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們也發現,「大串聯」遠遠不像我們當初想的那麼浪漫。同行的其他3個女孩都是第一次乘火車,出門之前激動不已。結果發現所有的客車都嚴重超員,車廂里塞得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擁擠的程度無法描述,每一個座位空間都容納了數倍的人員,僅僅上車這一關就是很大的考驗。
蘭州到北京、到上海的遠途直快在我們這裏停靠,一律不開車門,只有個別男生從打開的車窗縫裏硬擠了進去。我也想如法炮製,因為如果不這樣,根本就上不了車,但是其他女生不願意,這就意味着我們的小集體還沒有上火車就面臨着解散。想着我們大家事先拉鈎起誓,一路上不吵架鬥嘴,不分散行動,無論任何情況都要同去同歸的約定,只能作罷。其實如果一沒有人在車窗里接應,二沒有人在下面助力,我是根本爬不進去車窗的。
等了很久我們終於坐上了一趟到寶雞的慢車,看這個架勢只能一段一段走,走到哪裏算哪裏了,原訂直奔北京的計劃根本行不通。一上車我們就擠散了,車廂里人都擠成照片了,座位下面、靠背上、行李架上都是人,吃飯、喝水的供應都無法進行。我和另外兩個女生卡在廁所里就動彈不得了,唯一的好處是萬一內急還有地方處理。
後來一個女生要上廁所,讓我到她的位置上暫坐一會兒,我這才能進入車廂落座伸伸腿。車開動起來晃動的人均勻一些,不像剛上車那麼臉貼臉、背靠背那麼狼狽不堪。年輕人很快熟絡起來,南來北往的學生講着新動向和各地趣聞軼事,對我們這些剛剛踏進中學的人來說都新鮮無比,真是大開眼界。
我甚至還碰到一個我們學校初三的男生,因為長得黝黑,不太像漢族。他就和別人說他是「藏族」,本地土話加上俄語似的捲舌音,唬得四周的人一愣一愣的,紛紛掏出筆記本讓他簽名留地址。正好有一位西北民院的真藏族學生打水路過,兩句藏語問答就使他露餡了。因為沿途都要向快車讓道,列車走走停停,從隴西到寶雞300多公里的路程我們花了十多個小時。
到了寶雞剛開始我們沒有出站,想着這裏是大站,也許可以乘下一班去北京的火車。但寶雞車站已經聚集了大量準備從隴海線進京的學生,幾次上車「衝刺」都失敗了,我們人小擠不過那些男生。由於一整天基本不進水米,已經人困馬乏,只好在寶雞休整一天再從容計議。
於是我便去寶雞市委找曾任市委常委的Y和Y阿姨,他們是父母的老同事,他們的女兒小青是我的小學同學。然而市委大字報欄里已經到處都是打倒、炮轟Y的大字報了。叔叔告訴我,西北局和黨校都已大亂,所有的頭頭腦腦都遭到批判,凡是地下黨的都成了叛徒,就連那些先前批判過我父親的「反修鬥士」也都成了黑幫。他憂心忡忡,也不知道這種狀況會持續多久。阿姨則說,你媽心真夠大的,這種形勢下,還敢讓一個小女娃到處亂跑。
看到寶雞車站積壓的學生,估計東去的列車我們這些小女生是擠不上去的,於是約定見車就上,不再糾結是否一定要到北京了,走到哪裏算哪裏。最後我們擠上了前往成都的慢車。寶成線的特點是山洞多、會車多,會車的原則一般是慢車讓快車,普快讓直快、直快讓特快,就這樣一路上走走停停,幾乎走了一天一夜才到成都,等到下火車的時候,我們的腳腫的像饅頭一樣,都不會走路了。
好在到處都有紅衛兵接待站,我們被分配在成都師範,在教室里打地鋪,在學生食堂吃飯。十幾個人住一間教室,地上鋪着上體育課用的墊子,我們四個人鋪兩床蓋兩床。白天就在街上看大字報。到處都是控訴李井泉、李大章、廖志高等四川「走資派」的文字。其中李井泉當時尤其是眾矢之的。他是西南局第一書記,相當於西北局的劉瀾濤,1949年前在晉綏搞土改鬥死的人最多,大饑荒時主政四川,更是餓殍盈野,餓死人數居全國第一。
文革中李井泉被川人整的很慘。但古怪的是:起來「亮相」造反並一度成為四川文革風雲人物的,卻是李井泉手下一對比他更「左」的幹將、曾分別擔任宜賓地、市委頭頭的劉結挺、張西挺夫婦。這兩人在文革前官場上被李井泉整過,如今趁亂起來報復,說李井泉還是太「右」了,犯了包庇階級敵人的罪過!
父親關心局勢,每天都搜羅很多的傳單,所以這些「諸侯」我都不陌生。看大字報之餘,我們還去了大邑縣劉文彩莊園、去了武侯祠、去了青城山……
成都到底是天府之國,雖然紅衛兵接待站的伙食一般是2-3兩米飯一加份素菜。對我們好久沒有見到大米的人來說,真是甘之如飴。而且街上的小吃種類繁多,價錢便宜,可以說既過了眼癮也過了嘴癮。而且我們還發現了有一處地方買大米不要糧票。在L縣大米是稀罕物,家裏存着一點,有病的時候才抓兩把出來熬粥。我記得姥姥曾經說過,小站米和粳米好吃不出數,秈米出飯量高。怕錯過了這個機會以後就碰不到了,於是買了五斤秈米,結果一路上這五斤米的負重增添了無窮的麻煩。
當時接到命令說,串聯暫時停止,等鐵路部門休整和各地接待工作更加完善以後,何時重啟等待通知。我們當時認為,以後還有機會,雖然很不情願就此打道回府,但服從命令聽指揮是毛主席好戰士。從外地取經回來,學校已經停課鬧革命。我們幾位初中生組成了「紅色反修戰鬥隊」,領了油印機、紙張、筆墨,根據外地的傳單和別人的大字報,我們也刻蠟板印傳單。不久全校從高三到初一年級編制打亂,混編為八大戰鬥組,由高年級學生帶領我們這些初中生「鬧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