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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九」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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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楊沬在她的《風雨十年家國事》一書中,開頭篇就是1966年8月23日的日記,記錄了許多著名作家被鬥、挨打的真實情況。這批鬥,這痛打,導致了作家老舍的死亡。楊沬寫道:「這八月二十三日的一日一夜……也將與我的生命共存亡。」我們許多人在「文革」中都有自己的「八月二十三日」,都有一生也忘不了的血淋淋的慘痛經驗。對於我來說,這就是:1967年5月19日。這一天我經歷了一場生死的考驗,親歷了當年震驚全川的「5.19」事件。

當時我參加的戰鬥隊已垮杆解散了,我也成了無組織的逍遙派。但學校組織的一些集體活動我還是積極參加的。5月19日,掌權的川大「八·二六」戰鬥團組織全校師生到成都市郊幫助貧下中農搞雙搶勞動(搶收搶種),另外進行宣傳工作,讓逃到市郊的成都產業工人戰鬥軍的群眾回原單位抓革命、促生產。產業軍是當時的保守組織,被成都市的造反派打垮,並撤到了市郊的農村。

我和同寢室的幾位女生邀約一起參加了這次活動。我們在操場集中,有近兩千師生,絕大多數是空手,只有少數男生帶有棍棒,作防身用,以防萬一。

走出校門,前面是校旗和「八·二六」的戰旗,隊伍浩浩蕩蕩拉了幾里長,向郊區進發。剛下過雨,空氣清新,路邊的野花小草鮮艷碧綠,田地里成熟的小麥一片金黃。好久沒有參加這種全校性的活動了,我們大家興致都很高,一路上有說有笑。可是我們萬萬沒有想到,一場巨大的災難正在等待着這支學生隊伍。

走了十幾里路,天上下起了小雨,細雨霏霏,一會兒頭髮就淋濕了。我們決定不再往前走,就到附近一個叫做中和場的鄉鎮進行宣傳。中和場狹窄的街道兩邊是低矮的木板房,也有少數磚房。隊伍一進場口街道兩邊的店鋪就關了門,並且有人出來罵我們,說我們是來搞武鬥,要血洗中和場。我們很有紀律地站好隊,對居民進行宣傳解釋工作,然後繼續前進。

快走出場口時,一大群戴着紅袖套的貧下中農手持鋼釺、釘耙、鋤頭、棍棒攔住了我們的去路。隊伍中不知誰在喊:「同學們排好隊,手挽手,不要亂……」此話還未說完,只見空中飛來密集的石塊,立即有人被擊中而頭破血流。頓時隊伍大亂,我們向後退,向兩邊退。

我還來不及跑,頭上就挨了一悶棒,我眼前一黑,一頭倒下,昏迷了一陣。等我迷迷糊糊從地上爬起來時,眼鏡已不知飛到那兒去了,頭上起了一個大包,感到腦袋一陣眩暈和疼痛。我周圍的同學一個都不見了,稍遠處好像還有人在追打學生。

這時我也顧不得傷痛,只想趕快衝過包圍圈,找到同寢室的同學們。只聽見周圍的貧下中農在喊繳槍,只要交出武器就放我們出場。我看見不少手中有棍棒的男同學紛紛繳械。這時農民們讓出一條路讓我們走,但沒走多遠,突然響起一陣鑼聲,從四面八方湧出無數手持武器的農民,我們被一下子趕進了水田,他們圍住水田,開始捉人。

我從水田裏爬起來,腳上的涼鞋只剩下一隻了,我乾脆把剩下的一隻也扔掉了。我一身塗滿了稀泥,連頭髮上都是稀泥。兩個農民衝上來捉住了我,他們不知從那裏弄來那麼多繩子,把我們一個個都捆了起來,還用一根繩子把幾個人串在一起,以防逃跑。

農民們得意洋洋地押着我們這群俘虜沿鄉間小路向前走。我渾身是泥,赤足被小道上的碎石扎得生痛,眼鏡也沒有了,周圍的一切都變得蒙矇矓矓。當時我的樣子一定非常狼狽,我想這次可能要死在這裏了。

走到一個院垻,很多人圍在那裏。垻子中間的一輛板車上躺着一個人,渾身血跡,肚子上有一個大的傷口,腸子都露在外面,顯然已經死了。農民們讓我們挨個過去參觀,說這是造反派殺死貧下中農的罪證。幸好我眼睛看不清楚,不然一定會噁心得嘔吐。每個經過死屍的俘虜都被抽了一記耳光,女同學也不例外。我只感到眼冒金星,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可能被打腫了。

當天晚上我們被關進了一個糧倉,沒有窗戶,裏面漆黑一團(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木板建成的糧倉,後來由學校畢業,我曾在糧食部門的基層單位工作過一段時間,就見識了各種各樣的糧倉)。我們幾十個人關在一起,只能人擠人在地板上躺下。身上的濕衣服經過一段時間也被體溫烘乾了,衣服上的稀泥也成了干泥巴殼殼。

五月中旬的川西平原,夜間依舊很冷。又冷又餓,我很久都睡不着。我不知道事情會怎樣發展?明天還會受到怎樣的折磨?同寢室的同學一個都沒見到,不知她們怎麼樣了?以前常在書里讀到「腥風血雨」這幾個字,現在終於體驗到了。我不明白為什麼兩派群眾會有這麼深的仇恨,就像對待階級敵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第二天天空傳來嗡嗡的飛機聲,一架雙翼飛機在低空飛行,接着撒下傳單,在空中如雪片般飛舞,紛紛揚揚飄落在田野上。原來是成都軍區出動的飛機來營救學生。傳單中警告產業工人戰鬥軍和貧下中農戰鬥軍兩群眾組織不准傷害學生,立即釋放被俘學生。這之後我們的待遇有了改善,洗了臉、吃了飯。

然後,由投靠產業軍的學生來指認:哪些參加了「八·二六」戰鬥團,哪些沒有參加。有點像電影中敵人把參加八路軍的人和群眾分開一樣。我被分在沒有參加任何組織一邊並分批釋放。我在第三天被釋放,幸好口袋裏的錢還在,我買了一雙草鞋,靠這雙草鞋走回了學校,不然赤足走十幾里的碎石路就太艱難了。

許多參加了「八·二六」同學就沒有我這樣幸運了。他們被轉移到成都附近的雙流、眉山、新津等縣的農村,分散在農民家中,正好農忙,由農民們監督勞動,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直到一個多月後才陸續釋放。回來時一個個都曬得黑黢黢的,像非洲黑人。

聽到我班一個男生講,他們擠在卡車裏被轉移到各地農村時,由於路滑,卡車側翻,一車人全部落入路邊水田中。由於手被捆綁,陷入水田中無法動彈。後由農民把他們從水田中像拔蘿蔔一樣拔出來,當時他滿身滿頭都塗滿了稀泥,只有兩隻眼睛還能轉動,其狀頗為悽慘。

我系一位姓馬的同學在這次事件中被殺死。他被人埋在中和場一條小河邊的泥地里,直到幾個月後遺體才被找到。

中和場事件,使原來比較溫和不是很激進的我,也變得革命起來。我在日記中寫道:「從這次以後,我更深地體會到用生命和鮮血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的意義。在要我用生命和鮮血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的時候,我將毫不猶豫。」我還抄了幾句詩鼓勵自己:

讓死的死去吧,

他們的血並不白流。

他們盡了責任,

我們還要抖擻!

我校在武鬥中死去的幾位同學,被埋在學校的一片綠樹成蔭的草地中,每人墓前都立了碑,碑上有每個人的頭像、個人簡歷,被稱為紅衛兵烈士陵園。

運動後期,工宣隊進校搞「鬥批改」,清理階級隊伍,天天搞政治學習,辦學習班。在百無聊賴之中,大家都想「鬥批走」,趕快離開學校分配工作,特別是已過了畢業年限仍未分配的高年級同學。於是有好事者將烈士陵園中墓碑上的頭像添上鬍子。大家見了都不禁感慨:烈士們都老了,我們還不分配工作。真是歲月蹉跎,青春幾何!

多年後我給上小學的女兒講述「5·19」中和場的驚險一幕。她立即驚恐起來:「多危險呀!如果被一棒打死了,我就沒有媽媽了!」這個傻孩子,還未弄清女兒和媽媽的因果關係。接着她立即開動小腦筋編了一個故事:媽媽被壞人關了起來,爸爸帶人趕走了壞人,救出了媽媽。

其實,當年她的爸爸也是川大學生,確實去營救過我們。他因事未隨大隊到中和場,得知出事後,匆忙中在寢室找了一根鋤把,和留守學校的同學們一起奔赴前線。

到了中和場,他們和貧下中農們隔着河溝對陣,雙方互相投擲石塊相持不下。但熟悉地形的農民們很快迂迴包抄,從後面偷襲,使他們腹背受敵,陣腳大亂,很快就兵敗如山倒,落荒而逃。

他沿田坎逃跑,幾個農民手持鋼釺緊追不放,農民在田坎上跑得飛快,眼看要追上了,他急中生智,跳進水田,從水田中踩過,然後躍上公路。一上公路,腳踏堅實的地面,立即拿出百米衝刺的速度奔跑(他是校田徑隊短跑運動員),把幾個追趕的農民遠遠拋在後面。在路上他遇到前來聲援的首都紅衛兵的宣傳車,筋疲力盡的他被宣傳車救回了學校。這次營救行動由於缺乏統一指揮,各自為戰而最終失敗。

隨後謠言四起:有傳聞中和場的小河裏飄着三十六具川大學生屍體,有傳聞產業軍馬上要進攻成都。於是有人提出「保衛成都」的口號,各單位紛紛準備武器,九眼橋、沙河堡一帶也構建了工事,一時人心惶惶,一片恐怖。

往事如煙,四十年前發生的事和人已漸漸淡忘,記憶模糊。但1967年5月19日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我至今仍記憶猶新,難以忘懷。這天我經歷了血淋淋的武鬥場面,親眼見到熟悉的同學、老師被打傷,被殺死。我頭上被打的地方,頭髮脫落,很久以後才逐漸長出頭髮。

這一天對我來講真是一場噩夢。

我的祖父生於清朝年間,經歷了清朝、民國、新中國幾個時代。他以自己幾十年的人生閱歷來看這場革命運動,感到很不理解。他在給我的信上說:「家家門上貼忠字,貼領袖象,那不成了門神了嗎?」唐朝人陳陶有詩曰:「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祖父將後兩句改為:「可憐武鬥戰死者,猶是爹娘夢裏人!」為在運動中白白丟了性命的年輕人深感到痛心和惋惜。

這場革命運動耽誤了整整一代人的青春。我們曾狂熱地參加了這場史無前例的運動,但恰恰是受到傷害最大的群體。最可憐的是武鬥中身亡的學生,也許他們心裏還充滿童年的夢幻,也許他們還惦念着書架上那金光閃閃的「毛選」,也許他們還渴望和同學一起上街遊行,歡呼毛主席激動人心的「最新指示」。他們自認為為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而死,死得光榮,重如泰山。但他們恰恰被歷史忽悠了,當年的紅衛兵運動只不過充當了發動運動的工具,武鬥戰死者充當了歷史的「祭品」,死得「糊里又糊塗」。

運動中產生的紅衛兵思潮,也反映了以前思想教育工作的弊病,折射出中國社會結構的矛盾。這場運動使我們反思:革命的理想主義一旦發展到非理性的狂熱,民主必將被專制所取代,暴力也隨之接踵而來,以保衛作為最高價值的革命理想。在一個有濃厚專制主義影響的東方大國,產生「十年動亂」決非偶然。

在川大一百周年校慶時,我和老公一起回母校參加校慶,和老同學見面。母校的面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們都有點不認識了。

以前的紅衛兵烈士陵園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死者的屍骨也不知遷到哪兒去了。但運動中在理科大樓前建造的那尊高達12.26米的毛主席雕像仍屹立在那裏,他的一隻巨手高高揚起,好像仍在指引繼續革命的方向。我仿佛又聽到了當年震天動地的口號聲:「毛主席揮手我前進!誓死保衛毛主席!」

現在想起往事,真可謂「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好在狂熱的時代終於過去了,但願這一切只留在歷史的記載中,只殘存在我們這一代的頭腦里。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界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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