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丈夫的死亡,她沒有嚎啕大哭,她只是伏在丈夫吳毓驤的骨灰盒上,輕輕說了一句:「活得長短沒有什麼,只是浪費了你三年的生命啊。」
這個內心堅韌的女人叫郭婉瑩,是上海永安百貨的四小姐。她在這個世界生活了90年,無論富貴貧窮,她都把自己活成了一部精彩傳奇。
她的父親是「永安百貨」的董事長郭標,母親是清末富商馬氏家族的千金小姐。郭婉瑩出生時取名戴西,她的童年是在澳大利亞度過的。6歲之後,戴西隨家人來到上海。父親郭標在上海創辦了永安百貨公司,戴西是郭家的四小姐,從此有了一個中國名字郭婉瑩。
在上海,提起永安百貨的四小姐,無人不知。
1920年,11歲的郭婉瑩在父親的安排下,入讀上海最著名的貴族學校——中西女塾,宋氏三姐妹,以及後來的張愛玲,都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1928年,郭婉瑩從中西女塾畢業,很想去美國留學。但郭標認為女孩子沒必要去美國深造,最好趁着大好年華嫁作人妻,做個賢妻良母。經過一番篩選,郭標替19歲的女兒相中了老友的兒子艾爾伯德。
在所有人眼裏,艾爾伯德真是幸運,他的未婚妻子簡直就是一位仙女。
少女時代的郭婉瑩,有着妙曼的身材,粉嫩的肌膚,姣美的臉蛋,就如同剛剛出浴的維納斯一樣美麗。曾經,從紐約過來的時裝攝影師,看到19歲的郭婉瑩時,禁不住驚訝地說:「在我的攝影生涯中,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嬌艷純潔的女子。」
郭標替女兒選擇的艾爾伯德,出身富貴家庭,接受的是西式教育。兩家聯姻,算得上門當戶對。
最初,郭婉瑩順從了父親的安排,與艾爾伯德簽訂了婚約。訂婚後不久,郭婉瑩感染傷寒,病了將近兩個月,未來的公婆非常牽掛未來的兒媳,於是邀請大病初癒的郭婉瑩去北京調養身體。郭婉瑩接受邀請去了北京,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埋藏在她心底那顆渴望繼續求學的種子,被燕京大學的高雅喚醒了,郭婉瑩毅然決定,要和艾爾伯德解除婚約。做出這番決定的另一個原因,是她在和艾爾伯德相處和通信往來中,感覺雙方情趣不投,對方不是他理想中的郎君。
遠在美國的艾爾伯德,聽到這樣的消息,深感震驚,當即動身,匆匆趕回國內。
有一種版本說,情緒激動的艾爾伯德,曾經帶槍直奔北京火車站,攔截準備回上海過寒假的郭婉瑩。兩人有過一番唇槍舌劍的交鋒,但最終艾爾伯德沒能挽回婚約,自己也理智地維持了做人的尊嚴,像個紳士一樣地讓郭婉瑩恢復了自由之身。
晚年,憶及這段往事,郭婉瑩感到有些內疚,自己年輕時確實有欠考慮,過重地傷害了艾爾伯德和他的父母。
解除婚約後的郭婉瑩,繼續在燕京大學心理學系攻讀她的兒童心理學。1932年郭婉瑩23歲時,父親突然病逝,留下一大筆遺產,郭婉瑩繼承了一份,這使還在念書的她,年紀輕輕就成了上海永安公司的股東。
在北平讀書期間,郭婉瑩看中了一個叫吳毓驤的年輕人,兩人情趣相投,讓郭婉瑩很是動心。
吳毓驤是福州林則徐家的後代,他母親的祖母是林則徐的女兒。吳毓驤出生於書香門第,19歲便考上了庚子賠款的公費留學生。這一年適逢五四運動爆發,在清華留美預備部讀書的吳毓驤,也跟着學生隊伍上街遊行,直到被抓進警察局關押起來。政府擔心這些公費生留在北京只會鬧事,於是提前將他們送往美國。吳毓驤去了麻省理工學習電機工程,兼學工商管理。畢業後回到中國,先是在清華教書,但不久便嫌教書無趣,轉而去了一家外國牛奶廠從事行政工作。
父母見他已經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決定替他張羅一門婚事。一向自由灑脫的吳毓驤沒有反對,還給了相親的女子300塊錢,讓她隨意採買自己喜歡的東西。這女子心花怒放地跑到街上,抱回來一大堆花布和化妝用的胭脂。吳毓驤見狀,當即表示:「我不能娶這樣的女子為妻。」斷然拒絕了這門婚事。
吳毓驤心目中的女子,應該是羅曼蒂克的,充滿趣味的,而不是那種骨子裏就透着俗氣,只知道梳妝打扮的女人。
這一點,也正是郭婉瑩所注重的。所以兩人不認識則已,一旦相識,便像磁鐵一樣,相互吸引,選擇彼此。
1934年,兩人在郭家的大花園舉行了盛大的訂婚儀式。從當時拍攝的照片看,一個神采奕奕,一個光彩照人。

六個月後,郭婉瑩正式成為了吳太太。婚後的生活,因為經濟富裕,衣食無憂,兩人又都是富於趣味的人,所以流淌的光陰中,總是充滿了生活樂趣。
但漸漸就有了變化,先是戰爭來了,百業受到衝擊,經濟每況愈下。戰爭也使吳毓驤失去了工作,他想要掙脫這種困境,於是轉而從事各種投資活動,開過酒廠,也同別人合資做過生意,但都沒有成功,反而弄得血本無歸。這使吳毓驤心灰意冷,精神頹廢,竟然夢想一夜暴富,背着郭婉瑩跑去豪賭。常常一賭就輸,越輸越賭。
幸虧郭婉瑩與朋友合夥開的服裝店,專門製作新潮時尚的晚禮服,多少有些收入,這才支撐起一家人的生活。最困難的時候,郭婉瑩甚至兼職做起了替報紙拉廣告的工作。這時候的郭婉瑩,再也不是昔日裏養尊處優的四小姐,而是地地道道的底層女性,只是無論怎樣窘迫,也要維護自己從骨子裏帶來的優雅。
1943年10月,郭婉瑩的第二個孩子出生。這個孩子來得有點磨人,郭婉瑩足足在產床上痛苦了兩天,才將孩子生了下來。沒有人知道她是怎樣挺過來的,本該陪護在身邊的吳毓驤,有人看見他在俱樂部賭牌賭到深夜。
終於戰爭結束了,吳毓驤又變得振作起來,他不失時機地抓住機會,經營醫療器械的出口,很快便發財致富。隨着生意越做越大,郭婉瑩也出面與丈夫合作,擔任了公司的英文秘書。
1950年代前後的幾年時間,是上海民族資本家的黃金歲月,從戰爭走向和平,一切都在恢復擴大,像吳毓驤這樣一輩子追求玩樂的人,此時也雄心勃勃,要把生意往大里去做。吳毓驤同德國做起了醫療器械的生意,為此,郭婉瑩常常要陪着丈夫到香港去洽談生意。
那幾年,上海有許多熟人都在往香港甚至美國移民,郭婉瑩夫婦沒有隨波逐流,而是選擇了留在上海,像大多數留在大陸的資本家一樣,他們對五十年代初清明歡騰的社會抱着真切的好感。
然而沒過幾年,吳毓驤的醫療器械公司,便在鑼鼓聲中公私合營,家中的收入相比以前減少了許多。又過了幾年,吳毓驤被劃成了右派。1958年3月15日,吳毓驤被捕。公安局打電話通知郭婉瑩,叫她送些衣服和生活用品到看守所去,但不能帶牙膏牙刷,牙膏可能暗藏毒藥,牙刷則可能用於自殺。郭婉瑩去公司開回了丈夫那輛即將報廢的福特車,一個身穿法院制服的警察,遞給她一紙判決書,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吳毓驤現行反革命的罪行。緊接着,所有的家產被沒收,一一運走,而作為反革命的妻子,郭婉瑩還得替丈夫償還拖欠國家的14萬人民幣。
1961年,郭婉瑩接到了丈夫在監獄病逝的通知。監獄方第一次很人性化的告訴她,在吳毓驤屍體火化之前,她可以去停屍房看她丈夫最後一眼。在吳毓驤被關押的三年中,郭婉瑩從未被允許探視,只同意她每個月去守所給吳毓驤送些日常用品。
在監獄醫院的停屍房,郭婉瑩見到的是一具乾瘦得可怕的屍體。她不能判定這具屍體真的就是吳毓驤的。她後來是摸了一下那具屍體的手才確定,那確實是自己的丈夫。
死者長已矣,生者難偷生。金枝玉葉的郭婉瑩,因為自己也是資本家,活罪難免,被下放勞動。在那兒,她學會了怎麼樣用錘子把大石頭砸成小石頭,運去鋪路。路鋪好後,又派她去賣西瓜、桃子和雞蛋,同時負責給宿舍所有熱水瓶灌水。此外,每天還得負責清洗廁所。無論做什麼,她總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夏天,她甚至穿着旗袍幹活,把繁重的勞動變成了詩意的勞作。有人問她:「都這樣了,還這麼講究?」她回答說:「只要還活着,人就應該活得像個人樣。」
雖然,她纖細的手指不再白嫩,長期的勞作磨鍊出了粗糙的老繭,但她舉手投足間,優雅仍在。
有段時間,國家經濟困難,郭婉瑩的工資被降到了24元,除去承擔孩子在學校的伙食費、書雜費,她只給自己剩下6元的生活費。她在食堂吃的是最便宜的午餐,晚上則是一碗8分錢的陽春麵。直到退休,過的都是純粹普通平民的生活。
她的一雙兒女,和她一樣,也從絢爛歸於平凡。兒子畢業後去了安徽鳳陽,女兒嫁給了足球運動員。
後來動亂結束,國家恢復正常,郭婉瑩又重新受到重視。她被請到上海矽酸鹽研究所為員工上課,後來又被邀請到諮詢公司,作為商務信函顧問。
她這一生,無論富貴還是貧窮,她都活出了自己的精彩。即便到了八十多歲的高齡,她走路坐車,也從不讓人攙扶。每次出門,她都要施以淡妝,以精緻的面容見人。
1998年,郭婉瑩去世,享年90歲。她走得是那樣安詳、體面,整整潔潔,將自己與生俱來的優雅,保持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刻。
2021-12-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