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煉霞
一個女子，少女時代便以天生麗質驚艷眾人。偏她又生於書香門第，父親是著名畫家，耳濡目染，從小便對書畫產生了濃厚興趣。父親見女兒聰慧好學，14歲便讓她開始學畫，先後拜師尹和白和鄭凝德。她17歲學詩，先是師從朱古微，其後又師從蔣碧薇父親蔣梅笙學詞。如此內外兼修，愈發氣質出眾，容貌、人品兼而有之，在文化圈中，人皆公認其品貌雙全。
對她的讚美之詞，更是不吝筆墨，妙筆生花。復旦大學教授、著名掌故專家鄭逸梅說她體態婉轉，如流風回雪。甚至到了古稀之年，她仍風韻猶存，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依然花季少女。復旦著名教授蘇淵雷，面對她晚年的風情萬種，驚嘆不已，讚譽她「七十猶傾城」。
這位讓眾多名士仰慕的女士，就是民國才女周煉霞。
1930年代，周煉霞在上海錫珍女校擔任國畫教師，並為王星記扇莊繪製扇面出售。1936年，她28歲，畫作被選送加拿大第一屆國際藝術展，獲得金獎，被英國及意大利出版的《世界名人大辭典》載入其畫傳，可謂蜚聲海外。1956年，上海中國畫院成立，她是首批被聘任的女畫師之一。除繪畫之外，她亦擅長填詞賦詩，其詩作水準之高，讓男性詩家自愧弗如。許效庳是詩界狂人，自視甚高，能被他看上眼的沒有幾個，但他與周煉霞暢談詩詞，一番晤談，便深感佩服，稱「畫院中人，論詩詞，周煉霞第一，愧煞鬚眉。」
此話並非出於私交而有意抬高，蓋因周煉霞才思敏捷，出口成章，確實令人嘆服。一次，書畫裝裱大師劉定之做壽，繪像征題，詩人冒鶴亭覺得難以下筆，裝裱只是匠人手藝，無典可用。正躊躇間，周煉霞言道：白描為之，何必拘泥於典故。當即草成七律一首：「瘦骨長髯入畫中，行人都道是劉翁。銀毫並列排瓊雪，寶軸雙垂壓玉虹。補得天衣無縫跡，裝成雲錦有神工。只今藝苑留真譜，先策君家第一功。」眾人一看，無不擊節讚嘆。
周煉霞不僅才華橫溢，而且生性風趣，話語詼諧，敏於應對。有次，北京畫家周懷民到上海，吳青霞在家設宴招待，邀請唐雲、江寒汀、陳巨來、周煉霞作陪。席間，陳巨來請江寒汀作一扇面，內容為梁祝化蝶，又請唐雲補草，周煉霞補花。當時正值盛夏，為防汗漬，周煉霞補花時從懷裏抽出一塊大手帕，蓋在扇面的另一半上。唐雲見了，戲謔道：「這手帕這麼大，是男人手帕麼？」周煉霞笑答：「是的。」唐雲一把奪過，說：「歸了我吧！」周煉霞不動聲色，輕聲言道：「拿去不妨。」接着又緩緩言道：「你拿的是我兒子揩鼻涕用的手帕。」頓時滿座傾倒，唐雲好不尷尬，只好將手帕完璧歸趙。
處在男人圈中的周煉霞，因才貌出眾，自然不乏仰慕她的追求者。她的第一任丈夫為松江鄔姓，兩人快戀快婚，很快墜入愛河，又很快結為夫妻。婚後相處，才發現性格多有不合，幾個月後又選擇了離婚。此後一段時間，又與杭州高鬯山成為密友，但最終還是無果而終。
1927年，在老師蔣梅笙家的詩詞沙龍聚會上，周煉霞遇到了也是蔣梅笙學生的徐晚苹，在經歷了一番交往之後，從此花落名家，嫁給了在上海郵政局供職的徐晚苹為妻。徐愛好攝影，二人曾出版《影畫集》作為結婚紀念。抗戰時，徐晚苹去了重慶。抗戰勝利後，徐晚苹奉命赴台灣接收郵局，出任台北郵政局局長。原本以為只是小別，卻因時局動盪，一分離就是30餘年，二人從此天各一方。
周煉霞帶着幾個孩子，獨自留在上海。因為朋友眾多，經常組織一些文藝沙龍，切磋交流繪畫、詩詞心得，倒也不覺得怎樣寂寞。但也因為與丈夫長期處於分居，與文藝圈子往來密切，便有人猜疑她可能有紅杏出牆之時，風言風語也多。她一概聽其自然，不作回答。
像她這樣與世無爭，遠離塵囂，本該安然無恙。但66年運動一來，也被捲入其中，無法獨善其身。那段時間，造反派要她揭發他人「罪行」，她只承認與吳湖帆有交往，其他人概不涉及，無論怎樣威脅打罵，她都閉口不言。吳湖帆是著名畫家、收藏家，當年在上海畫壇與張大千平分秋色。經冒鶴亭介紹，兩人相識，一見生情，後常有約會。在兩人親密接觸的那段時間，周煉霞畫技大增。她曾填過一首《西江月·寒夜》，其中「但使兩心相照，無燈無月何妨」，被視為佳句，廣為傳誦。批鬥她時，紅衛兵就拿這兩句詩無限上綱，說她「喜歡黑暗，不要光明」，竟將她一隻眼睛打瞎。她對此坦然面對，特請著名書畫家來楚生為她篆刻一印，印文為「一目了然」，以表示對暴行的蔑視。
文革結束後，環境寬鬆。1980年，72歲的周煉霞收到了一封來自美國的信件，信封上是熟悉的筆跡，拆開來展開信紙，第一句話便是：「煉霞，我是晚苹。」
頓時淚決如堤。平靜之後，便是難言的欣喜。真是值得慶幸啊，彼此居然還在。徐晚苹在信中說，他已從台灣郵政部門退休，現定居美國。他要接周煉霞去美國團聚。
按照美國的法律，分居三十年的夫妻需要重新登記結婚。在親友們的祝福聲中，一對老夫老妻再次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晚年的周煉霞，被打殘的眼疾經醫生治療，復明如初。自此重執畫筆，再入丹青世界，她的山水畫《洛城嘉果圖》榮獲洛杉磯市長特別獎。她顯得依然年輕，儒雅風流。在美國，她與徐晚苹長相廝守，把暮年過成了花樣年華。
2000年，周煉霞在美國家中無疾而終，享年92歲。
2022-01-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