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在大眾的印象里,殯葬是個旱澇保收的暴利生意。畢竟,無論經濟如何,人總有一死,樓市再涼,「陰宅」也是剛需。


而且,從2022年起,中國每年的死亡人數開始超過出生人數,並且正經歷着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老齡化浪潮[1][2]。照理來說,殯葬業更應該生意興隆,穩賺不賠。
但出人意料的是,高價墓地逐漸少有人問津,多家殯葬業上市公司的營收出現下滑。連被稱為「殯葬界茅台」的行業龍頭,也開始走向虧損。殯葬生意為什麼不好做了?
內地殯葬第一股,開始虧損
要弄明白這個問題,首先得了解什麼是「殯葬」。它其實分成「殯」和「葬」。
根據民政部發佈的《殯葬服務項目分類》,「殯」就是送別親人的最後一段路程,包括遺體接運、告別儀式等項目,多由殯儀館等公共機構提供,價格相對透明[3]。
「葬」則是人們對遺體或骨灰的最後安放,包括修建墓地、骨灰寄存等[3]。這部分的費用差異很大,可以一分錢不花,也可以上不封頂。
因此,「葬」的市場空間相對更大一些。中國殯葬行業里成功上市的企業,大多主要業務也都是賣墓穴[4][5][6]。
就拿中國最大的殯葬上市企業——福壽園來說,它就是主要靠賣中高端墓地賺錢,2025年上半年經營性墓穴(區別於公益性墓穴)收益佔總收入的60%以上,業務覆蓋國內19個省市自治區[4]。

過去這家公司賣墓地有多掙錢呢?毛利率長期超過80%,利潤空間比很多奢侈品還高[4]。
福壽園上一次出圈是在2023年,當時其旗下的上海松鶴園開售新墓區,一塊0.6平方米,差不多工位辦公桌大的三穴墓售價高達45.78萬元,折合每平方米76萬元[7]。和它一比,湯臣一品等上海豪宅都顯得便宜了。
從財報上看,福壽園自2013年上市以來,營收就跟坐上了火箭似的,從6.12億元一路上漲至2023年巔峰時期的26.28億元,翻了兩番還多,同年淨利潤達到近10個億。

但從那之後,福壽園的業績就急轉直下,2024年營收下滑,2025上半年營收同比繼續減少約44.5%,淨虧損2.61億元,成為上市以來的首次虧損。
不只福壽園,同樣以「賣墓地」為核心生意的萬桐園、安賢園等上市企業,都在面對「寒冬」[5][6]。虧損,成了殯葬行業共同的難關。

2025年上半年,萬桐園的營收僅1106.6萬元,同比幾乎腰斬,利潤由盈轉虧。至於安賢園,今年3月至9月底,這家公司的營收和上年幾乎持平,但虧損900多萬元。
比房價還貴的墓地,賣不動了
曾經看似「穩賺不賠」的殯葬生意,為什麼突然就不香了?背後的原因和房價走跌有點像,一個是消費者不想買賬了,二來是政策這隻「看得見的手」在管控。
過去,中國人是很捨得在喪葬上花大價錢的。長輩過世,自己作為後輩不大操大辦,在孝道和面子上都說不過去。
英國人壽保險機構 SunLife在2020年調查了35個國家的喪葬成本,發現中國是全球喪葬負擔最重的國家之一,平均喪葬費用約35140元,相當於一個普通人將近半年的工資[8]。
排名第一的日本,喪葬費用約佔平均年薪的68.3%,其餘國家或地區的比例都不足20%。

中國喪葬負擔這麼重,除了受傳統觀念的影響,還因為墓葬資源緊張,完全是「僧多粥少」。
據民政部統計,截至2021年底,全國經營性公墓只有1443個,平均每個縣(市、區)不足1個,全國超過七成的縣(市、區)沒有城鎮公益性公墓[9]。
這種稀缺性,讓賣墓的企業本質上成了地產商,誰手裏囤了風水寶地,誰就掌握了定價權。
以福壽園為例,他們的墓地漲價速度就一度比房價還快。
財報顯示,從2017年到2024年,福壽園的經營性墓穴平均銷售單價從每個10.24萬元一路上漲至12.12萬元。換算成每平米價格,福壽園墓地2024年每平米均價高達24.2萬元,比深圳市中心很多高端住宅還貴[4]。

但墓價就和房價一樣,總有價值回歸的一天。
這個邏輯很現實,逝者的體面終究是靠活人撐起來的。活人開始更謹慎地規劃開支,自然就會下降死人的預算。而且比起普通墓地,高價墓地就像愛馬仕,本質上並非剛需。
人們用腳投票的結果,很直觀地反映在了不同價位墓穴的銷售上。
據《中國新聞周刊》報道,在重慶,由於近幾年客戶購買力下降,銷售手中的高端墓位很難賣。甚至很多人乾脆不買墓了,他們選擇先寄存骨灰,無限推遲逝者的安葬時間[10]。
面對這樣的行業寒冬,福壽園也被迫加入了「促銷」行列。在最新財報中,福壽園坦言,公司減少了高價位產品,增加了中價位產品的供給。所以福壽園的經營性墓地,平均價格從上年的每個12.12萬元下滑到今年的6.34萬元,幾乎是打五折出售[4]。
中國人的殯葬觀,在悄然變化
除了消費者需求在變化,政策的引導也在發揮作用。
這些年,全國各地都在對殯葬行業進行規範,要為普通人的紅白喜事「減負」,不僅限制喪葬的鋪張攀比,還推出更多公益墓,鼓勵不佔或少佔土地的節地生態葬。
2024年底,全國殯葬行業更是開始大規模整頓[11]。到2025年,民政部發佈《殯葬管理條例(修訂草案徵求意見稿)》,從制度層面確立了基本殯葬公共服務體系,把遺體接運、防腐等多個殯葬核心環節都納入政府定價或指導價範疇,徹底壓縮了商家平地起價的空間[12]。
新規還對墓地面積劃出「紅線」,比如單體骨灰墓位佔地面積不得超過0.5平方米,同時要推廣海葬、樹葬等生態安葬方式[12]。
以上海為例,今年2月新發佈的《上海市殯葬服務項目清單》進一步限制了安葬、遺體接運、存放等價格[13]。
像是墓穴維護管理,最高只能每平方米45元,公益骨灰安放設施使用費每年不能超過格位費的1%。還有過去在上海,每具遺體化妝費基本500元起步,現在最高被限制在了150元以內。

殯葬事業在政策上不斷被定性為社會公益事業,過去依靠殯葬獲取暴利的企業自然受到衝擊。
再以福壽園為例,上海是福壽園最大的市場,今年上半年,福壽園在上海的墓園及殯儀服務收入同比大幅下滑54.2%,正說明政策限價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傳統殯葬的利潤空間[4]。
而且消費者一盤算就會發現,買高價墓這事其實挺荒謬。不僅售價貴,每過20年還要交一筆金額不菲的管理費,要是自己過世了,父母的墳墓可能還沒人「續費」[14]。
相比之下,那些節地生態葬不僅便宜,一些地方政府甚至還發錢獎勵。既然幾十年後,祖先的墓有可能不知蹤跡,那不如選一個更簡單划算的葬法。
於是在需求變化、政策引導等種種背景下,中國人對喪葬也開始「祛魅」了。
越來越多人開始選擇不佔用過多土地、生態環保的節地生態葬。有的把骨灰「上牆」,存放在骨灰堂,還有的選擇海葬、樹葬等生態葬式,把骨灰撒向大海,或放進可降解容器後,埋在樹木、花壇下。

以北京為例,在2016年,全市節地生態安葬比率達55.97%,首次超過半數[15]。這種葬式在人口大省廣東同樣發展很快,到2025年,全省節地生態安葬率已超過63%[16]。
與其為一塊巴掌大小、只有20年「使用期」的水泥地耗費重金,以後或許會有更多人選擇讓遺體融入自然,跟隨海浪、江水、草木通往更遼闊的世界。
就像電影《入殮師》說的那樣,「死可能是一道門,逝去並不是終結,而是超越,走向下一程,正如門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