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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5年,地獄在四川(圖)

宋人對朝廷的地方統治藝術,還是相對滿意的。北宋理學家邵雍就說過,本朝「內無大臣跋扈,外無藩鎮強橫,亦無大盜賊,獨夷狄為可慮」。 是的,如果沒有強大的邊疆對手,宋朝就完美了。 可惜這樣一個動態、精細的超穩定治理系統,先後被女真人、蒙古人給打破了,真應了那句經典名言——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 宋朝已無王小波,卻有完顏晟和忽必烈。這就是一個朝代的宿命。

宋太宗在這場起義的末尾,下了罪己詔,承認他「委任不當,燭理不明」,「致彼親民之官,不以惠和為政;管榷之吏,惟用刻削為功。撓我蒸民,起為狂寇」。又說:「念茲失德,是務責躬。改而更張,永鑒前弊。」

皇帝道了歉,同時把四川動亂的根源推到了貪官污吏身上。但我們知道,所謂的貪官污吏,很大程度上只是在執行朝廷對四川的懲罰性掠奪政策而已。

不過,宋太宗還算說話算話,在表示要改弦更張,將四川動亂作為永遠的借鑑之後,淳化五年(994年)九月,他就派出有廉潔美譽的張詠出任益州知州。張詠臨行前,宋太宗專門找他談話,說:「西川亂後,民不聊生,卿往,當以便宜從事。」

張詠到達成都後,降低鹽價,使人民買得起鹽;對王繼恩的專橫,也斷然加以制止;對掠奪民財的士兵,進行嚴厲的懲治……他在成都數年,採取了柔性治理手段,被稱為「有惠政」。

此後,四川分別在997年和1000年發生兩起兵變,但對朝廷的震懾遠不及王小波、李順起義。反倒是另一種長時段的影響,在四川人心中慢慢紮根。

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年)年底開始,四川地區出現了「歲在甲午,蜀且有變」的傳言。傳言不僅被編成歌謠,唱遍四川,還傳到了大宋朝廷。這時,距離甲午年(1054年)其實還有一年多時間,但四川民間和開封朝廷,已經人心惶惶。

傳言的發生,起因於上一個甲午年,即994年,李順攻入成都,建立大蜀政權。而再往上一個甲午年,934年,正好也是孟知祥在成都稱帝建立後蜀的年份。四川人和朝廷官員因此有理由相信,在即將到來的新的甲午年,1054年,四川一定還會有大事發生。

連宋仁宗都很擔心。

皇祐五年(1053年)正月,離甲午年還有一周年之時,他派出了口碑很好的程戡出任益州知州,隨後又下詔整頓蜀地吏治,對貪濫苛刻、害民妨務者加以處理。接下來的一年中,朝廷陸續發佈針對四川的惠民政策,降低稅率,考察鹽井,減免上供的絹帛……一系列政策的出台,旨在安撫蜀地民眾,防止上一個甲午年的李順起義歷史重演。

到了甲午年,1054年,四川在「儂智高欲借大理兵寇蜀」的謠言中平穩度過,有驚無險。

王小波、李順起義確實是宋朝統治者一段揮之不去的歷史記憶。直到宋神宗時期,王安石變法推行「市易法」,打算在成都設立市易務,宋神宗和一部分官員還以王小波起義為戒,生怕鬧出亂子來,不敢輕易派人去。王安石出來作了當面保證,宋神宗才同意。

北宋朝廷針對四川的政策調整——經濟上輕賦稅,政治上嚴控制,終於取得了成效。經過宋初近半個世紀的動亂,宋仁宗以後,四川基本沒有起義和暴動發生,變成宋代全國最穩定的地區之一。

▲經過宋初動亂,四川恢復了歲月靜好。

06

從四川由亂而治的個案,我們可以分析宋代小起義不斷、大起義幾乎沒有的成因。

宋代是一個善於吸取歷史教訓的朝代。它是在晚唐、五代軍閥割據,強地方、弱中央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新朝代,因此,幾乎所有國策的着力點都用在了怎樣避免晚唐、五代的統治悲劇上。

為了防止地方割據,宋代實行分權制地方行政制度,中央對地方形成絕對的制度優勢:

削其支郡,以斷其臂指之勢;

置通判,以奪其政;

命都監監押,以奪其兵;

立倉場庫務之官,以奪其財……

從勢、政、兵、財控制地方之後,「向之所患,今皆無憂矣」。尤其是在兵力配置上,宋朝實行尊京師、抑郡縣的政策,地方僅保有承擔勞役的廂軍,幾乎全無武備。一旦某地有發生民變的苗頭,騷動一起,憑地方兵力要控制住就很懸。正如南宋四川人魏了翁所說:「處處無兵,城壘不修,或數十夫持耰白梃,便可盡殺守令,開府庫,誰復御者?」

所以宋代會時常發生一些怪現象,比如有人振臂一呼,率領隊伍造反,歷數千里竟然沒人鎮壓;或者地方好不容易緊急召來州兵,一看,只有二三十人,直接就被起義者團團圍住。

宋代全國平均每年1.36起的小起義,根源就在地方權力尤其是兵力的弱小與空虛,給了起義者鬧起來的時間和空間。其實只要地方的兵力強一些,絕大多數小規模的起義在萌芽階段就會被壓下去了。

但這些小起義最終無一起發展成全國性的大起義,這才體現出宋朝地方治理的技術。

關於宋代始終未爆發全國規模農民起義的原因,歷史學界進行了多層次、多角度的分析。

其中,最主要的觀點認為,宋代的賦稅結構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其龐大的財政開支主要已非取自農業。隨着租佃制的普遍推行,作為宋代農民主體的佃農,減輕了封建的人身依附關係,有了多種可供選擇的謀生之路。有些人儘管生活仍很勞苦,但還不至於走投無路、大批流亡。除了個別地區、部分極端年頭,比如北宋初的四川、北宋末的浙江,農民的日子難過而造反,兩宋300多年並未出現過全國性的農民沒有活路的情況。

還有學者認為,宋朝將中國古代的社會保障推進到最高水平,可以說漢唐不能企及,元明清也沒有超過。因此宋代儘管有數百次小規模群體性事件發生,卻是唯一沒有發生全國範圍的民變的朝代。

不應忽視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宋朝統治技術的動態化和精細化。像上面講到的四川,宋初對該地區執行的是懲罰性的高壓和掠奪政策,在一系列的民變爆發之後,朝廷適時調整了政策,從高稅額地區變成低稅額地區。由於影響最大的王小波、李順起義最早是由失業茶農挑起的,朝廷此後也加強了對茶業從業者的重點監控,避免歷史重演。這一切均是宋朝地方統治藝術的體現,所以在宋初近半個世紀的動亂後,四川此後恢復了長久的安定。

河北地區也是如此。由於唐末的王仙芝、黃巢依靠活動於河北的私鹽販子為基礎發動農民戰爭,宋朝吸取了這一教訓,在推行榷鹽(食鹽專賣)政策時,唯獨給河北開了綠燈。因為朝廷怕河北一旦榷鹽,又會釀成宋朝版的黃巢起義。正是有了這些特殊的防範性政策,河北雖然在北宋屢遭災荒,稅額負擔也重,但該地區農民起義的次數和規模,相較其他地區並不突出。

宋人對朝廷的地方統治藝術,還是相對滿意的。北宋理學家邵雍就說過,本朝「內無大臣跋扈,外無藩鎮強橫,亦無大盜賊,獨夷狄為可慮」。

是的,如果沒有強大的邊疆對手,宋朝就完美了。

可惜這樣一個動態、精細的超穩定治理系統,先後被女真人、蒙古人給打破了,真應了那句經典名言——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

宋朝已無王小波,卻有完顏晟和忽必烈。這就是一個朝代的宿命。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最愛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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