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智化在熱搜待了好幾天了。
什麼評論都有,但主要是罵聲,還罵得很難聽,甚至把一個機場風波上升到故意抹黑大陸,想搞台獨的政治化層面。


有不同的認知,就事論事即可,發展到人格侮辱和扣帽子的程度,我也是蠻吃驚的。
因為在我的印象里,鄭智化已經是非常堅定愛國的那一波了,台獨怎麼都算不到他頭上啊。
早在1993年,他就發表了作品《大國民》,寫下「偉大的祖國揮揮手,中國中國一定強」
因為歌里對台獨、腐敗、醜陋政治、貧富差距的犀利批判,以及對大陸經濟騰飛的讚許,而在島上引起巨大爭議。
2008年汶川地震,他四處參加義演給災區募款,用自己的經歷鼓勵不幸殘疾的學生。
疫情期間,他又給武漢捐款了50萬元。中國兒童少年基金會還授予他「中國兒童慈善之星」的稱號。
2024年,他因為公開痛罵tw「不講英文但幫美國看門,不講日文但認日本人為祖宗,講中文寫中文卻視中國為敵人……」而被禁言。

去年,他還轉發了支持祖國統一的微博。
官媒也背書過「敢於公開反對台獨的藝人,大家要好好愛他們」。

幾十年的言行,可以看出他的愛國立場是可持續的,和這次罵他的網友們,是站在一邊的。即便站在大棋黨津津樂道的「統戰」角度,也不應該因為一場深圳機場的風波,就給對方扣上台獨的帽子,對家們對他的「多年錯付」是一片奚落嘲笑。
安個莫須有的罪名,只為了讓他看起來更可恨一點,讓罵他變得更名正言順一點嗎?
我覺得近十年的網絡風氣,有一種集體無意識的全能自戀。討論問題,全是二元對立、簡單粗暴的結論。
對方要麼是神,要麼是畜,唯獨不能是既有好又有壞,內心有掙扎有憤怒有私心的肉體凡胎。
人家誇了你一百句都很受用,但只要說了一處不好,就立刻碎了,開始暴怒防禦模式。
自戀到極致的人格,背後必然有他脆弱與不自信的地方,一戳就跳腳。
因為對自我價值不確定的恐懼,一點點否定都像是要被世界吞沒。所以要用極端的情緒、集體的聲浪、道德的高地來築起防線,一切都要「正確」、「無瑕疵」、「無懈可擊」。
他作為一個凡人,可不可以在大局上符合網友預期,但是在細節上不那麼完美?
網友一直揪着「連滾帶爬」四個字,說他故意撒謊,說他無中生有,說他抹黑大陸,別有用心。
鄭智化為道歉了,說「連滾帶爬的用詞,是我登機過程不順,一時氣憤的遣詞。」

其實我當初看到微博,按正常邏輯,門口迎接客人的空乘們無論如何不可能允許乘客真的「爬」進客艙,總會想辦法的。
我第一反應是誇張形容,他可能是作為一個音樂人,在玩最近的音樂熱梗?
雖然當時的場景不算嚴格的連滾帶爬,但也根本不算體面,這歌詞很貼合他那一刻的個人感受——本來應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現在卻被一堆人注視着,扶着臀部,搬着抖動的腿,像個木偶一樣被抬進艙門,樣子確實狼狽。

不解、生氣、羞慚,又帶着對身體不受大腦控制的無奈和憤怒,當時的情緒一上來,就發了修辭誇張的微博。我們都體會過因為生氣而口不擇言的時刻,只是他作為公眾人物,發言應該更謹慎,強烈情緒是會被網絡發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他有句話說得很有境界,這件事引發的對少數群體的關注,比他的個人感受意義更大,剩下的交給社會討論。
他的發聲,雖然不完美,但至少對我們每個人的未來都是有益處的。
現在大家還是青壯年,用不到輪椅拐杖,但是幾十年之後,大家都要變成80歲的老年人,總有腿腳不方便的那天。你是否希望更有尊嚴地活着?
即便自己身強體健,沒有這個煩惱,家裏的父母也在一步步走向衰老,也會失去行動能力,也有被人推着出行的需求。你是否希望父母能更絲滑地度過餘生?
看到一個牛逼哄哄的網友說:「國家那麼大,要是殘疾人都跑到街上來了還得了?」,誰能保證自己這一輩子不會因為滑雪骨折,不會因為搬重物傷了腰,不會因為做手術需要坐輪椅?我們就真的擁有永恆的「健全」嗎?
有一條評論,我覺得說得特別好。一個網友說他文化程度不高的媽媽看了這件事,就說了一句:不到七老八十,別笑人腿瘸眼瞎。
只有當人需要去面對真實困境的時候,才會有切身的體會,才會知道關愛弱者,給人以尊嚴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它就是關愛以後的我們,給我們自己爭取尊嚴。
如果真的有不能動的那天,你會不會希望每個航空公司每個機場的上下飛機方式,都能體面和順暢一點?

中國約有8500萬殘障人士,每16個人中,就有一個殘障人士,還不算海量腿腳不便的老年人。這是一個龐大的群體,但是在路上,我們很少能看到殘障人士自由出行,他們都去哪了?
他們不是不想出門,而是不敢出門。
如果你有一天不再是行動自如的健康人,有衰老有疾病,面對以下的場景,你會不會很失望很生氣?






我們目前對待弱勢群體的細節,確實還有很多很多可以改進的空間,對待弱勢群體,社會達爾文思維依然存在,承認這一點客觀不足,很難嗎?
但凡去過港澳游,日韓團的人,稍微見點世面、細心一點,都應該都對社會細膩度有個大概的認知——哦,原來坐輪椅也是可以自己上下公交車的,原來視障人士出門是會有觸摸地圖的,原來所有建築都配有無障礙通道、無障礙電梯、可以進出輪椅、馬桶更高的專用衛生間。
在公交地鐵電梯裏,殘障人士上下動作慢「耽誤大家辦事兒」的時候,健全人也沒有皺眉和不耐煩的神情。
發達國家則更加土豪,妮莫在波士頓有個小學同學從小腦癱,每天需要坐着輪椅上下學,學區給他配備了兩個全勤的生活老師照料他在學校的一天。
我出門去露營,州立公園都設有專門的殘疾人營地、小木屋,和供他們體驗徒步樂趣的全地形電動越野輪椅。

妮莫小時候看到殘障人士,會本能地一直盯着對方的患處看,我告訴她,儘量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不要一直盯着對方,他們最希望能被當做普通人一樣對待。
這其實是對待殘障人士的一個最基礎的關懷——讓他們儘可能像健全人一樣生活。
為什麼殘疾人要花錢修專用坡道,要有登機的坡度板,要在公交車上設計自動升降、傾斜的裝置?3000塊一個月雇個保安,見來人就給順手抬上去,不是更簡單嗎?
因為殘障服務的一個原則,就是尊嚴。
殘障人士命運多舛,大都會內心更加敏感。他們需要的不是我們居高臨下的憐憫、幫助、施捨,而是平等。
大部分公共設施他們能自己上下,不用驚動其他人,更不用被人抬着、架着、舉着、推着,狼狽着,感恩着。不需要周圍人的側目、可憐、看稀奇,這叫擁有尊嚴體面的生活。
也許完完全全像健全人一樣行動自如,可能做不到,但一個有溫度的社會,會盡力彌合殘障和健全之間的差距。
老齡化社會已是板上釘釘,我們終有一日,也會從強壯變得衰弱,從健全人的傲慢視角,親身體驗到弱勢群體的無能為力。
直到那一刻你終於明白,所謂「弱者」,並不是某個遙遠的他者,而是每一個在命運拐彎處措手不及的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