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香港宏福苑火燒連船的新聞，我第一反應是那種久違的、灰沉沉的震驚，那是香港啊，一個在我們心裏象徵着秩序、現代、繁榮、亞洲標杆的城市，如今卻用漫天火光告訴世界，曾經的東方之珠，成了這個嗨樣。
這場大火是香港回歸以來最嚴重的火災，也是自上世紀以來第二慘烈的城市災難。1918年，香港跑馬地馬場大火，600多人罹難。這次，火燒了八棟樓，一共1984戶，44人確認遇難，279人失聯。以香港這種高密度城市的逃生條件來看，失聯基本意味着遇難。這個數字，放在哪裏都算是超級災難。
讓人心痛的是，失聯人口中大量是老人。香港的老齡化速度遠快於內地，許多老樓里住的都是體弱、行動緩慢的長者。他們不可能像年輕人那樣迅速撤離，也沒有力量去推門、打破玻璃、衝下樓梯。
外媒有張現場照片，真是一圖勝千文。
宏福苑建於1983年，居大部分住戶是中老年本地人。老齡化、樓齡高、居住密度大，本來是香港城市肌理的一部分，本不該成為災難的導火索。然而外牆翻新工程使用的竹棚架，加上一層便宜的易燃尼龍網，外加連續幾天異常乾燥的大風，還可能有工人抽煙，這些條件疊在一起，釀成了一場罕見的災難。
竹棚架，一直被視為「香港特色」。在城市形象宣傳里，它是本土工藝，是傳統智慧。工會也長期強調竹棚架成本低、可塑性強、技工隊伍成熟，是香港建築行業的文化資產。但只要去看香港近20年的大型火災，就會發現竹棚架和易燃圍網幾乎都是常客。
阻燃網一張90港幣，尼龍網50。阻燃網曬過容易脆化，不能重複使用；尼龍網可以反覆套上再拆下，施工隊節省成本肯定首選這個。香港消防條例規定得明明白白，但是在實際中卻偏偏大量使用。這不是香港管理層的系統性失職？
這場火災的慘烈，背後是香港城市治理能力的整體滑坡。
香港曾經以嚴格的建築條例、強效的監管體系著稱。樓宇外牆要翻新、要搭棚架、要換材料，每一步都要申請、審批、驗收。可現在的香港，法規還在，但執行越來越松。監管部門人手削減、流程外包、責任外移，各方都不願承擔監管成本。
不知道有沒有人意識到，如果不是這次五級大火，今天還有多少人會想起香港？
曾經的「港澳台」，香港永遠排在第一位——華人世界的金融中心、文化中心、電影中心、華語世界的橋頭堡。港劇、港片、港星、港式制度、港府的效率、消防的專業、樓宇的整潔、社會的繁榮……它曾經是華語世界想像現代城市最具象的模板。如今新聞里有關香港的詞彙是這樣的：樓市冰凍、移民潮、貧富懸殊、產業空心化、年輕人北漂、治安案件、政府治理能力滑坡……沒有一個是好的標籤。
過去十年左右，香港的國際地位、經濟動能、社會秩序、行政效能，都在持續走低，且肉眼可見。
從機場航班下降，到高等教育人才流失；從財政赤字到房市下行；從社會撕裂到公共服務質量下降，香港處處透露着一種集體焦慮。只是港人一直沒時間停下來反思，因為事件一個接一個，風暴此起彼伏。
這場大火之後，香港建造業監管部門能否逃過追責？很難。八幢樓被火一把連燒，這是天災，更是人禍。這樣級別的都市災難，不可能沒有政治後果。那誰應不應該負責？這裏就不點名了。
我用粵語來罵罵香港這些官員：
又唔識做，又唔肯做，打工都系交行貨，真系班廢柴。
以前的港媒很厲害的，圖樣圖森破的老梗，就是因港媒而生。今天的港媒，還有以前那麼犀利嗎？希望他們雄起。
宏福苑這次外牆翻新，預算超3.3億港幣。平攤到每戶16至18萬港幣，也就是人民幣15萬，這個錢不算少，很多香港人，尤其是住在這種老樓里的人，不一定能拿得出來。
那問題來了，如果不修呢？
不修就意味着，外牆掉落砸死人、滲水腐蝕鋼筋、結構受損變危樓。香港因此立法規定，超過一定年限的住宅必須強制維修。
香港地少人多，高層林立，這是不得已，可內地不一樣。內地不缺土地，但這些年也在瘋狂建高層。三十層、四十層、五十層，動輒上千戶。從2010年到2020年，是中國高層住宅爆發式建設的十年。現在看上去一切光鮮，但等它們到三十年、四十年樓齡時，會發生什麼？
只要活得久，很多人都會面臨這些問題——
如果維修，一戶要拿出十幾萬，你和你的鄰居都拿得出來嗎？\
如果政府強制執行，那會引發多少社會衝突？\
如果政府不執行，那會埋下多少安全隱患？
內地的人口密度雖不如香港，但高層更多、材料更複雜、施工質量參差不齊，一旦進入老化周期，其風險只會更大。過去十幾年，房地產成了中國經濟的主引擎，大家都以為買了一個可以傳世的資產。但現實是，高樓的壽命不是無限的，到了某個點，維修成本甚至會超過房子的價值。
這是城市化必須面對的老問題，而我們剛剛走進這個周期。
願逝者安息，願香港醒來，也願我們都能從這場大火里看見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