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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淘黃金

—原題:淘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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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員會

國人稍有些歲數的一般都知道毛主席號召「大辦鋼鐵」,但是大概很少有人知道毛主席號召「大淘黃金」。

當然,這事拿不出文獻證據,我只不過是從生產隊書記在「大淘黃金」動員大會上聽說的。我所能見到最大的官不過是公社書記,排下來,大隊書記也算是很大的官了。大隊書記在大會中說,毛主席他老人家說了,老毛子每年能生產五千噸黃金,我們只有五百噸,所以要大淘黃金。下面有人說,五千噸,有這麼多嗎?大隊書記聽到了說,這是縣革命委員會說的,縣領導在上面說,誰敢問他?想想也是,縣領導該比公社書記大多少啊!不過我想起來,以前地理課中讀過,世界黃金產量南非最高,也不過二百多噸一年,照書記說法,憑五百噸產量中國就是世界第一了。疑問歸疑問,但聽說老毛子黃金比我們多,大家聽了都不服氣,老毛子什麼了不起,他們過江來會晤,吃起餃子來狼吞虎咽,見了中華牌香煙,嘴上叼一支,兩隻耳朵邊還要各夾一支,可見沒得吃沒得抽。憑什麼他們淘出的金子是我們的十倍。大隊書記接着又說下去,縣裏已經分配下任務了,每個生產隊都要去淘黃金,今年上交四兩。大隊黨支部與革委會湊了一下,我們隊出十個人,到太平溝九里莊去淘黃金,現在去,上大凍前回來。當時已經八月份了,十一月上大凍,大概還有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能淘出四兩黃金嗎?我們是知識青年,來接受再教育的,當然什麼也不懂,也沒有說話份。這時貧下中農們可議論開了。十個人,三個月,少說也是九百工,四兩黃金也不過四百八十元,這合算嗎?我悄聲問一旁的農民,黃金不是九十幾元一兩嗎?四兩黃金說什麼也不到四百元呀。我們幾個知青剛議論幾句,幾位老農聽到了,就說,青年(當地人將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簡稱為青年,而不是叫知青)懂個啥,淘來的是原生金,原生金比銀行里的黃金貴。原來如此,不來接受再教育就連原生金三個字也說不出。屯子中很有幾個淘過黃金的,街口老劉頭就是一個。那個老劉頭,成天拄着一根木棍,人家是羅圈腿,他卻兩膝以下向兩側傾斜。在北大荒差不多有半年的時間穿棉褲,穿成這樣丫叉腿的可不止一個兩個。

老劉頭老家山東,偽滿州國時期曾在山溝里淘金沙。第一次淘來十兩金子,足夠回山東買田買地了。他用一條寬大的腰帶將金沙縛在腰上回家了。一出山溝就有人與他結伴同行,一路管吃管喝。要說老劉頭也夠小心的,每天晚上住大車店也不解腰帶。那天早上老劉頭一覺醒來,腰上松松的,腰帶與黃金都不見了。好在還沒到哈爾濱,就連打短工帶乞討,又來到了太平溝。過了幾年,他又淘得七八兩黃金,又想回山東了。可是就是不長記性,這次跑得遠一些了,可也沒有進關,不到瀋陽,金子又被人拐走了。這下老劉頭不想再淘黃金了,就到蘿北縣肇興種地。因此說,我們屯子雖然離太平溝遠些,卻也不乏淘黃金的行家,這次「大淘黃金」理所當然應該多作些貢獻了。

太平溝往北還有個地方叫九里莊,離肇興差不多有二百多里地,去了就回不了家。家中老婆孩子熱炕頭,誰拋得下呀。叫青年去。有人咋呼了一聲。青年家在浙江,又沒娶媳婦,屯子裏是家,九里莊也是家。我們知識青年嘛,當然不在乎,「偉大祖國天高地廣,中華兒女志在四方,哪裏有高山,就讓那裏獻出寶藏!」去!說不定淘出金疙瘩來還能發財呢。可是光靠一幫青年能行嗎?認不出金脈,也不會淘,總得有個領隊的。大隊書記發話了,誰領隊,貧下中農總得帶個頭嘛。老孫大叔怎樣?以前鑽過山溝溝,淘金沙什麼的都見識過。一屋的人就回頭瞅老孫頭。

老孫頭當然也在開會,坐在後面的角落裏,叭噠叭噠地抽老煙,好像大隊書記並沒有在叫他的名字。眾人一聽自己不用離開老婆孩子熱炕頭了,樂得附和:老孫大叔,書記看重你呢,三個月帶着一幫青年,說啥也淘回四兩金子了。

老孫頭髮話了,去倒沒什麼,可是給多少工分一天?大隊書記很爽快,隨隊裏的最高分,再加一分,這一分是離家的補貼。十月十一月剛好碰到隊裏割地,最高分是十五分,外加一分就是十六分。今年大豆苞米都不錯,二元一工沒問題,一工十六分,少說也有三元多。這一去九百工,三九二十七,二千七百元呀,可是淘回四兩金子才不過四百多元錢。老孫頭嘟噥了一句。大隊書記馬上說,什麼三千二千的,要算政治賬,我們四屯淘出四兩黃金,他們五屯也是四兩,整個蘿北縣每一個隊都是四兩,整個合江地區每個隊都是四兩,將老毛子壓下去。這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號召。

要是剛到黑龍江,二千七百元換回四百多元錢無論如何是想不通的。以前讀歷史,知道封建社會農民要服勞役,碰到開明皇帝,輕徭薄賦,農民就能少服勞役。現在經過幾年的再教育,懂得了現在的農民也要服勞役。公社化了,不是每個人都要去服役,而是派出幾個人去,一去幾個月,照樣拿工分,就像上面說的,出外能多加一分,出去了就是為國家幹活,算是臨時的全民工人,拿起鐵鍬往地上一拄就是半天,因此知識青年最喜歡出民工。這些工當地叫「冷工」,就是不會給生產隊帶來收益的用工。到年底冷工分攤到每個人的頭上。剛到黑龍江那年,碰到的事情特別多,珍寶島打仗,饒河要修國防公路;森林火災,生產隊又要派工去打火,這年每人足足扣了二十多個冷工。現在大淘黃金,譬如出冷工,況且多淘黃金能將老毛子比下去,無論是貧下中農還是知識青年,誰都沒有意見。雖然是重大政治任務,可老孫頭沒有慷慨陳詞,只說了一句,俺去就是了。

大總統

老孫頭叫孫萬成,屯子裏的人打趣叫他大總統。這又瘦又癟的一個人說什麼也難以與大總統聯繫起來,但叫他大總統卻也不無原因。老孫頭的頭上有一大串大字號的帽子,大總統只不過是其中的一頂。

我剛到黑龍江省蘿北縣肇興公社群力大隊插隊落戶,一到就經常參加批鬥會。批鬥會是在大隊會議室開的,說是會議室,其實好比是一間大馬廄,北方馬多牛少,一個生產隊有幾十匹馬,牛卻只有兩三頭,馬和牛都關在一起,那個地方叫作馬廄,卻沒有叫牛棚什麼的。馬廄里餵馬,會議室里「逗」「牛鬼蛇神」,相差不遠。會議室里放的是一排長凳。肇興雖然不在林區,但黑龍江一解凍就有漂流木下來,不但是生產隊,就是個人也經常從江上打撈上粗大的紅松來。因此屯子裏多的是木材,長凳也就特別厚重,樣子與關里一樣,凳面卻比關里的長凳足足厚出三倍,不過凳面再厚,上面並不能多坐一個人。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共識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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