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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過年爆火:中國人的新年,正在巨變

今年,「反向過年」成為熱詞——年輕人把父母接到自己工作的城市;一家人不再按慣例返鄉,而是自駕去遠方;有人乾脆把過年」當成一個可以自由分配的假期。

在傳統敘事裏,新年意味着歸鄉。「有錢沒錢,回家過年」,曾是每個漂泊的異鄉人的心之所向。無論身在何處,指針永遠指向那個被稱為「老家」的原點。

儘管車票難搶、行李沉重、旅程奔波,但只要推開家門,一切都顯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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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越來越多家庭開始重新定義團圓的方向。團圓和家鄉不再綁定在一起,越來越多人,把「年」過得更輕鬆而自由。

方向變了,年味也在悄悄改變。

反向過年帶給當代家庭的是什麼?過年到底屬於誰?怎麼才算團圓?

我們記錄了三個關於「反向過年」的故事。在這些故事裏,團圓的地點變了,而原本固化的家庭關係,也在這種地理位置的置換中,顯露出了新的裂縫與溫情。

更高質量的陪伴

對於柯煥來說,反向過年最初是一個「性價比」極高的方案:機票便宜、家人順道旅遊,也解決了出租屋裏邊牧的寄養問題。

前年過年,是29歲的柯煥第一次「反向過年」。那年,他和室友搬進一套三室的出租屋裏,廚房能做飯,客廳也寬敞,終於不像畢業第一年住的隔斷房那樣逼仄。

室友決定回家過年,而他卻冒出一個念頭,「要不今年讓家人來杭州過年?」母親只在送他來上大學那年到過杭州,父親和妹妹,則從沒來過。

他試探性地問出口,本以為父母會拒絕,沒想到,他們答應得很快,也很樂意。

給家人買票那天,柯煥才第一次意識到「反向過年」的便利。

往年從杭州回鄭州的機票,過年期間動輒一千五六,甚至兩千塊也正常,高鐵票更是難搶。可他買的反向機票,每人只要三四百,三個人加起來不到一千塊,想買哪班買哪班。

於是,父母和妹妹就帶了大包小包的年貨,來到了杭州。

柯煥養了一條邊牧,每年過年回家,他最發愁的就是狗狗的寄養問題。

往年送去寵物店寄養,一天兩百元。狗狗一整天被關在大籠子裏,每天只有半小時被放出來遛,既花了錢,狗狗待得也不好。去年,柯煥甚至用貨拉拉把狗送到江蘇朋友家,再轉高鐵回河南。

反向過年,解決了這一大難題,他可以和狗好好待在一起。

除夕夜包餃子,除了肉餡和韭菜豆腐餡,母親還用狗罐頭給狗狗單獨包了一個餃子。

在杭州,他是過年期間的主導者。

柯煥安排好家人的一切行程,帶他們逛西湖,過斷橋;去南宋御街,母親看到剪紙攤想起年輕時會剪窗花的外婆,他就讓攤主剪了一張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坐水上巴士,或者去看脫口秀——

他第一次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父母身上,不再像往年一樣,把注意力分散在親戚和朋友身上。

在南宋御街剪的全家福/受訪者提供

過去回家,他是被安排的人。

每天睡到十點,起床後聽安排去哪個舅舅家、哪個姨家。九天假期,刨去兩天來回,七天裏70%的時間都在走親戚。

但在杭州不一樣。他可以帶他們去自己日常生活的城市,看自己看過的風景。

帶父母去逛西湖/受訪者提供

父母來杭州那年,柯煥心裏還有一個更深的心結。

前一年,父母遭遇電信詐騙,欠下一筆錢。他拿出自己攢着準備買房的錢幫他們還清。

不久後,柯煥得知父母買了新車,卻沒有告訴他。那一瞬間,他失落過,甚至懷疑過——父母是不是沒有為他考慮?

家人來到杭州那天下午,柯煥陪他們在超市買年貨時,終於向母親問出口:「怎麼突然給家裏買了新車?」

母親說,那輛舊二手車在高速上突然熄火,停在路中間,實在沒辦法,才用父親的年終獎按揭買了一輛新的。

心中的鬱結消散,那一刻他釋懷了。他發現,很多誤解其實來自想像,並不是事實。

臨走前,父母幫他收拾房間。他的被芯老是跑,母親坐在床邊,幫他一針一線縫好;廚房也徹底洗刷乾淨。

第二天晚上,柯煥挪枕頭時,發現下面壓着一個紅包,裏面塞了兩千塊。

他坐在床邊,突然有些羞愧。

「我對他們的愛好像是有條件的。我得有能力,才能給他們回饋,但他們不是。」哪怕是在窘迫時,父母仍然想着愛他。

枕頭下的紅包/受訪者提供

那次反向過年,幫他解開了心裏的結,也讓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父母的「衰老」。

有一次父母去超市買東西,柯煥沒有跟着去,讓父母自己打車回來。結果他們過了很久才回來,說是手機定位不準確,打不到車,只能很為難地站在超市門口。最後點錯選擇了拼車,因為超出了拼車人數,還被接他們的司機師傅數落「你都這麼老了怎麼還不在家呆着」。柯煥聽着,心裏五味雜陳。

他確實還不太習慣和適應父母的衰老。在街上,父親問他方向時,他指指馬路對面的路牌:「上面不是有方向嗎?」父親說看不清上面的字。母親在縫補口袋前,會先從包里掏出一副老花鏡,儘管縫出的針腳依然細密。這些都是柯煥以前從來沒有觀察過的。

遛狗的時候,因為邊牧的體型比較大,母親過橋時需要兩步一個台階。他站在橋下看着,覺得他們衰老的速度好像比自己想像中快。

母親在遛邊牧/受訪者提供

在杭州過年,柯煥有了更多的時間陪父母,在父母身上看到了平時看不到的細節。他也從一個被照顧者成為了照顧者,父母在廚房忙碌時,他不像在家那樣攤在房間裏,而是化身為主人的樣子,一起幫忙。

父母離開杭州那天,下着小雨。他在小區門口打車送他們去機場,撐着傘,目送車子在巷口轉彎消失。

回到家,冰箱裏是凍好的餃子,灶台上是沒用完的蔥蒜。屋子突然空了下來,變得十分冷清,他第一次有了很嚴重的「戒斷反應」。

從上大學起,他習慣了假期結束就離開家,情緒上沒有太多波瀾。每回高鐵啟動,他給母親發消息,說「列車開動了」,母親會說「已經開始想你了。」

這一次,柯煥成了留下的人。從離開者變成了送別者,他突然理解母親當年那句「已經開始想你了」。

母親在縫被子和衣服口袋/受訪者提供

去年過年,他回歸了傳統的回家過年。

回去後,妹妹和母親睡,騰出房間給他,曾經貼着他喜歡歌手海報的房間,早已換成妹妹喜歡的海報,書桌上也堆滿妹妹的教材。

家裏的房間早就被重新分配給父母和妹妹,柯煥沒有自己的固定房間。「客人」的感覺很明顯,並不寬綽的房間住起來也不太舒服。

不適應的還有生活節奏。

平日裏,他有健身和練結他的生活習慣。但回到家,兩天不健身他就會很焦慮。時間被不斷切碎——見親戚、收拾屋子、吃飯、陪酒、不斷被七大姑八大姨問「有沒有談女朋友」。

柯煥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我回家那段時間,什麼自己的事都做不了。」

家裏適齡未婚男青年只剩他一個,催婚幾乎是必然環節。他感覺自己被一直裹挾着,沒辦法自由地跟想見的人說說心裏話。

「我不喜歡喝酒,但是我的舅舅、伯伯把酒杯端起來了,問下我的工作,說喝一杯,那我還是要喝。」

過年更像一個任務,要給不同關係分配時間,而不是給自己。

今年過年,柯煥選擇留在杭州,不回家過年。

他打算等三月份機票便宜時,請一天假,連上周末,回去兩三天,陪陪父母,再見下想見的親戚和好朋友,完全足夠。時間雖然短暫,但相處的質量反而會提高,也不用忍受催婚的壓力。

父母在杭州過年時拍的旅遊照/受訪者提供

而今年,他的室友也想讓父母來杭州「反向過年」,柯煥則留在出租屋跟着他們一起過。

反向過年,只是換一種團圓的方向。

在杭州的那個過年,他白天帶父母逛街,傍晚回家生火做飯。他可以像小時候一樣窩在沙發上等開飯。等新鮮感退去,父母也會像在家裏那樣拌嘴,雖然嗓門很大,但他聽着心裏安穩。

過年結束,他們回到那個車牌是豫A的城市。他則回到自己的生活,繼續工作、健身、練結他、遛狗,等待下一次重逢。

一場自我證明

李可的「反向過年」始於一場長達數周的拉鋸。

李可今年27歲,本碩連讀,加上工作,她在重慶已經待了八年。前年的過年,是她第一次沒有回湖南老家,把母親接到重慶過年。

當時她正值換工作,有了離開重慶去沿海發展的念頭。她想,在離開這座待了八年的城市前,讓母親來看一看她讀書、工作、獨自生活的地方。

母親一開始是拒絕的,提出了一連串質疑——重慶不熟,不好玩;你工作才兩年,沒什麼錢;合租房怎麼住;租的民宿靠不靠譜,有沒有鍋碗瓢盆;萬一不方便怎麼辦。

李可當時已經選好了兩室一廳的民宿,她覺得自己準備充分,卻依然被反覆質疑。

母女之間吵了兩三次,直到年前一個多星期,母親才算真正鬆口:那我來看一看吧。

李可後來回想,母親其實是想來的,只是習慣了用否定的方式表達。

母親在湖南一個小縣城,過年冷冷清清。親戚少,沒什麼人情往來,最熱鬧的時候是下樓跟小區阿姨聊聊天。

李可回去過年也是各過各的——母親看電視劇,她待在自己屋裏。偶爾一起出去逛街,也是走一圈就回來。

在重慶不一樣。有商圈可以逛,有景區可以去,大年初一還能點到盒馬的外賣。

李可想給她一個選擇:可以留在老家過年,也可以來重慶。她覺得媽媽應該出來看看。

母親在重慶遊玩/受訪者提供

母親在重慶待了七八天,李可安排得很滿。解放碑、觀音橋,各種商圈、文創街區,每天挑不同的地方逛。

冬天的重慶陰雨綿綿,霧氣沉沉,母親一度因此不太喜歡這座城市。但城市的繁華是真實的,高樓、商場、燈光、餐廳,一切都比縣城密集而明亮。

母親喜歡拍照,衣品好,氣質也好,逛到好看的店就挪不動腳,李可給她拍了很多照片。母親喜歡發抖音,卻不太會剪視頻。李可幫她配樂、加字幕、調濾鏡。那幾天,母親的抖音更新得比平時勤得多。

李可和母親最開心的就是這個時候。視頻快剪完,李可讓她過來看成品,提意見,選濾鏡。母親一邊看一邊說,這個音樂不好聽,換一個。

母親發的抖音截圖/受訪者提供

但衝突仍然存在。

有一回吵得厲害,具體原因李可記不清了,只記得大早上起來母親像往常一樣說了她幾句,氣氛僵住,誰也不理誰。

憋到晚上出去散步,母親臉色陰沉,突然說了一句:「我真後悔來重慶。」

李可一下子情緒翻湧。憤怒、委屈、失落混在一起。她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錯——安排好住宿、帶她逛街、請她吃飯——卻再次被否定。她加快腳步,往前走,丟下一句:「不知道哪又惹你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了十幾分鐘,各自回房。

這種場景並不新鮮。從小到大,她們一直是「相愛相殺」的關係。

儘管李可無比篤定,「我媽最在乎的人是我,我最在乎的人也是我媽」,但兩個人待在同一個屋檐下,經常在言語上犯沖。

母親說話常以否定開頭——你不聰明、你太老實、你不會說話、你做不好——再講道理。李可每次都聽進心裏,委屈、生氣、反駁、對沖。

在老家過年時,衝突更密集。她回憶起2020年的時候,她怕媽媽大早上去買菜太冷,花了50塊錢在網上買了個蔬菜包,卻被數落「不會挑菜,買得亂七八糟」。她被說得直掉眼淚。

李可小時候是留守兒童,13歲前輾轉在親戚和老師家寄住,母親在外打工。13歲後才真正與母親同住,彼此摩擦很多。

高考填志願,她直接報了省外。後來讀研、工作,都沒想過回去,在異鄉攢錢,一點點存自己的生活。她用「出逃」形容自己。

母親習慣拿她與「別人家的孩子」比較——那個賣水果阿姨的女兒,考上了國企文員;那個周阿姨的女兒,在上海年薪百萬,給媽媽一次性補了十萬社保。

李可學法學,當實習律師時工資不高,母親就會勸她去考公、求穩定。

她明知道很多說法誇張,卻仍然會在當下被刺痛。她甚至意識到,自己努力賺錢、租更好的房子、安排更體面的行程,其實多少帶着「證明」的意味——證明自己足夠獨立,能養活自己,也能養活母親。

面對母女間一直存在的摩擦,她選擇的方式是「冷處理」:物理隔離,減少衝突,等自己慢慢成長。

真正改變她感受的,是那年過年結束後,母親回到湖南,給她發了兩條語音。內容大意是: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一個人生活很孤獨。

母親發的語音截圖/受訪者提供

李可在出租屋裏聽完了這兩條語音。

在這之前,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孤獨。在重慶八年,她一個人讀書、考試、實習、工作,習慣獨立,習慣自己處理一切。甚至研究生前在深圳實習時動過一場手術,也是在兩三年後才告訴家裏。孤獨不是她需要面對的問題。

但聽語音的那一刻,她好像確實感覺到了孤獨。

她沒想明白母親是怎麼看出來的。母親沒去過她的出租屋,沒看過她真實的生活狀態。她也從來不跟家裏說這些,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但是,原來母親看見了。「我之前一直覺得她愛我,但不理解我。」那兩條語音發來之後,她發現媽媽在愛她的同時,好像也確實理解了她一點。

她也承認,自己之前可能只聽見那些難聽的話,沒有看到背後的擔心。母親害怕她「太老實」「情商低」,本質是擔心她在外吃虧。

這次反向過年,她覺得,她讓母親看到了自己為兩個人的生活兜底的能力。

去年年底,她換了律所,薪資翻倍。她馬上租了個兩室一廳的房子——不是為了讓母親能過來長期同住,而是給她一個房間,一個想來就能來的選擇。

她仍然希望母親能來重慶過年。這裏有商場、有外賣、有可以拍照的咖啡館。母親或許嘴上嫌陰冷,但能逛、能拍、能發抖音,被點讚,她心裏還是開心的。

母親在重慶遊玩/受訪者提供

今年過年,母親本來也要來重慶。但因為感冒,怕舟車勞頓,李可還是買了回湖南的高鐵票。

她知道,自己和母親之間的那場拉鋸戰,還會持續。但她已經不再急着證明什麼。儘管母親偶爾還是會拿她和別人的孩子作比較,但她現在不會像以前那麼生氣了,或許因為自己也慢慢有了底氣。

如果非要說還想證明什麼,她說,可能就是證明自己足夠獨立,既能養活自己,也能養活媽媽。但她也開始明白,有些認可並不需要說出口。當自己的羽翼漸豐,母親已經開始依賴她,她也漸漸不再在意母親的評價。

今年回湖南過年,母親早早就在小區里問了網約車師傅,安排好了去高鐵站接她。

李可知道,大過年的,再怎麼着,回家總是一個團圓的念想。

兩個人在重慶的年夜飯/受訪者提供

故鄉在遠方,團圓在路上

和大多數人不同,王瀟和父母的觀念與一般家庭剛好倒置了過來。

王瀟今年40歲,在新疆伊犁出生,30多歲時在佛山定居。過去五年,有四個過年都是在外過的。

今年同樣,她和家人自駕去雲南,父母已經先一步到了西雙版納,等着他們過去匯合。

元旦剛過沒幾天,王瀟接到父母的電話。「我們已經到雲南了,今年就在這邊過年。」

她表面上沒說什麼,心裏卻一下子沉下去。

掛了電話,她鬱悶了很久。她知道,這意味着今年回新疆過年的計劃,又泡湯了。

王瀟的父母已近70歲,都已經退休。身體硬朗,性格開明,經濟寬裕。退休後,最大的愛好就是旅遊,一年裏至少有兩三個月在外面,老人家手機上各種App玩得比女兒還熟:小紅書看攻略,攜程訂酒店,哪家民宿評價高、哪家餐館踩雷,心裏門兒清。

他們不喜歡冬天待在北方,「過年太冷了」。北方冬天漫長,冰雪路滑,老人怕摔,到處灰濛濛的沒什麼生機。更重要的是,在一個地方待了一輩子,工作了一輩子,連過年都還是老樣子,也覺得「沒意思」。

因此這些年,他們把過年過成了旅行季。

前年在汕頭,大年三十住在空蕩無人的酒店裏;後來去過湛江、陽江;有一年在佛山,和女兒一家一起過年;今年,他們提前十幾天就到了西雙版納。

年夜飯/受訪者提供

王瀟理解他們。但理解歸理解,遺憾歸遺憾。

她是家裏唯一的孩子,平時在佛山工作忙,只有過年能休長假,拖家帶口回趟新疆。那個地方,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是她奶奶和姥姥還在的地方——兩個老人都快90了。

於是,王瀟反而成了盼着回去的那個人。

父母宣佈去雲南過年那天,她沒忍住,還是在一次吃飯時說了自己的想法。

「你們喜歡出來玩,我能理解。退休了,身體好,到處走走看看,這都沒問題。」她說,「但對我來說,過年我還是想回家。」

父母聽完,說那也行啊,你想回新疆就回,或者你在佛山自己過年也行,不用非得來陪我們。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瀟反而猶豫了。

她太了解父母了。他們嘴上說「你自己決定」,但她能感覺到語氣里的低落。如果真不跟過去,老兩口自己在雲南過年,想想那個畫面,她心裏過不去。

鬱悶了幾天後,她和丈夫商量,還是去吧。

消息告訴父母那天,母親直接在電話里歡呼雀躍,說所有的費用她包了,讓他們只管來。

在外旅遊過年,其實很輕鬆。

沒有初一必須幹什麼、初二必須走哪家親戚的安排;沒有紅包支出壓力;沒有人情往來的負擔。

睡到自然醒,吃頓飯,去海邊或者熱鬧的地方湊湊人氣。想看春晚就在酒店看,不想看就出去逛。父母從不催,也不掃興。

訂酒店可以住好的,點菜想吃什麼點什麼,喝奶茶也不嫌棄,旅行中幾乎沒有代際衝突。

父母在湛江旅遊互相拍照/受訪者提供

但也有些瞬間,她會想起老家。

比如大年三十晚上,逛完了、吃完了、洗漱完躺在酒店床上,她會自己一個人想一想。想伊犁的雪,想奶奶和姥姥。

她的奶奶和姥姥都已近90歲,由父母的兄弟姐妹照顧。她從小在兩位老人身邊長大,如今見一面,要跨越四千多公里——從佛山到廣州白雲機場,再飛到烏魯木齊,再轉高鐵回伊犁。

但是,「每次回去,我都特別有幹勁。」王瀟說,最開心的,就是給兩位老人做飯,打掃衛生,陪着聊天。

孩子今年問過她:「為什麼不回新疆過年?」

她原本答應帶他回新疆滑雪。後來改口,說姥姥姥爺想在雲南過年,「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年紀大了,我想陪陪他們。」孩子表示理解。

王瀟也意識到,團圓和回家,好像已經是兩回事。

「回家」在她心裏,仍然指向伊犁。但團圓這件事,這些年確實已經脫離了那個地方。父母在哪,她就去哪,一家人在一起,這就是她理解的團圓。

她說,如果有一年完全由她決定,她一定會回新疆。

「我真的太想回去了。」

只是,當父母已經七十歲,當見面的時間一年比一年少,她選擇把自己的願望往後放一放。

王瀟和父母在西雙版納會合,女兒和父母的合影/受訪者提供

在這一場場「反向」的遷徙中,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交通路線的改變,更是年輕一代在城市獨立後的底氣,和傳統家庭紐帶在現代生活壓力下的重構。

反向過年,並不意味着對傳統的叛離,而是在流動的時代里,尋找一種更具呼吸感的過年方式。

它更是一場雙向的奔赴:父母在兒女生活的城市裏,理解他們獨立生活的難處;而兒女在主場地位的轉換中,重新學習如何與老去的父母相處。

團圓的方向,從來不是唯一的單行線。

只要愛與理解在流動,無論是在大城市的出租屋,還是在異鄉的酒店,抑或是那條逆流而上的航線,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年。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皆為化名。

責任編輯: 趙麗  來源:視覺志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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