查資料,按照文字描述來模仿表演。

有受訪者曾和航航在同一個劇組共事過。這位受訪者表示,有一次,航航在一場戲中情緒怎麼也演不到位,李麗走進鏡頭裏對航航說:「回家我就弄死你養的小烏龜。」航航的眼淚馬上流了下來。

長時間沉浸在浮誇成人敘事的表演體驗中,一些兒童演員正在模糊戲裏戲外。

刁璐璐曾合作過一個兒童演員桐桐,常年泡在劇組裏熬夜拍戲,幾乎沒有同齡玩伴。在戲裏,他要麼飾演經常發怒、凌駕一切的男主,要麼是被欺負的角色。刁璐璐發現,桐桐逐漸變得從戲裏走不出來,性情變得易怒,經常突然對劇組的人發脾氣、大喊大叫。

刁璐璐合作的另一名兒童演員在劇中飾演「老祖」(外表年輕,其實活了數百上千歲,能力強大)。這名兒童演員的父母告訴刁璐璐,孩子拍完戲回到學校後,整個人的言行都帶着上位者的氣息,動輒就對同學揚言「小心我滅你全家」。孩子的父母跟刁璐璐說:「這孩子真的不能再演豎屏了。」

正如中國傳媒大學戲劇影視學院教授張菁所表示的,兒童在6歲前尚無法清晰區分現實與虛構世界,過早參與表演容易導致認知混淆,阻礙其心理正常發展。「讓孩子去演一個霸道總裁家的繼承人、給爸媽愛情助攻的萌寶,站在兒童演員的立場,這是他完全不理解的一個世界。他可能會因此覺得成年人世界就是亂七八糟、一塌糊塗,長大後可能會很難處理好關係。」

懵懂

這些成人化兒童短劇,是如何被生產並最後播出的?要回答這個問題,還需要回溯短劇的生產過程。

短劇的起點是網文。姚國力曾是一家短劇承制公司的製片人,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相比影視作品,網文的審核尺度更寬鬆,本身充斥着大量獵奇、暴力和軟色情元素。被改編成短劇後,這些元素也被可視化放大。

編劇挑選網絡小說改編劇本,通常會將劇本賣給有需求的平台方。在寫完十幾集後,編劇會跟平台方對接,後者評估劇本的市場價值、商業潛力、合規性等,如果達成合作意向,雙方簽約,編劇再繼續寫完剩餘集數。

瑞瑞在橫店一處短劇片場。圖/受訪者提供

秦林曾寫過一部萌寶短劇,主角是一對母子,投遞給多家平台後,有平台反饋說劇本不錯,但「情緒不夠炸裂」「不夠下沉」,建議多加入一些母子被欺負打罵、人物互相辱罵等情節,「能持續十幾集最好」。

秦林很快摸清了短劇劇本的創作套路:儘可能地獵奇、「炸裂」,找榜上爆火的短劇對標,模仿它的情節、爽點和敘事節奏。「短劇都要求把情緒拉起來,怎麼拉?基本就是靠寫這類橋段。」

刁璐璐發現,短劇爆火後,短劇編劇准入門檻幾乎為零,相當多的短劇編劇缺乏生活經驗,靠模仿爆款劇和個人想像力寫劇本,劇情誇張、節奏極快。秦林通常半個月就能完成一部60—80集短劇的劇本。她承認,「觀眾一般就看前二三十集」,後幾十集更加粗製濫造。

劇本定型之後,便轉到導演手中。導演團隊以此賺取承制費用。有一位拍攝過萌寶短劇的導演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咖位」不夠大的情況下,他沒有權力修改劇本,劇本怎麼寫就怎麼拍。

導演拿到劇本後,家長替孩子跟導演接洽談戲。此時,劇本又被推到了家長面前。

刁璐璐接觸過多位兒童演員的父母,他總結,父母讓孩子拍短劇的動機通常有兩類:一是懷有明星夢,希望孩子早早成名;另一類是「啃小族」,孩子演一部短劇的片酬可能超過父母幾個月收入,於是孩子變成了賺錢工具。這類家長不管孩子累不累,頻繁給孩子接戲,戲「爆」了就漲價。因此,現實情況變成,一些父母既是監護人又是經紀人,當父母想要孩子多賺錢多出名時,沒有人替孩子對有問題的劇本說不。

瑞瑞和一名短劇界的腰部兒童演員在同一劇組裏待過,邱霞得以近距離觀察這位演員。她回憶,這位演員在劇組經常對媽媽表現出暴戾的一面,甚至打罵對方,這位演員抱怨說:「媽媽背着我替我接了很多戲,我不喜歡演戲。」

拍攝完成,成片進入最後一關:審核。針對微短劇的審核,國家廣電總局確立的是「分類分層審核」制度,規定「重點微短劇」(總投資額度100萬元及以上或涉及特殊題材或重點推薦)和「普通微短劇」[總投資額度在30萬元(含)—100萬元之間且非重點推薦],需報省級以上廣電主管部門規劃備案和成片審查。「其他微短劇」(總投資額度不足30萬元且非重點推薦),由播出或為其引流、推送的網絡視聽平台負責內容審核把關。

姚國力介紹,目前市面上絕大多數短劇都是投資額度在30萬元以下的走量型短劇,即「其他微短劇」,它們由播放平台自審。

秦林總結:「小孩被要求演繹成人化的扭曲劇情,每一方都懂這個東西,只有處在其中的小孩是懵懂的,不知道自己演的是什麼。」

如果為了拍攝短劇而耽誤孩子接受義務教育,或者孩子在拍攝後身心健康受損,情況嚴重的,用人單位和家長都可能涉嫌違法。圖/IC

需要糾偏

今年1月,《兒童類微短劇管理提示》發佈後,航航終於迎來了久違的休息。

李麗從各個通告群里發現,兒童演員需求明顯減少,航航主演的那部與五個未婚妻有對手戲的短劇也一直上映延期。李麗猜測,可能是管理提示發佈後,這部劇無法再通過審核。同一時期,秦林也收到平台方的通知,近期暫停合作萌寶短劇劇本。刁璐璐發現,萌寶短劇從各大短劇劇組的組訊中消失。

上海市政協委員張玉霞在今年上海兩會期間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議出台專門針對未成年人短劇的規範性文件,明確「成人化」的認定標準,嚴格限制拍攝時長和戲份強度,禁止安排超出身心承受能力的暴力、驚悚、情感糾葛等戲份。對於怠於履行監護職責、將子女異化為牟利工具的家長,監管部門應當進行引導教育,甚至依法處罰。

其實,中國現行法律中已有一些條款可用於保護未成年演員的權益。比如,勞動法規定:禁止招用未滿16周歲未成年人;文藝、體育、特種工藝單位可例外,但必須遵守國家規定,保障義務教育。未成年人保護法規定:不得組織未成年人進行危害其身心健康的表演等活動。

也就是說,如果為了拍攝短劇而耽誤孩子接受義務教育,或者孩子在拍攝後身心健康受損,情況嚴重的,用人單位和家長都可能涉嫌違法。

不過,中國沒有專門針對未成年人演員的法律法規。在這方面,美國荷里活所在地加州於1939年出台的Coogan Law(庫根法)可作參照。童星庫根在小時候與卓別林聯合主演了電影,一舉成名。但其父母將他的收入花光,導致他成年後一無所有。

後來,庫根法出台。該法律對兒童演員每天、每周的工作時長上限、休息與教育安排有着嚴格限制,涉及危險動作或情緒強烈戲份時,劇組可以配備兒童福利官或心理顧問,確保未成年人在拍攝中獲得身體和心理保護。此外,該法律規定,兒童演員通過演藝獲得的收入中至少15%必須存入專門的信託賬戶,直到18歲才能支取,父母不得隨意動用;兒童演員的演出合同需由州法院批准——而非無條件地信任父母會按照孩子的最佳利益行事。

短劇研究者、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中心主任何弘支持通過專門立法保護未成年演員權益。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對涉未成年人演短劇的監管一旦上升到法律層面,就有了約束機制,這是一種必要的制度保障。

但在中國政法大學副教授朱巍看來,專門為未成年人演員立法落地難度較大。他建議,可從現有未成年人保護法入手,對「不得組織未成年人進行危害其身心健康的表演等活動」等原則性條款進一步細化,明確未成年人可以從事的職業分類。

當然,法律並非萬能。以庫根法為例,今年2月,有法律學者在美國法學文獻文評網站JOTWELL撰文指出,信託的設立和管理依賴父母,如果父母故意不將錢存入賬戶,現有的法律救濟手段對於未成年孩子來說,操作起來非常困難。

歸根到底,如果一切只看商業邏輯,總有人試圖打擦邊球、找漏洞。何弘坦言,當前的短劇是一門追逐流量的快生意,就像當年的淘金熱,哪裏有利可圖,哪裏就有蜂擁而至的掘金者。只要短劇追求的是「快」和「爆」,將鏡頭對準孩子時,亂象幾乎是必然的副產品。

法律建設需要過程,當下可以從最切實的環節入手。張玉霞建議,加強涉未成年人短劇監管規範,將所有涉未成年人短劇一律納入「重點微短劇」或「普通微短劇」範疇,必須經過省級以上廣電主管部門的規劃備案和成片審核;拍攝前應將完整劇本、演員信息提交監管部門審核,通過後方可拍攝;上線前實行監管部門與播放平台雙重審核。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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