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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下鄉」歲月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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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農村珍貴女人,除了農忙季節,婦女多不下地做農活。他們說:這些娃們也不容易,從沒有吃過苦,能到咱這地界兒,就不錯了,他們爹媽知道了還不定多心疼呢!

我們插隊的時候,村里還沒有拉上電線杆,晚上沒有電燈,取亮是靠煤油燈。油燈的樣式什麼都有,銅製的高腳式、碗式,還有用小墨水瓶,放上煤油,用棉花做捻兒的燈。用炕前的灶燒飯,煙從炕道走,炕就暖和了。

窯洞牆厚窗小,有了熱炕,其實很暖和。冬天,婦女們除了做飯,就是盤坐在炕上紡線、做鞋、做衣服。那種熱炕頭的感覺,確實讓人心生暖意和安逸。這才懂得什麼叫作「老婆孩子熱炕頭」。

腰一直彎着,負着棉花的重量,經常疼得直不起來

我們剛到村里時,還沒開春,乾的都是冬季的活兒,比如,往石灰窯里擔石頭,到磚窯出磚。這個村子的副業,主要是一口石灰窯、一口磚窯,生產的石灰和磚頭要拿出去賣。我們村年終分紅,一個工分值五六角錢,比起有些窮困地方一個工分值幾分錢好多了,全靠這兩孔磚窯和石灰窯的收入。

磚窯的活兒是把曬乾了的土坯磚搬運到磚窯里,或從窯里搬出燒好的紅磚、青磚。每天早晨,生產隊長先派我們往山坡上的地里送糞。村裏的地,有遠有近,遠的離村有好幾里,一個早工,兩個小時,只往地里擔一擔糞,就收工回家吃飯了。飯後,我們又被派到窯上擔石頭。

開始,扁擔壓得肩膀腫了消,消了腫;從水井上往家裏擔水,一次只能擔半桶。後來九十多斤重的一擔水,上坡下坡也無問題了。

我們感到最累最難耐的,一是夏天在悶熱的玉米地里鋤草,二是秋天摘棉花。秋季旱地莊稼講究的是鋤草保墒。村里人認為,一季三除,即使沒有雨,也能有七成收穫。

除草時,村裏的男人上身都光着,肩膀上搭一條擦汗的毛巾;男知青也學着村里人光着上身,而我們女生,就得穿着吸汗的衣服,埋頭在青紗帳裏邊鋤草邊向前走,悶得喘不過氣來。

到了摘棉花時,一條床單疊兩層系在腰上,邊走邊摘棉花往腰裏揣。旱地的棉花長得不高,摘起花來幾乎一直彎着腰,從地頭這邊到地頭那邊,一路走下去,腰裏的棉花壓得再也走不動了,才把棉花拿出來放在壟道上,收工前再來取。

工分是按摘棉花的重量來計算的。腰一直彎着,而且負着棉花的重量,經常疼得直不起來。這樣摘幾天,我的腰感覺都快折斷了。後來,落下嚴重的腰肌勞損症,胳膊也曬成深古銅色,直到今天,也沒有還原成本色。

單是女知青敢上山砍柴,就讓村里人大跌眼鏡

秋天上山砍柴,也是我一生難以忘記的經歷。收了秋,第一場雪來臨前,是村里人砍柴的時間,斷斷續續大約有兩個月。老鄉是當年燒去年的、甚至更早年的柴。當年砍來的柴碼放在院子四周,風吹雨淋太陽曬,越幹得通透越好燒,也越節省。

因此,看一家人會過不會過日子,進門先看柴火垛。家境越殷實,柴火垛越高、越厚。知青沒有任何家底,自然也沒有隔年的柴,砍來的濕柴,當年就燒。本來柴就少,又濕,在燒柴方面總是捉襟見肘。

砍柴着實讓我有了一番歷練。深秋,清晨,一覺醒來,找出既耐磨,又比較破舊的衣服穿上,急忙吃了早飯,帶上一頓乾糧,柴刀上勾着一條粗繩,踏上一雙球鞋,就隨老鄉一起上山了。

房東大哥成了我們的師傅,相隨的還有和我們一起混的十幾歲的孩子,他們最願意指指點點教我們做這做那。隨着秋色一日深似一日,我們出發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顯得早,有時天邊剛有曙色,我們就上山了,月亮掛上天幕,才返回村中。

老鄉們最怕下雪,一下雪,就進不去山了,因為山道太窄,雪很滑。村裏的女人是不進山砍柴的,但女知青沒有權利讓男知青代勞,不顧村里人怎樣說,也要進山。

我們的理由是毛主席說:男女都一樣,男人能辦到的,女人也能辦到。單是女知青敢上山砍柴,就讓村里人大跌眼鏡。

上山的小路多兩三尺寬,除了拾級而上的台階,就是沙石路面,如果走得急了會腳底打滑。上山後20里內,已經沒有什麼柴可砍了,早讓村民一年又一年砍禿了。就是新長起來的灌木,也太細,不值得,村民們多讓它們長着。往深處走,才能看到越來越密、粗細相當的灌木。

到了可砍柴的地方,一群村里人就分散開來,找自己有利的地形砍起來。當然,儘量砍些已經枯死的柴,實在沒有了再砍長成的灌木。

一根扁擔兩邊各紮上一捆柴一步一個顫悠,是很危險的

南方、北方山區砍柴人怎樣砍、怎樣綑紮、怎樣擔柴,都不一樣。這裏的地形,遇到窄窄的山路,一邊是高大的山體,一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溝澗。如像南方人一根扁擔兩邊各紮上一捆柴一步一個顫悠,是很危險的。扁擔一不留心撞到山體,重量失衡,會把人甩到深溝里。

我們村的人砍柴是把長兩丈左右的兩捆柴在頂部打成一個交叉十字,用一根較粗的棍子橫在兩捆柴中間,分別捆實,兩柴中間的這根棍就充當上肩的擔子。

下山時,肩擔橫棍,兩手扶着兩邊的柴捆;這邊肩膀累了,一扭,就換成了那邊肩膀。最初,我們一不會砍柴,二不會綑紮,三不會肩擔,村里大人小孩都教我們。

第一次進山,因為肩膀吃不住力,一路走一路扔,回來時,我們每人連抱帶提,身上的柴也就二三十斤了。後來,我們能和村里人一樣砍柴、肩擔,每次下來一稱,女生能擔八九十斤,男生能肩擔一百多斤。

有一次,下山慣性的疾走,使我的球鞋打滑,摔了一跤,一擔柴脫手滾出,栽進了溝底,幸好後面的男生拉了一把,人才沒有一塊滾下去。

每次擔柴走二三十里下山,回來後,人累得都要虛脫了。吃上一大海碗麵條(約有一斤面所做),身上頓時有了力氣,再到坡下挑一擔水也不成問題。畢竟年輕啊!

山里到底有多深,不可知,上了這山又見那山。有一次,我們走到山裏近三十里深處,看到一戶人家,住在青石板一片片搭成的小屋裏,門前有一口淺淺的山泉井。一問,房主人是從河南逃荒來的,聽口氣說的好像就是60年代那場大饑荒。

他們沒有參加當地的公社生產隊,不屬於哪個村子的人,沒有當地戶口;各種運動來了,也沒有人對他們進行階級鬥爭教育;當然,孩子大了也無處去上學。他們吃的是自己種的土豆、瓜菜,此處海拔較高,無霜期很短,山下的農作物在他這裏不能生長,只能在樹林邊上、坡地上種些土豆。

他們的土豆非常好吃,蒸熟就開花,吃起來又沙又面,不像山下的那麼澀。主人見到我們很高興,立即蒸土豆給我們吃。村裏有人認識他們,看到我們這幾個城裏人,他們更加好客友好。

我們問,一年四季只吃土豆怎麼能行?他們說,也背些土豆到山下換玉米、小米,但已經是很稀罕珍貴了。吃的鹽、醋,也是拿土豆換來的,還採一些山珍草藥去賣。

雖說一年四季的勞作很辛苦,但我們精神上還是樂觀的,可謂累並快樂着。後來讓我們最頭疼的不是周而復始的勞作,而是陷入村裏的家族矛盾。

小事我們還能忍,可最厲害的一件事發生了

這個村李家是大戶,但不知什麼原因,本是同宗的兩戶李家,成為宿敵。因為我們住的是其中一個李家的兩孔窯洞,自然和這一邊李家院裏院外的親戚、鄰居關係搞得很好;無形中讓對立方的李家不高興了,總找茬兒和我們過不去。

比如,對立方李家在生產隊裏有點權,在分糧、分菜、分油上總要剋扣我們一些。我們向生產隊明明借的是玉米,還糧時說借的是麥子。在村里,鄉里鄉親借什麼從不打借條,結果吃虧了。

小事我們還能忍,可最厲害的一件事還是發生了。村里磚窯燒好等着外邊人來買磚的一段時間裏,總有外村人半夜來偷磚。隊長覺得知青比較正直,與村民無利害之爭,就讓男知青在窯上日夜看守。

趙二湖在夜裏幾次趕走外村覬覦偷磚的人,他們懷恨在心,就暗地勾結村裏的人,想教訓知青一頓。一天,我們和社員正在生產隊的菜地里翻地收蘿蔔,只見四面來了十幾個陌生的面孔,又見村裏有人給他們打手勢,他們就一擁而上拿着棍子、鋤頭朝着趙二湖劈頭砍來。

等我們反應過來,去阻攔,趙二湖的頭已經被打破,滿臉是血。打人的人看村里人都湧來,趕緊跑掉。我們根本顧不上他們,讓人找來一個薄門板,抬上二湖就往二十里以外的公社醫院跑。

村里幾個要好的小伙子幫助我們輪流抬人,二湖被抬到公社醫院縫了幾針,打了破傷風針,拿了藥,返回村里已經是半夜了。

洪洞人性子烈,好打架,在晉南是出了名的。我親眼看到,叔伯兄弟倆一邊鋤地,一邊吵嘴,說着說着,一方掄起鋤頭向對方頭上砍去,立即把他鼻樑開了個口,血流一臉。

事後我們得知,幫助外村人打趙二湖的村里人就是有意和我們過不去的對立方李家。很快,公社和縣裏的知青辦知道了這件事,發了一個文件,大意是如有惡意傷害知青者按反革命論處,把事件的嚴重性提得很高。

從此,各方面對我們的態度好轉了很多,村里人認為,我們是有政府撐腰的。但從這時起,我心裏的悲涼也油然而生,這就是讓我們學習的貧下中農嗎?這就是我們要紮根農村的廣闊天地嗎?難道我們真要在這裏永遠呆下去嗎?悲觀情緒陣陣襲來,每天傍晚看落日的心情也不一樣了。

到了農村,才知道中國的廣闊天地是什麼樣子。這種特殊的人生經歷讓我們很快成熟,同時也付出了蹉跎青春的代價。在最應該學習知識、開拓精神文化視野的年齡,我們到了那麼封閉的精神空間。因此,怎能說青春無悔?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北青天天副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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