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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績偉:伴君如伴虎——毛澤東是怎樣把鄧拓逼入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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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在批評鄧拓的同時,也批評我們幾個副總編輯是「鐵板一塊」,不敢批評鄧拓,「不敢革鄧拓的命」,「為什麼一點風都不透,沒有一個人向中央寫信報告情況」。毛澤東還鼓勵我們敢於和鄧拓「爭吵」、「拍桌子」,「只要不到馬路上去鬧,什麼意見都可以提。」這些話,聽起來非常刺耳,不知毛老人家是何用心。鄧拓是中央任命到人民日報當總編輯,他謙虛謹慎,作風正派,勤勤懇懇,尊重同志,我們這些下級——同他合作的夥伴,自然是鐵板一塊般地和他團結在一起,共同辦好報紙,怎麼可以同他經常吵鬧不休,向上級打小報告、告黑狀呢?再者說,鄧拓當總編輯又不是民選的,是中央任命的,中央對他不滿意,黨中央主席完全有權撤他的職,一句話就行了,又何必號召我們起來革鄧拓的命?更何況在我們這些下級人員的心目中,鄧拓是正確的,他沒有錯,是你毛澤東批評錯了!由此想到在鄧拓調離報社後,他寫了一首《留別人民日報諸同志》詩中的一句:「風雨同舟戰友賢」,正說明人民日報領導班子和鄧拓同志是十分團結的。毛澤東想以我們之口為憑據來撤掉鄧拓,這個算盤是打錯了。

毛澤東罵鄧拓「辭職」是假的,說他:「你只知道汽車進,汽車出,養尊處優」,這點罵得最不得人心。鄧拓的生活簡樸,艱苦奮鬥一生,在報社同志中是有口皆碑的。在戰爭中,他的腰受了傷,未得到很好的治療,形成腰疼的痼疾,不能彎腰伏案寫作。他的背上穿了一副鋼背心,日日夜夜都是挺直地坐着。他寫稿、改稿、編稿都向後挺直的斜靠在床上,背後放一個帆布的馬架子當靠背。每次看到他在這種姿態下寫作,敬佩欽慕之情油然而生。他不知得了什麼病,一天到晚不停地出汗,不停地用毛巾擦汗。報社的同志都十分尊敬他,都為他的艱苦奮鬥的精神所感動。他的威信很高,報社從上到下都尊稱他為「老鄧」,根本不叫什麼「長」、什麼「總」,一律稱之「老鄧」。

當年,報社同志聽說毛主席批評鄧拓「養尊處優」,都難以接受,認為這點同鄧拓同志根本沾不上邊。至於說「汽車進汽車出」,像他這樣一位行政七級的部長級老幹部,哪一個不是配有專車呢?毛罵鄧拓「佔着毛坑不拉屎」,參加中央會議後不發消息,不寫社論,只能「增加板凳折舊費」,甚至說:「你很像漢元帝,優柔寡斷,你當了皇帝非亡國不可!」說老實說,毛澤東本人一進北京就住進皇帝的御用禁苑中南海,這不是帝王思想的反映是什麼?

胡喬木的角色令人費解

毛澤東批評人民日報「為什麼出八個版」,實際上就是批評大改版,也是出乎我的意料的。因為出八個版,不只是在形式上從四個版改出八個版,報紙增加了一倍的篇幅,而是為了從內容上進行一番大改革,使報紙從內容到形式都煥然一新。事後我才知道,當報紙改版的試刊樣報送給他時,他並不滿意。現在如此批評出八個版,批評我們嘔心瀝血所進行的大改版,實在使我大失所望。可見,雖然大改版是黨中央正式批准了的,毛本人還是堅持不同意的立場。令人難以想像的是毛澤東那種蠻橫無理的態度,把自己以前對這件大事的同意,竟然說成「那是我說了昏話」,並說:「我的很多話你們都聽不進去,這件事就聽進去了!」這簡直是當面賴帳了。問題是:毛澤東對人民日報大改版是同意,還是不同意?是一九五六年六月同意過,到一九五七年四月又表示不同意了!胡喬木傳達說毛主席同意改版,傳的是真經,還是假傳聖旨?從人民日報的領導班子來說,大改版前有給中央的正式報告,有胡喬木的口頭傳達,又有中央的正式批文及轉發給各省的中央文件,怎麼前後不到一年,竟然成為鄧拓被毛老人家大罵一頓的罪狀了呢?

對毛澤東如此大罵鄧拓的鬧劇,我在很長時期內都存在很多難以理解的地方。其中最主要的一點,就是對他為什麼不罵胡喬木而罵鄧拓?直接負責這項罪過的首犯應當是胡喬木,不是鄧拓。再說,胡喬木在毛的身邊朝夕相處,毛要罵鄧拓,毛不可能不先向喬木透風,喬木事先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如果喬木真是一個敢於承擔責任的好漢,他應當事先向毛承認,人民日報之所以「按兵不動」,是他壓下了報社的宣傳計劃和所寫的文章,是他自己「沒有把握」,而又沒有或者不敢向毛請示。如果是這樣,毛怎麼可能這樣沒頭沒腦、張冠李戴地把報社編委會成員叫來大罵鄧拓一頓呢?我甚至懷疑,胡喬木可能不僅沒有把「按兵不動」的原因和直接責任者事先告訴毛,而且,喬木在背後向毛說了鄧拓多少壞話,使毛逐漸裝滿了對鄧拓的一肚子火氣,按捺不住才公然宣瀉出來,以致到了這樣橫蠻無理的地步。

新聞專制主義乃傳家寶

還值得說一說,在這次「床前訓話」中,毛已經表示同意的兩件事,以後並沒有兌現:一是關於「政治局委員辦報」。我向毛提出這個問題時,得到了他的認可。他說「人民日報樹大招風嘛,是須要有一個政治局委員主持工作,內外都能頂得住。」而且,在談話結束前作結論時,還特別提出「將來可以考慮,中央調一個政治局委員到人民日報工作,從根本上解決領導問題。」這件事以後並沒有解決。因為如果真正派一位政治局委員來「坐鎮」,來「頂得住」,這就不只是頂住樹大招來的風,很可能連毛的瞎指揮風也給頂住了。這一點,他不能不有所顧忌。因而他繼續指派他的秘書胡喬木到人民日報來「指揮」,會更得心應手些。

另一件事,是毛承認的「人民日報應當自己寫新聞」。這不是寫什麼一般性的新聞,而是重大事件的新聞,也就是人民日報要對政治、經濟、文化的重大事件發表自己的獨家新聞,改變新華社一家壟斷重大新聞發佈權的現有體制。文革以後,我擔任人民日報的總編輯,曾經再一次向中央提出這個問題,要求中央批准人民日報派出一個「中南海採訪組」,爭取也有發佈中央重大新聞的權利。因為受到胡喬木的反對,沒有辦成。在文革中,人民日報派駐各省市的記者組和新華社各省市分社合併的事也吹了。文革後,兩家記者形成競爭,這本來是好事,可是新華社某些領導同志不同意,以致提出「新華社辦報」的問題,我舉雙手贊成。如果新華社也辦一張全國性的報紙,就打破了中央黨報只此一家的框框。這樣,人民日報也可以辦一家全國性的通訊社,也打破中央通訊社只此一家的框框,我認為這正是我國新聞事業的一個大改革。可惜,我這個意見被胡喬木認為是「離經叛道」。他不贊成,自然,就難於列入中央考慮之列了。黨中央只能有一張中央黨報,只能有一家中央通訊社的新聞專制主義傳統,還是被當作傳家寶,一直傳到了今天。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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