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生有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蠻勁,革命熱情尤其高漲。這種全新的生活起初對我們來說充滿了新奇和刺激感,那時候父輩還沒有受到衝擊,革別人的命總是刺激好玩的。我們跟着高中生屁股後面轉,但是比他們更純粹更投入,批判工作隊,給老師貼大字報,一旦有了具體對象都會衝鋒陷陣。
而我在批鬥老師過程中下不了狠手,被革命同學認為立場不堅定。有一次學校開批鬥老師大會,每個老師戴一頂高帽子,最後紙糊的高帽子不夠了,就給排在後面的兩個化學老師頭上各扣了一個鐵皮水桶。我們穿着借來的男式軍裝,帶着軍帽繫着皮帶,站在台上每一個挨批鬥老師的後面作押解狀,以壯聲勢。這種角色也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參與的,是被已經控制學校的高年級同學指定的。
在押往批鬥現場上台階的時候,化學老師因為水桶一直扣到脖子上,看不見前面的路,一下子就跪倒在台階上。我完全是下意識地「哎呦」一聲,就把老師扶起來了,然後一直把他扶到了台上。這下可好,立刻有人喊口號要求把我撤下來,說我階級立場有問題。事後紅衛兵組織領導人人都批評我,要我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而我並不認為做錯了什麼,辯解道對看不見路的人來說,如何讓他走到批鬥台上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摘掉桶讓他自己走,要麼就要有人扶着他走。大約他們覺得我不適合做押解員,以後就不讓我上台了,我還很失落了一陣子。
不久我們被高中生整合進「八一兵團」。我吃住都在學校里,連家也不回。用當時的話講,滿懷熱情投入到「革命的大熔爐」中去,忙着當播音員,當宣傳隊員、寫稿子排節目,寫大字報,給高中生打下手。班上的同學分成兩派,一派屬於「紅三司」下屬的「八一兵團」,另一派屬於保皇的「隴革」。兩個群眾派別都在指責對方走的封、資、修的黑路線,而自己對毛主席最忠、貫徹毛主席指示最堅決。兩派由辯論逐漸升級到相互圍攻動手階段。
「隴革」的一幫男女同學佔領了學校旁邊的鐘鼓樓,居高臨下的大喇叭對着另一派實行「高分貝的噪音轟炸」和語言挑釁。「八一兵團」立即發起爭奪鐘鼓樓的戰鬥,未果。於是封鎖下樓通道,就像馬謖在街亭被圍困在山上一樣,一連幾天對孤樓實行斷水斷糧。最後他們只好認輸投降,被押解下來。
坊間老百姓說,這男男女女在上面混雜在一起這麼些天,估計下來「娃娃都有了」。12歲的我並不明白此話是什麼意思,但知道不是好話,由於派性的緣故,就鸚鵡學舌跟着起鬨。在鐘鼓樓上正好有我們班一個女生,她聽到了就糾結了一幫該派的男生要來打我,嚇得我趕緊去「八一兵團」搬救兵。
眼看着「武鬥」從「冷兵器」發展到「熱戰」。我哥和一幫高中生們用墨水瓶裝填土炸藥雷管引信在做手雷試驗,好像效果還不錯,威力挺大的,震得教室玻璃嘩啦啦響。我們幾個女同學在一個小教室里裁紙打漿糊,正準備寫大字報的用品。突然一個滋滋冒煙的墨水瓶滾進了教室,眼看引信就要燃完,女生們一片驚慌呼喊,鑽桌子翻窗戶四下逃竄躲避。我一個箭步奔向教室門口,準備奪路而逃。一個初三男生雙手撐在門框上不讓我出去,眼看墨水瓶就要爆炸了。
就在我臉色煞白急的快要哭出來時,聽見窗外男生的笑聲。我這才發現墨水瓶里既沒有炸藥也沒有雷管,腿軟的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幫壞小子們探頭進來,說我們打賭,看你們這群女生里會不會出一個「王傑、劉英俊」。
有人說,我們認為,金雁最有可能為了保護大家,奮不顧身地把「墨水瓶」撿起來扔到窗外,結果沒想到她是第一個抱頭鼠竄的。看來是外強中乾的「紙老虎」。我氣得兩天都沒理我哥,認為是他帶頭使壞的。事後想想,如果真是土炸彈的話,怎麼可能會出現堵住門口不讓我們出來的事?我也是給嚇糊塗了。
後來街上有了批父親的大字報,父親頭上被扣上了五頂嚇人帽子:歷史反革命、黑幫、修正主義分子、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階級異己分子,而且遭到遊街批鬥。在「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氛圍中,我從「革命小將」變成了「狗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