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了一天,一大堆泥沙只去掉一小角。老孫頭說,要是將屯子裏老王頭叫來就好了。那為什麼不叫他來?大家馬上提出來。叫他來?他以前在這兒淘到金子就抽大煙,小日本打跑了,不能再抽大煙了,來癮了他就一把一把往嘴裏塞止痛片,這兒深山老林的,他一來癮,哪來這麼多的止痛片?大煙,味道很好吧?我們這幫知青紛紛問。老孫頭聽了,一隻手放下木簸箕,揚起手來,啪的一下就打在離他最近的知青的後腦勺上,這玩兒也能抽?你們也要學老王頭?一來癮就在炕上亂打滾。
淘過一會,大家也與老孫頭一樣了,將泥沙一下一下簸出去。幾天簸下來,能見到泥沙中閃閃發亮的光點密了起來。老孫頭說,看到了吧,這就是金沙。大家說,肇興江邊的泥沙不也有這樣的金點嗎?老孫頭說,小子,你們到肇興去淘,看看能淘出多少來。淘一年也沒有這兒淘一天那麼多。
淘金子夠難的了吧,淘金子都學會了,可是讀了幾年書,接受再教育卻需要一輩子,這實在想不明白。看着泛上泛下的泥沙,閃金光的總是那麼一點點,真有些沉不住氣。可是老孫頭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簸着。
挖上來的泥沙已經淘過好幾遍了,金光閃閃的亮點越來越密了。收工回窩棚,大家都有些不放心,就說,老孫頭啊,這可是大家淘了好些天才淘出來的,縣裏幾個屯子的人也在那半拉淘,俺們一走還不偷了去?他們敢?老孫頭髮話了,這兒有山神爺管着。大夥咧開嘴想笑,卻讓老孫頭瞅着了。不信?那天倒在大樹跟前的餃子山神爺都吃了,你們都見到了吧。這事公社王書記也不信,結果咋樣?他娘病了照樣叫人來跳大神。累了一天,誰都不想多說話,默默走了一陣,心想要是真的有山神爺就好了,多倒些餃子,他就會保佑我們回老家。
金疙瘩
淘了幾天,鍬上來的泥沙都淘了好幾遍,終於有了幾撮金粉,老孫頭說,也該有一兩多了吧。這時傳過消息來,北山屯子裏有個青年淘到金疙瘩了。金疙瘩,金疙瘩是什麼樣子的?該是拳那麼大的金塊吧。大家都想見識一下,決定第二天去找他,就與老孫頭打了招呼。金疙瘩有什麼好看的,老孫頭嘟噥了一句,卻沒有反對。
那個大隊淘金的地方離我們的地窩子並不遠,不用十分鐘就到了。進了他們的小窩棚,就見到那個人坐在鋪上一口一口抽着煙。大家就說,好小子,你不是淘到金疙瘩了嗎?拿出來大家看看吧。那人一翹嘴,煙捲就翹得老高,裊裊煙霧使他眯起了眼睛,他一手伸進懷中掏出了一個小紙包。然後吐掉煙蒂,慢慢打開了小紙包。大家伸長脖子一看,原來只是比黃豆還小的小金粒。不禁都異口同聲噓了一聲。你們還嫌小?告訴你們,我們領隊的說,他以前淘了多年的金子,也沒有看到過這麼大的金疙瘩。他叫我交出來,我才不交呢。領隊的到太平溝打過電話,明天大隊書記也要來。我要這金疙瘩,不要這兩個月的工分了,這總該行了吧。大家說,礦產是國家的嘛。那人說,那麼我們知青是不是國家的?我們已經把青春都獻給國家了,留下這麼一小粒金子作紀念還不行嗎?別逼得我急眼,急眼了一鍬撂倒一個跑到江對面去。大家聽聽不是話頭,就走了。
那人果然到江對岸去了,不過不在當時。大隊書記來了之後,那人還是不肯交出金疙瘩。後來回到了大隊,派出所來人,收繳了他的金疙瘩。他忍下了這口氣,等黑龍江一封凍,他晚上在屯子的道口等着,大隊書記耍完錢回家,他瞅准了一麻袋套在書記頭上,暴打一頓,跑到江對面去了。
我們呢,雖然沒有淘到金疙瘩,但三個月也淘到了足足五兩多的金子,該回大隊了。老孫頭說,再過幾天吧,這些天隊裏割地拉地,活兒累得很,俺們在這兒照樣十六分一天。等江面封凍以後再回去。那時江面上能開汽車了,大家坐大客回家,多出的一兩金子說啥也夠大夥坐趟車了。當慣了農民,難得享受一次公費(當然這只是集體的錢)坐汽車的機會。大家當然都贊成。好在沒過多久,到了11月17日江面就封上了。大家在山上看到,推土機在江上推冰道,知道快通車了,就將被褥塞進麻袋下山了。到了太平溝,果然聽說過三天就有客車開到縣城去。
大車店中呆了兩天,第三天就坐上了大客。車開了,售票員就喊起來,現在對着汽車的前進方向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有人說,這車道彎來彎去的,車頭一擰不就對着老毛子方向了嗎?一陣嘻笑之後就坐下了。那位售票員又說,現在跟着我唱革命歌曲,說完她先唱起來:「打倒美帝,打倒蘇修!」這曲調是「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的曲調,大家一聽就會,也就跟着唱,她接着唱下去「打倒中國的赫……誰的膠鞋烤糊了?」原來天氣冷,為了取暖,當地客車的排氣管從車廂內通過。誰的腳擱在管子上就難免會烤糊。一個小子剛唱出「魯曉夫」,就連忙抬起腳來。一陣哄車大笑。那人有脫下了鞋,掏出墊在鞋底的氈墊,大家一看,一隻鞋墊上用黑線繡着「打倒美帝」,另一隻是「打倒蘇修」。這小子想拿鞋墊把一車人都熏倒?車上的人都齊聲吼起來。那人說膠鞋烤糊了也不讓人看看鞋墊?我這是打倒蘇修的,打倒美帝的!氣味也是熏蘇修的。這小子老毛子能聞到你的臭腳味?老孫頭坐在這人的前面,就回過頭來啐了他一口。後面有人乘機打他的後腦勺。車上一時亂成一團。那人忽地站起來,看樣子真的急眼了,將皮帽子往車座上一撂就要動手。有人說,急什麼,雞眼不如牛眼大,留着力氣去打倒美帝打倒蘇修吧。車上的人也隨聲附和。那人大概連自己也熏得受不了,再說後面的人見勢頭不對也安靜下來了。不久車馳入了封凍的江面,人的呵氣使車窗上佈滿了美麗的冰花,看不清窗的景色了,除了駕駛員誰也看不清車究竟朝什麼方向開。
老毛子
終於回到了老家。後來有機會見到了那個淘到過金疙瘩的插兄。問他老毛子那邊好嗎?
他說,還好呢。好歹沒送命:
一到江對面,老毛子當兵的就像抓小雞一樣將我抓了起來,剝光衣服,推進一間房間,房間頂棚沒頭沒腦就噴下藥水來。沒辦法,只好憋住氣忍着。過了一會,門開了,老毛子當兵的進來,叫我穿好衣服,又將我帶到了一間辦公室。辦公室中間坐着一個老毛子,一看他的肩章就知道是當官的。他嘰哩咕嚕說了幾句,一旁當兵的就拿起桌上一個鐵圈往我頭上套。沒套進去,我又被帶出來,到了另一間房間指了指椅子,我就坐在一張桌子邊,同時拿出一張紙,上面有數學題也有問答題,寫的是中文,什麼你是中國哪一省的,省會在哪裏,什麼蘇聯在哪個洲,首都在哪裏。我可不是傻子,第一次用鐵圈套頭就是看你智力如何,現在是進一步測驗,測驗及格就送進間諜學校。說是學校也就訓練一月兩月,送你過江。回到這兒,一抓住了還能活命?我就在紙上亂寫一氣。果然,老毛子沒有叫我去培訓,送去做苦工了……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中蘇關係解凍以後了被遣送回國。
聽了那人講述,想想老毛子可真是傻到家了。以前上海多白俄,上海人都叫他們為羅宋,俄語Росиия譯成漢語是俄羅斯,譯成羅剎、羅宋也沒有錯,只不過上海人叫起來後面必定要加上飯桶兩字。後來蘇聯成了老大哥,不能再叫羅宋飯桶了,人們才漸漸忘掉飯桶兩字。鐵圈套頭,頭大套不下,就算智力高?真是飯桶的想法。再一想,不對呀,蘇聯科學家不是早就進行過研究嗎?1929年,莫斯科大腦研究所開闢了一間「偉人大腦陳列寶」。這裏的一些特製燒瓶里還收藏有好幾十個大腦,這裏有斯大林、基洛夫、馬雅可夫斯基、高爾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等著名政治家和文學家的大腦,也有巴甫洛夫、米丘林、門捷列夫等著名科學家的大腦。通過研究他們得出結論,大腦的重量並不能衡量智力的高低——,列寧的大腦只有1340克,而屠格涅夫的大腦重量卻重達2012克。科學家們就認為不能由此斷定列寧的智力比屠格涅夫低。可見飯桶兩字確實可以不拖,鐵圈套頭什麼的只不過是他們根本沒將逃過去的人當人看待,不然也不會用藥水亂噴了。老毛子叫跑過去的人當間諜,也只是「廣種薄收」,有情報收集過去,當然很好;一到對江就被抓起來槍斃掉,死了的也不是羅宋的人。「廣種薄收」是從老毛子角度來說的,從我們這兒來說呢就是厚收。知青卻希望有更多的人跑過來,抓特務的機會更多,抓住一個當「反修英雄」。蘿北縣就出過這樣的「反修英雄」,不久就成了工農兵大學生,知青們羨慕得不得了,渴望抓一個老毛子間諜,然後離開反修第一線成為大學生。抓到的是什麼人呢?誰也沒有細想,是不願想?是不肯想?是捨不得想?想了最接近現實的回家夢想就會失去紅彤彤的光環——不用細想就知道,這些間諜原來是我們的同胞,那個「反修英雄」抓到的間諜長着黑頭髮黃皮膚。也許抓到的還是知識青年,幾個月前還一起睡在一鋪炕上。
當時跑過去一頭牛,向老毛子要回來得付一萬元,跑過去一個人,要回來得付十萬元。剛到黑龍江就曾見到老毛子送過來一個人,老毛子是用快艇送過來的,將人交給了邊防部隊的解放軍,隨手還送過來一把鐮刀。後來陸續又看到過幾次這樣的事。奇怪的是沒有見到跑過去的上山下鄉的知青被送回來的。難道他們不想賺十萬元錢?更奇怪的是這兒的知青明知那邊不將人當人,卻還要跑過去。老毛子沒有餃子吃,沒有香煙抽,卻沒有人跑過來。
一晃在老家待了30年了,時代也跨進了21世紀。為了鍛煉身體,我每天步行上班。走得累了就唱「下定決心,不怕犧牲」,唱着唱着就唱成了「打倒美帝,打倒蘇修」,唱着唱着就想起了這段往事。想想中國的赫魯曉夫早已平反,又是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了,蘇修倒確實打到了,成了前蘇聯,美帝嘛也在鬧金融危機,這是垂死掙扎的表現。可是剛好聖誕節臨近,看到一家商店的大門口一個裝有機器的聖誕老人正搖頭晃腦,扭着屁股在吹薩克斯管。這不是美帝公然在向我挑釁嗎?於是唱到「打倒美帝」就加大了嗓門。這時剛好有兩個時髦的女士從一旁走過,側頭看了看我,那眼神分明在說,這人有毛病?我也只得趕快住口,報以一個尷尬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