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近，周末的醫院精神科門口，多了一群行色匆匆的成年人。
他們此行的目標，只有一個——來到醫院，確認自己是否患有ADHD（注意缺陷與多動障礙）。
注意缺陷與多動障礙，俗稱「多動症」，常在兒童時期發病，主要症狀有注意力持續時間短暫、活動過多和情緒衝動，讓一代又一代家長操碎了心。
如今，卻在成年人中掀起自診潮，這是因為，隨着相關科普內容在網絡上傳播，越來越多的成年人開始對號入座——
比如，注意力難以集中、重度拖延、任務堆積如山，卻始終無法完成……
許多人看了網上的「自診檢測」後，確信自己患有ADHD，或者前往醫院的精神科進行檢查。
然而，對一些人來說，當初步的診斷不符合預期，被醫生建議無需進一步檢查時，許多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慶幸，而是質疑診斷結果，或表達憤怒。
於是，他們輾轉不同醫院，進行二次確診，直接拿到那份「確診」報告。
北大六院，ADHD門診排隊的成年人
成年人確診ADHD的人數，正在逐步攀升。
可為何如此多人，執意要讓自己患上ADHD？
瘋狂在左，天才在右
儘管確診ADHD的成年人越來越多，其中有一批人，卻是「假性ADHD」患者。
隨着網上關於「如何判斷你是不是ADHD」的內容增加，越來越多人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其中的一個？
但網絡診斷，其中大部分判斷依據，往往是一些尋常的日常表現：
諸如，注意力難集中、總忘帶鑰匙手機、習慣性拖延、抗拒洗澡、不自覺咬指甲、長期熬夜、忍不住插話、喜歡遲到……
許多人刷完視頻，當場便在評論區留言——確診了！我肯定也是A娃！（ADHD患者的網絡稱呼），只需要十幾秒，ADHD的自我診斷，就此完成。
然而，比起確診其他疾病時帶來的失落、焦慮，許多「賽博確診」了ADHD的成年人，卻表示——像是送了一口氣，內心湧起一股愉悅感。
還有許多人將ADHD寫進社交簡介，主動展示這份「身份認同」。
ADHD逐漸成為了一種標籤，甚至演變成一種新潮的「人設」。
這種賽博確診ADHD現象的流行，背後原因很多。
首先，ADHD本身確實自帶某種「潮流感」。
在有些地區，這種疾病被稱為大雄-胖虎綜合徵，既會表現出大雄的憂鬱，也會表現出胖虎的暴躁。
源自動畫《哆啦A夢》
雖然許多患者面對生活時，會展現出混亂，但據一些專家以及確診ADHD的患者表示，ADHD在面對某些熱愛的領域時，也會爆發出驚人的專注和熱情——
一旦沉迷某件事，很多時候會廢寢忘食，甚至忘了時間的流逝。
比如，愛因斯坦，達文西，莫扎特等人，都被認為是ADHD患者。
娛樂圈和創業圈，也有很多ADHDer。
李誕自稱可能是ADHD，他愛好廣泛，有時沉迷動物解剖視頻，能觀看一整天。有段時間，又對自學微積分特別感興趣，喝酒聊天都在解微積分題目。但都只是一時的沉迷，過段時間，就淡忘了。
羅永浩也自曝患有嚴重ADHD，但在採訪時也承認，ADHD是推動自己成功的因素之一。
有如此多名人作為典型，ADHD不再只是一個醫學術語，也悄然附加了一種時髦的屬性，還被賦予幾分浪漫想像——
畢竟，瘋狂與天才，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但「確診ADHD」現象的流行，最主要的原因是：確診的那一刻，它能帶來巨大的「和解」的力量。
很多人表示，在確診的那一瞬間，感覺自己的許多毛病都好了一半。
尤其在當下社會，內卷不可避免——北上廣深等城市，凌晨的24小時便利店，也有加班到深夜的人去吃快餐；寫字樓里，優勝劣汰的法則，被默默奉行。
生活無奈、職場壓力、婚戀失敗……在這個普遍焦慮的時代，那些跟不上節奏的人，往往會被貼上「失敗者」的標籤。
而ADHD的出現，為許多人提供了一個緩衝：原來，我不是廢物，我只是病了。
當一個人終於可以為多年的掙扎找到解釋，就像在沙漠中找到了水源，人生的種種不如意，似乎都有了答案——
來自北京的小北，曾在過去一年內丟了兩把鑰匙、兩把傘、一張身份證。每次發現東西不見時，她都忍不住對自己生氣：為什麼家裏總是亂糟糟？為什麼自己總是會丟三落四？
ADHD患者花5小時整理房間，一下午恢復混亂
這種狀態，也影響到了她的人際關係，和朋友一起旅行時，她因為馬虎弄丟墨鏡，不得不打車去景點尋找，然而，這段小插曲，耽誤了自己和朋友去碼頭看落日的行程，她感到十分愧疚。
直到有一天，她了解到ADHD與短期記憶較弱有關，突然感到釋然。現在她還是會丟東西，但不再苛責自己，而是平靜地接受這是她特質的一部分。
來自廣東的網友@撒姐兒，也曾經為熬夜刷手機感到愧疚，現在她會想，這只是ADHD尋求刺激的表現之一，雖然很多時候不知不覺刷手機到凌晨，但她會平靜地放下手機，不再為此自我攻擊。
這種和解，是一種自我接納的力量，也因此，去醫院確診ADHD的一些成年人，當確診失敗的時候，沒有鬆一口氣，而是感到失望——
「沒能確診，更痛苦了。」
這其中的另一層意思是——我到底該如何接受自己是個正常人，卻什麼都做不好？
然而，當有人嘗試用「我是ADHD」成為一切行為的解釋時，問題也隨之浮現。
有人開始用ADHD為不負責任的行為開脫，工作失誤、承諾不兌現、關係破裂，都可以歸因於這個標籤。貼上ADHD的標籤，就像得到了一個「免死金牌」，許多問題都找到了理由，過錯也值得被理解。
這些簡化的「字母人設」標籤之所以流行，是因為它們好用，且高效。
其實，有一部分人以為自己患有ADHD，可能只是「多巴胺上癮」，尤其是被手機、短視頻、碎片化內容榨乾注意力之後，兩者的表現會十分相似。
但它們，終究不是一回事。
前者需要診斷，後者只需要戒斷。
2
萬物皆可MBTI
這幾年，除了ADHD，被討論最多的標籤，大概就是MBTI了。
MBTI是一種把人按性格偏好分成十六類的性格測試，用來了解自己在思考、社交、做事上的習慣，最早來源於榮格心理學，後來發展、擴展形成了一套性格類型量表，並在互聯網流行起來。
在任何社交平台上，你都會遇到這樣的自我介紹：「我是ENFP/INTJ/INFJ……」，很多時候，人格類型比年齡、星座還要重要。
MBTI本來是一個心理學工具，通過外向或內向（E/I）、直覺或感覺（N/S）、思考或情感（T/F）、計劃或隨性（J/P），把人分成十六類。
專業的概念被互聯網重新包裝後，就變成大眾都能看懂的小標籤：愛社交還是愛獨處、靠經驗還是靠感覺、偏理性還是偏情緒、愛計劃還是愛隨意。
這種分類越簡化，越容易被接受。
十六種人格被做成一張張小卡片，每種都有關鍵詞和描述，很多人第一次做完測試，會有一種「原來我不是奇怪，只是我的人格太稀有了」的釋然感。
很快，MBTI就變成了表達情緒、解釋行為的方式。
內向的人會說「我是I型，社交累很正常」，憑感覺做事的人會說「我比較看氛圍」，喜歡控制節奏的人會說「我就是需要確定感」……
這讓MBTI漸漸成了社交貨幣。
網絡上有許多「MBTI靈魂伴侶」的配對表，有人根據這些表格決定要不要開始一段關係，甚至相親時，會因為不喜歡對方的MBTI人格，選擇直接放棄。
在社交平台也是如此，有用戶會把MBTI當成篩選朋友的條件，把人與人的關係簡化成幾組字母的排列組合，變得更像「硬門檻」。
進入職場也一樣，在面試流程里，有些公司會發放「性格測試題目」，把MBTI當成了解候選人的快捷方式，或者直接規定需要某些MBTI類型的候選人。
但隨着熱度升高，它也被徹底娛樂化。
很多人把MBTI叫作「麵包體」，逐漸發展為各種網絡梗。追劇時有人給角色貼人格，討論愛豆時，會分析偶像到底是哪一型；甚至在社會新聞里，也有人在評論區隨手「斷定」某人的人格。
當這種用法過於頻繁，就會出現——把所有問題，都歸結於MBTI。
在討論職場或家庭矛盾的話題下，卻有人說「這就是某某類型的行為」，利用刻板印象來簡化問題。
比如，影視綜藝的彈幕上，到了關鍵劇情，有人會發彈幕給角色定性：這個是INTJ，那位ENFP。久而久之，看劇情時關注的不是動機，而是「這個類型的人當然會這樣」，故事本身反而變得不重要。
還有一些MBTI愛好者，會把自己的人格類型特徵，當成某些藉口。
有人工作沒做好，不反思準備不足，而是認為「P型人都會這樣」；有人沉浸在傷感情緒中走不出來，會說「我是F型，本來就情感豐富」。
即便爭議不斷，MBTI的熱度卻沒有退。
有人不斷推出測試題，製作「不同人格的一天」「某人格戀愛特徵」等視頻，賺足流量。
還有消費品牌，也加入其中，推出各種對應十六類型的玩偶、徽章、手機殼，還有以人格命名的奶茶和香水。
MBTI人格不僅給了我們一個看自己的入口，也演變為一種文化和消費行為。
但如果沉迷其中，也容易忘記：
真實的人，遠比幾個字母複雜得多。
3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標籤
回望過去，人們似乎從未停止過「貼標籤」的熱情，只是隨着時代變遷，標籤的內容也在悄然更迭。
九十年代，有的國家把「血型」當做流行的性格標籤。A型穩重、B型我行我素、O型具有行動力、AB型十分神秘——在綜藝節目中，嘉賓介紹自己時，血型甚至比職業更受關注。
再往前追溯，父母那一代人也傾向於用生肖預測命運。屬龍的有氣勢，屬虎的強勢，屬鼠的靈巧……八十年代的相親，打聽生肖，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西方世界同樣不乏標籤的身影，有的國家流行「霍蘭德職業測試」，將人格劃分為六大職業方向；有的地方偏愛用「九型人格」解析情緒；心理學圈也曾掀起「氣質理論」「分析心理學原型」等更為複雜的分類體系。
隨着時代發展，標籤的形式愈發輕盈，傳播速度也越來越快。
於是，千禧年之際，星座流行開來。
十二星座，成為新一代的性格說明書，雜誌開闢星座專欄，電台開設星座節目，電視節目中也頻頻出現星座金句。
那時，喜歡一個人，先要查查彼此的星座是否相配，來預演愛情的結局。
與之相伴的，是各類星座刻板印象的固化：火象熱情、風象靈活、土象務實、水象細膩；處女座追求完美，天蠍座神秘敏感，天秤座優柔寡斷，摩羯座沉默內斂；
科學依據並不重要，人們願意相信，也願意在星座中錨定自己。
2000年的雜誌，星座運勢成熱門內容
從星辰到字母，從血液到大腦，標籤的形式不斷變化，但人們渴望被理解、被看見的心理需求，始終如一。
正因如此，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標籤——它如水一般，悄然滲入時代的縫隙，改變着我們的語言與相處方式。
然而，當標籤過於流行，它的另一面也開始顯現。正如有人把遲到歸咎於ADHD，情緒失控歸因於人格類型，溝通不暢歸罪於星座不合。
當標籤成為一種自我設限，可能也就阻礙了自己朝着更好的方向前進。
因此，在結束這篇文章時，我們想與你分享的，並非對標籤的全盤否定——它們作為認識自我的起點，自有其價值。我們真正要做的，是善用，而不依附。
你可以讓MBTI成為探索性格的地圖，但別讓它限制你的腳步，也可以從ADHD的科普中獲得共鳴與啟發，但請將最終的判斷，交還給專業的醫生。
說到底，無論是古老的星座，還是時髦的字母，所有標籤都只是我們認識那個浩瀚、複雜、不斷變化的內在宇宙的一扇窗口、一粒星塵——
它們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非月亮本身。
太過沉迷種種標籤，得到的或許是一個能立足的浮木，而失去的，卻是直面和探索自我那片廣闊深海的全部勇氣。
真正的自我，遠在所有標籤之外。
它不棲居於任何分類，不固着於任何定義，靜候我們以開放的覺察、持續的勇氣，以及一生的時間，去親身走近、親自辨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