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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貧困生到985碩士,他還是沒當上城裏人

95後男生春雨,此前拿到的是逆襲爽文劇本。父親卸水泥,家境貧困,他從村小一路考到縣中重點班,北京的211本科、985碩士,再進入央企。世界越來越大,他把手工布鞋換成AJ,寸頭變成燙頭,克服自卑在公開場合發言。

一個寒門貴子,歷經20年苦讀,終於要擺脫祖輩農民的命運,開始城裏人的生活。但畢業半年,母親突然確診十萬分之一概率的罕見病。疾病沒納入醫保,家裏存款幾萬,就他一個孩子,很快降為低保戶。他對未來的所有設計就此止步。向熟人眾籌,做自媒體直播,他把自己辛苦套上的體面和尊嚴,一一撕下。

向上軌跡被打斷,他從城市回到鄉村,無常面前,未來變得不可知。

以下根據春雨的講述整理。

把給我媽看病籌款的連結發出去後,一個研究生同學發消息說:「真沒想到你小子家庭這樣。」

上學這麼多年,我從來沒說過家裏的具體情況,最要好的朋友一直說要來我家玩,我都沒讓。老家在黑龍江綏化的一個屯子,以前是貧困戶。據我媽說,我兩三歲的時候,她在廚房烙餅,得放多點油,我爸一直磨磨唧唧,我媽氣得把一缸子油都摔地下。我爸說你跟我生氣行,別拿油撒氣,那是錢。

到了北京讀大學,覺得自己像個土包子。別人會彈鋼琴、跳舞,都好厲害,我格格不入。宿舍8個人,只有我和另一個是農村的。同學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你,但人家住的都是單元(樓),聊起供暖、物業,這些詞我只聽過。鬧出最笑話的是一個女同學說她家用微波爐,我說這玩意不是烤箱嗎?

我大二前家裏沒有室內廁所,冬天凍屁股,後來有了我爸也不讓用,村里沒有下水。疫情在家上網課,我會找個角落,把窗戶都關死,因為雞鴨鵝狗都在外面叫。

因為窮,更要維護形象。同學衣着潮流,工裝褲、衛衣配板鞋,我在老家穿的都是我爸的襯衫,大紅大紫的。拿了獎學金,第一件事是先去換衣服,看看哪個帽子帥,花上200塊燙頭髮。我之前生病胖了,就天天跑步減肥,半學期瘦了20斤。

我愛打籃球,從初中就喜歡科比。一起打球的幾個男生都有AJ系列球鞋,有的人詹姆斯、科比、喬丹的球衣球鞋,天天換着穿。我穿安踏,球衣假的,幾十塊一件。我挺羨慕的,就去麥當勞兼職,每小時13塊錢,半年後花900塊錢,加上平台的新人券買了雙最便宜的科比1代,白色。

鞋2005年出的,正常人當樣子鞋,我天天去打實戰,打了一年多,鞋底紋路磨沒了,打滑摔跤,底磨出洞襪子露出來,才不穿。

自初中到大學,我一直都領取學校的貧困生補助。一開始不願申請,一次次示弱,揭傷疤,還得公示。後來勸自己,跟同學比,我家就是最差的那一檔。

前28年,我拼命想撕掉「貧困」的標籤。畢業這一年多我沒買過球鞋,幾乎也不打球了。2025年1月,我媽生病了。

前期治療花了十多萬元,一下掏空家底,還跟親戚借了幾萬。到了去年5月,靶向藥一上來,交不起住院費了。前兩個月每月光藥費就要4萬多,不考慮移植,接下來要花30多萬。我去年初辭職回家,攢的3萬塊工資也幾乎付了醫藥費。

以前覺得,貧窮是不體面,我媽生病後才認識到,貧窮是指我沒有錢去給我媽治病。去鎮上趕集1塊錢都講價,給我媽買的最貴的就是排骨,花了80多。去醫院,中午買飯,我媽吃不了多少,倆人就買一盒盒飯,加兩張餅,20塊錢。路邊賣蠶蛹,聽說能補蛋白,2塊一個太貴了,我硬着頭皮買了4個。

經歷過這事,我覺得沒有什麼事情比沒錢更可怕了。

做自媒體(賺錢),也是走投無路,干其他要投入時間成本。剛接觸,就拍我這一天幹啥,不想袒露太多。後來覺得這樣沒流量,標題就從「985碩士辭職回農村老家」,變成「照顧媽媽」,過兩天是「照顧生病媽媽」「照顧重病媽媽」……其實不想突出985的身份,實在沒錢了。

一開始設置成「不推薦給附近人」,我生怕現在的同事看到,後來都看到了,一上班車感覺所有人都認識我。工會說把我的自媒體賬號分享到部門群里,300多人,我不能接受。天天都見面,我不知道怎麼相處,不想被同情、憐憫。

去年6月發水滴籌籌錢,我拖了10天左右。放不下面子,上學這麼多年,我沒虧誰沒欠誰的,別人給我付出5塊我就還回去。只有在金錢上達到平衡,我的人格才能平等。

思想鬥爭了很久,我想通了,救我媽的命才最重要。

發在朋友圈的文案我編輯了一個多小時,757個字,跟大家說我家裏的真實情況。很多朋友、同學、老師,甚至陌生人都伸出了手。我的第二個碩士導師給我轉了1萬多塊,只上了一堂課的英語老師都不認識我,還有課題組的師兄弟姐妹。上一份工作我最恨的師傅還給了200元,最討厭的部長也捐了。那天下午私信爆了,我的眼淚一直流。

●春雨在朋友圈籌款。

我以為畢業之後再不是貧困生了,沒想到今天又在領着公司的貧困幫扶。我申請的是特級的,當時那個哥(工作人員)覺得我辦不下來,質疑我一個工程師佔便宜。我花一個月整理了所有的發票收據,20多份材料,家裏每月人均-3800塊錢,最後辦下來了。

公司發米麵油,我也發在抖音上,人公司給我幫助,我應該幫忙宣傳。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了,怎麼能治得起病,是當務之急。

我也沒心思燙頭了,羽絨服是公司發的,褲子、毛衫是前年買的。鞋是空軍一號小麥色,假的,200塊,還是想要好看的。圖它便宜百搭,天天穿,前兩天我同事說,你這鞋怎麼一冬天都沒換?

我家以前住親戚的土坯房,非常小,三四十平米,不分房間,一家三口睡炕上。爸媽結婚的錢全是我爸攢的。我媽說這樣過日子不行,就跟我爸去大慶打工,我成了留守兒童。

我奶那時70歲了,我餓不着就行,衣服也埋汰,對我學習上的幫助是0.我有次疊了扇子,想在上面寫「寶扇」,「扇」字不會寫,去田裏問我爺。但他耳聾,「蛋,什麼蛋?飯,什麼飯?」

我從小自律,一直在前四名,初三開始經常第一名,晚上拿5塊錢的小電筒照着學筆記。父母沒說讓我有多大出息,就說兒子好好學習,別重複父母的老路。我不知道我應該幹啥,就覺得我應該這樣做。

●初中得獎(右一)。

小時候不會怨恨出身,屯子裏大家都一樣。東北冬天風刺骨,教室冷,騎車手凍腫凍麻了,考試得提前一個小時到緩一緩。籃球場是泥土地,一到下雨天稀㴰(nèng,方言,指泥濘)。打球穿我媽做的布鞋,一針一針納的,鞋底很薄,一跳起來震得腳疼。撿城裏表哥穿剩下的舊衣服,我挺高興的,衣服挺帥,他總寄,我還成為同學中換衣服最多的了。

寒假去我姑家,很開心,覺得城市繁華,就是天堂。住樓上,冬天進門只用穿秋衣秋褲。高樓大廈,大公交車水馬龍,氣派。必須得買兩套衣服,跟我同學炫耀,你看我姑給我哈爾濱買的。

父母、鄰居也總提城裏咋咋的,覺得城裏條件好,想吃啥是啥,農村有成就的人才能走出去。我也想去城裏。

中考我考了全鎮第一名,全縣第17名。但到縣城上了高一,年級2000多個學生,我在重點班,人家有的補課,有的是老師家的孩子,我的成績經歷了很大的起伏。學校一切向衡水中學看齊,跑操要拿單詞本,3分鐘洗完頭,5分鐘吃完飯,男生頭髮按最短的推。嚴格的管理讓我們學校成為附近幾個縣城最好的中學,升本率最高,為我這樣的農村學子蹚出一條走出去的路。

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堅持跟自律。後來在家考研,我每天7點起床,學到晚上10點多。家裏沒有書桌,把飯桌翻到另一面,椅子去大爺家借的,拿破布綁上底。我很有危機感,成績至少排中上,沒有退路。

大學填志願自己選的,學的材料,後來才知道是「四大天坑專業」之一,要畢業了發現本科只能去土木行業,就去讀研。第一任導師喜歡PUA學生,罵我:「你咋這麼笨呢?我們培養碩士是培養豬呢。」讓我向他道歉三次,有次當着全組20多個學生面。我想換導師,我爸勸我,你再忍忍。第一份工作幹得崩潰,給我爸打電話吐槽,想辭職,給他嚇的。

●優秀論文證書。

當時畢業,還獲得優秀碩士學位論文。拿着八九個offer,大部分是南方的,我選了天津的這家央企,體面,工資最高。

我祖上都是農民,我是家裏第一個大學生。我終於成為城裏人。

最重要的是我能賺錢了。月薪1萬多,給我媽買了衣服,給我爸買了手機。父母那麼累才掙那麼些錢,覺得未來無懈可擊。

去年1月,工作半年,有天剛下班,我爸打來電話,聲音非常低沉,說我媽確診了罕見病「原發性輕鏈型澱粉性樣變」。我也沒聽說過,立馬用手機查。第一反應是難以接受,為什麼1/10萬的(患病)概率會落在我媽身上。

病導致我媽心衰、腎衰嚴重,有個心臟評估的指標是普通人的幾千倍,走幾步路就得緩緩。她是3b期,高危,不治療存活期就9個月左右,經過治療可能兩三年,治好了還會復發。「存活率」「存活期」這些詞我其實不想說,不敢面對。

我媽確診時才49歲,這些年換了幾個城市在浴池搓澡,大年二十九不回家,累得低血糖,站得腿腫,就為多賺點錢供我讀書。我畢業了,家庭壓力終於能夠緩和一些了。老天真他媽不公平。

我很快請假回家,見到我媽瘦了很多,左眼充血紅了一片,右手插着針,連着八九袋藥水。

和大夫溝通,辦臨時救助,辦低保(報銷的比例能高些)……這一年都是我來主導決定。我爸小學六年級文化,他心情脆弱,也不敢出頭,我還得安慰他。我爸卸過水泥,幹過建築工,上過冷庫夜班,冬天在空曠的草甸子捆草包,12個小時,回家腳都凍腫了。沒意識去學技術,也不敢做生意,太窮了,承擔不起風險。

前期用基礎治療方案,每個月花八九千。我媽除了新農合沒有任何保險,農村人沒這個意識。好不容易辦好低保,我媽適應症不完全符合,一分錢不能報銷。確診時大夫就說靶向藥好,一針要10448元,初期一個月要4萬多。

我到處諮詢,加群,網上問診北京、天津的專家,都建議用靶向藥。我查論文,有人對比患者的數據,用藥的生存期延長,緩解效果明顯。我很掙扎,用藥就要長期,一年就得20多萬,加上我的錢家裏一共就10多萬出頭。

我每天晚上都想這件事,想到哭。我是獨生子女,沒人幫我分擔壓力,我只能獨自做決定。

抉擇了半個多月,我決定用上。我辭職照顧我媽,我爸繼續打零工掙錢。我第一次學做飯,西紅柿炒雞蛋最簡單,然後是燉肉、土豆泥、烙餅,我媽每次都坐在旁邊指導。

去年過年,我第一次沒吃上我媽做的年夜飯。她虛弱得整天躺着,蜷縮在我家炕上,腿疼得整夜睡不着。初一家族聚餐,坐了40多人,母親沒在席上,再也沒人搶着給我佔座位、夾菜了。

●春雨母親的診斷書。

4月的一天,我媽起身去澆花,說這花長得挺好。說完嚎啕大哭:「兒子,媽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媽剛才查手機了。」我瞬間繃不住。

靶向藥一小瓶15ml,3分鐘就打完了,10448塊就沒了。每次轉這10448的時候,我心都在滴血,對這款藥又愛又恨。

高一時,我壓力大,還挑食,開始發燒,去醫院從胸腔里抽出了一瓶積液,在哈爾濱治了很久也不好。我媽說不行,帶孩子去北京。北京大夫一看片子就說,我恢復得不錯,是吃藥導致的。回家把藥停了,好了。

看病半個月,路過鳥巢、五棵松體育館,還去了趟故宮、頤和園。我的天,這才是我想要的。高考第一志願全填北京的,如願以償,上了中國地質大學。

上大學那會兒我對我媽愛搭不理的。她比較纏着孩子,嘮叨,一天打幾個電話,你就很煩。你有重要的事要忙,剛交了新朋友,追女生當舔狗。覺得爸媽是離不開我的,回不回應都一直在。

我很想融入這個城市。第一次知道共享單車,第一次坐地鐵,坐電梯要站在右側,同學跟我說話,我說小點聲,不能喧譁。遵守規則,不能讓別人看出來我是鄉下的。

第一次喝咖啡可緊張了,硬着頭皮進去,不知道咋點,在縣城只喝過三四塊一杯的果汁。迅速看着菜單說,就來這個什麼拿鐵吧。

我也不敢去肯德基、麥當勞,覺得很奢侈。有次同學帶我進去,直到那時才意識到,高一我媽給我帶回來的,不是漢堡。當時她在大慶打工,放假回家前一晚,給我花5塊錢買了倆,第二天上午坐車回來,都涼了,套了3層膠袋。每每想起這件事,我就會流淚,我媽自己不捨得吃。那其實是肉蛋堡。

●在麥當勞兼職。

要工作了,我才認識到留不下來。就去了天津,房價低些。我打算繼續努力工作,想着未來兩年可能會晉升,事業有成,買車買房,按部就班,人生一步一步往上走。

沒想到那份工作簡直是非人的折磨。強制晚9點下班,一個月加班120小時。師傅快下班了派任務,讓我獨自做實驗,給他做的實驗稍微出差錯,當着很多人的面噴我。從不培養新人,PUA我們要做貢獻。我焦慮得臉上起滿痘痘。我頭髮不梳,臉不洗,天天兩點一線,單休我也不出去。

這城市跟我有啥關係。對城市的濾鏡徹底沒了,城裏人房貸車貸一背,上班就是一個螺絲釘,有的時候還不如農村人活得自在。2024年11月,我跟長春一家國企簽了合同。不再想着往上走了,只想回到長春好好生活,跟我女朋友逛逛街,看演唱會,出去旅遊。我就碩士畢業旅過游,我媽給了錢,去黃山。有錢了買個房子,長春房價比天津更便宜。

還想給我爸花個一兩萬買輛(二手)車。我家只有摩托,冬天根本不敢騎,去鎮上幹個啥都得拜託親戚。我爸想買便宜、不費油又扛用的車,天天看直播間也不買。

沒想到很快我媽確診,計劃又都沒有了。

去年5月用上靶向藥,每周都來回折騰去醫院。凌晨4點從農村老家出發,去了跟醫生溝通,辦住院、買藥、買早餐、買午餐,弄好到下午四五點了。病房雜七雜八的聲音,四個患者都是這樣的病,難受得吱哇亂叫。有個大叔總跟他媳婦發脾氣,罵你他媽的。有個大爺摔杯子,給他老伴氣哭了。

初期打靶向藥要監測心臟,我媽的胸口、肚子、胳膊上貼了鐵條,三個多小時不能動。要撒尿我拿尿盆給她,尿完我再倒。但我媽都打了19針了,平台期什麼時候到來?問大夫,說得一直打下去,直到沒效果,換別的藥。病友群里有治了四五年的,甚至七八年。

那個罵媳婦的大叔,年初還能行走,6個月後癱瘓在床,每天做腎透析,後來走了。病友群有人說我退群了,我爸前兩天不在了。你總能看到這種消息。有人私信加我,說有兩針剩下的藥賣給我,他老婆總共買了三瓶的藥,還剩兩瓶的時候,他老婆就沒了。

對於未來也很迷茫,我跟我女朋友異地,接下來是她換工作還是我換?去哪個城市?什麼時候換?我馬上30歲,要結婚買房,人女生嫁給你不是因為你是道德模範,我不敢去想明天。

我一路都在逃離農村,反而現在回到農村我才能感到平靜。每次在外面受挫難受了,回去我都去楊樹林轉轉,我從小到大就在那裏奔跑,那是治癒我心靈的地方。有次還翻牆進倒閉的初中看看。看到鄉里鄉親也很親切,我媽生病後親戚借錢,幫忙照顧,鄰居都來看望。

我家12畝地是旱田,都種苞米,一年收成就一萬多,還不刨除人工等成本。之前沒有牲口和四輪車,填完苞米籽壓地用人拖,2畝地我壓了一下午。大熱天要除草,秋天撅苞米,累得直不起來腰,中午不回家,吃乾糧。春天賣苞米前要鋪平曬個一二十天,下雨來回收,一袋一百多斤。

但是我也回不去了。農村、小縣城,人都有關係,你混不明白。

責任編輯: 時方  來源:極晝story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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